如果让我倒回5年，回到18岁那个蝉鸣快把耳朵震聋的夏天，我还是会拎着那个塞了两双球鞋、三套球衣的红色运动包，头也不回地扎进广东宏远青年队的大门——哪怕我早就知道,我后来根本没站上CBA的正式赛场。
那年我刚考完高考，高中校队三年我是雷打不动的首发得分后卫，场均22分+4抢断的战绩，让我走到哪都被喊一声“小科比”，省运会拿了亚军之后，青训队的李导递给我试训通知的时候，我几乎是当场就点了头，连我妈劝我“先去报体育大学保底”的话都没听进去，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易建联在CBA总决赛捧杯的画面，觉得凭我的天赋，熬个两三年肯定能进一队，到时候也能穿着印着自己名字的球衣,在几万人的球馆里投进绝杀球。
18岁的第一堂课：把“我喜欢”换成“我必须”
我到青训队的第一天,就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
上午入队体测，17趟折返跑，我跑了全队倒数第二，比第一名慢了整整12秒，李导掐着秒表站在终点线，连头都没抬，扔给我一瓶水说：“你这个速度，打CUBA八强都够呛，还想打职业？先把体能练上来再说。”那天我站在38度的太阳底下，脸烧得比手里的运动水瓶还烫，之前在高中当“球星”的优越感,碎得连渣都不剩。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的“训练”和我之前在高中的“玩球”根本不是一回事，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操，先跑3公里热身，紧接着是一个小时的运球基本功训练，光是原地胯下运球就得做2000次，练到最后胳膊抬不起来，汗水顺着肘尖往地板上滴，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汗湿的影子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上午3小时技术训练，下午4小时对抗+力量训练，晚上还要加练100个三分、100个罚球，全队都走完了我还得留下来捡球，回到宿舍的时候通常已经10点半，躺在床上连玩手机的力气都没有,拿筷子的时候手抖得连青菜都夹不起来。
我第一次哭是在入队第三周，那天我偷偷溜出去买了杯珍珠奶茶，刚喝了一口就被李导抓了个正着，他没骂我，只是让我绕着400米的操场跑10圈，跑不完不许吃晚饭，我跑到第7圈的时候就已经吐了，嗓子里全是血腥味，蹲在跑道边喘的时候，看见远处的家属楼里有小孩拿着冰淇淋蹦蹦跳跳地走，突然就委屈得掉眼泪，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消息说“我不想练了，我想回去上大学”，我妈只回了我一句话：“路是你自己选的，真的走不动了就回来，妈给你留着饭。”
那天我还是咬着牙跑完了10圈，回宿舍的时候室友阿凯给我留了一份水煮青菜和鸡胸肉，他比我大3岁，已经在青训队待了4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刚进来的时候比你还惨，偷偷吃了个汉堡，被罚跑了15圈，你这点事算啥。”
那时候我才明白一个道理：“喜欢篮球”和“吃篮球这碗饭”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之前打球我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下场休息，但是在这里，你发烧38度只要还能站得起来，就得去训练场，你不想练的时候，身后有几十个比你小、比你有天赋的小孩等着顶你的位置，18岁进入职业体育的第一堂课，就是把“我喜欢”这三个字收起来，换成“我必须”：必须跑得更快，必须投得更准，必须扛住更狠的对抗,你才有资格留下来。
没站上领奖台的人，才是职业体育的大多数
我在青训队待了两年，见过最多的不是捧杯的时刻,是收拾行李走人的背影。
青训队的淘汰率高得吓人，每年新招20个小孩，最后能留下来的不到5个，能升上一队的更是凤毛麟角，用李导的话说：“100个青训队员里，能出1个打CBA的就不错了，剩下的99个，都是铺路的。”
阿凯就是那99个之一，他本来是队里最有希望升一队的前锋，2米01的身高，三分准，对抗强，打青年联赛的时候场均能拿18分，连一队的教练都专门来看过他训练，结果2021年夏天的热身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十字韧带直接断了，我陪他去的医院，他躺在病床上，连疼都没喊，第一句话是问医生：“我以后还能打球吗？”
他康复了整整一年，回来之后状态掉得厉害，之前能轻松扣篮的高度，现在跳起来连筐都摸不到，折返跑的成绩比我还差，去年年底队里公布升一队名单的那天，他没在榜上，当天晚上他就提交了退队申请，他走的那天请我们吃烧烤，喝了两口啤酒就红了眼，说“我17岁进来的，练了4年，连CBA的替补席都没坐过，说不遗憾是假的，但我拼过了，认了”，他走的时候把柜子里贴了4年的易建联海报揭下来给我，说“你加油，争取替我上去看看”，后来我听说他回了老家惠州，在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带校队打比赛，朋友圈里经常晒他带的小孩拿奖的照片,笑得比自己拿奖还开心。
还有个比我小两岁的队友浩浩，家里是河南农村的，爸妈在外打工，他14岁就出来练球，最大的梦想就是打上职业，赚了钱给爸妈盖房子，他训练比谁都拼，别人投100个三分，他投200个，球鞋磨破了底用胶水粘了好几次都舍不得换，结果去年体检查出来先天性心脏早搏，医生说他绝对不能再做剧烈运动，不然随时有猝死的风险，他收拾行李走的那天，把自己攒了半年钱买的签名篮球送给了我，说“哥，你要是以后打上职业了，记得给我拍张你穿球衣的照片”，今年过年的时候他给我发消息，说他在老家开了个小篮球培训班，教村里的小孩打球，一个月赚的钱够给爸妈寄生活费，他说“虽然打不了职业，但我这辈子还能和篮球打交道，挺好的”。
我以前总觉得，职业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当球星、站在聚光灯底下被人欢呼，但是在青训队待了两年我才明白，那些没站上领奖台、没打过职业联赛、甚至没被人记住名字的人，才是职业体育的大多数，我们总在歌颂冠军的传奇，却很少有人看见这些“失败者”的努力：他们在训练场摔了几万次，投了几百万个球，跑了能绕地球好几圈的步，最后可能连职业联赛的门槛都摸不到，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努力没有意义，职业体育最残酷的地方从来不是“努力了也不一定成功”，而是你明明知道成功的概率只有1%，还是愿意为了那1%的可能拼尽全力。
18岁摔过的跤，是我这辈子最硬的底气
我最后也没能打上CBA，我18岁进队的时候身高1米92，本来以为还能再长几公分，结果两年只长了1厘米，打后卫的话，我的控球和速度比不过同位置的队友，打锋线身高又不够，李导找我谈话的时候说：“你可以去打NBL，或者去体育大学读大超，不一定非要挤CBA这一条路。”
我想了一周，最后选了去北京体育大学读运动训练专业，刚上大学的时候还有人问我：“你练了两年职业，最后还是来上大学，不觉得浪费时间吗？”我每次都笑着摇头，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两年的青训经历,给我的东西比我读十年书都多。
去年我带学校的校队打CUBA基层赛，最后一场决赛最后3秒，我们落后1分，我站在边线发球，看见队友跑出空位，把球传出去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慌——这种时刻我在青训队练过几百次，哪怕最后投不进，我也知道输了也没关系，大不了下次再来，最后我们赢了，队友抱着我欢呼的时候，我突然想起18岁那年我在青训队跑折返跑跑吐的日子，那些吃过的苦,早就变成了我骨子里的底气。
现在我毕业之后在做青少年篮球培训，上个月我带的U12队拿了广州市小学生篮球联赛的冠军，队里有个11岁的小孩，长得瘦瘦小小的，打球特别拼，举着奖杯冲过来抱我的时候说：“教练，我以后也要打CBA，当球星！”我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我18岁背着包进青训队大门的样子，我没跟他说这条路有多难，没跟他说淘汰率有多高，我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那你要记得，每天比别人多投100个三分，遇到再难的事也别轻易放弃。”
我经常会收到很多18岁左右的小孩给我发私信，说“我学习不好，想去练体育，打职业赚钱”，每次我都会跟他们说三句话： 第一，不要把体育当逃避学习的捷径，我见过太多小孩跟我说“我不怕苦，我就喜欢打球”，但是真让他每天6点起床，连续练3个月，没有手机没有娱乐，连奶茶炸鸡都不能吃，90%的人不到一周就跑了，体育比读书苦一万倍，读书你努力了至少能上个大专，体育你努力了三五年，可能连个区级比赛的奖都拿不到，你要是真的热爱再选这条路，而不是为了逃避学习。 第二，不要神化天赋，也不要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能进青训队的小孩没有一个没天赋，但是最后能打出来的，永远是最能扛的那个，你要接受自己可能拼尽全力也打不上职业的可能，也要提前给自己留好后路，不要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打职业”这一件事上。 第三，就算没打成职业，你吃过的苦也不会白费，我现在做培训，教小孩打球，依然每天都很开心，我在青训队学到的坚持、抗压能力、团队精神，不管放在哪个行业都有用，你为热爱拼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前阵子我回了一趟之前的青训队，门口的保安大爷还认得我，笑着跟我说“小伙子，现在打上职业了吧？”我也笑着说“没有，现在当教练教小孩打球呢”，风刮过训练场，我看见一群十几岁的小孩在场上跑，汗水滴在地板上,和我18岁那年的影子一模一样。
18岁进入青训队的那两年，我没见过几次聚光灯，但是我见过凌晨6点的球场，见过跑吐了擦完嘴继续练的队友，见过无数人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拼尽全力的样子，那些汗水没帮我站上职业赛场，但是帮我成为了现在的我，我永远不会后悔18岁的那个选择，因为我知道，人这一辈子，能为了热爱不顾一切拼一次,本身就已经足够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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