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特意抽了个周末去广州大学城，看广东省大学生篮球联赛男子甲组的决赛，对阵双方是广工和暨大，最后0.7秒的漂移三分绝杀落地的时候，整个场馆的尖叫差点把顶棚掀翻，前排的小伙子激动得把手里的半瓶冰可乐扔了出去，刚好砸在他们院队替补席的学长头上，两个人抱着笑成一团，裁判对着回放看了五分钟才点头确认进球有效，广工的球员直接冲进场地叠起了罗汉，主教练被抛了三次，有个替补小队员的拖鞋都被踩丢了,光着脚在场地边跑边喊。
散场的时候我跟着人流往外走，身边几个穿广工球衣的大一新生，一边走一边模仿刚才绝杀的动作，还拍着胸脯说“明年我就要进校队，也要投这种绝杀球”，风卷着路边烤肠的香味吹过来，混着人群身上的汗水味和可乐的甜味，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聊了这么久的“全民体育”，其实最生动的样本，从来都不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就在这些高校联赛的普通赛场里。
不是只有CUBA才叫高校联赛：那些没上热搜的赛场，藏着最滚烫的热爱
很多人对高校联赛的印象，还停留在偶尔上热搜的CUBA明星球员，或者清北这些头部院校的顶尖对决，但实际上，99%的高校联赛赛场，连个官方直播都没有，参赛的选手也大多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大学生：他们白天要上专业课赶ddl，晚上才能挤时间去操场训练，赢了比赛的奖品可能只是一箱脉动或者定制的队服,甚至还要自己AA场地费和出省比赛的路费。
我去年认识华南师大女足的队长小唐，她大二那年带队踢广东省大学生女子足球联赛，半决赛抢头球的时候落地踩在对方后卫的脚上，脚踝当场肿成了馒头，队医拉着她要下场，她攥着队长袖标摇头，说“我不上的话大家会慌，我必须踢完”，打了封闭之后她一瘸一拐地留在场上，点球大战第一个站出来罚球，踢进之后跳着往回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对着看台笑，最后她们队拿了那届比赛的亚军，颁奖的时候连个专业摄影师都没有，只有院学生会的一个学弟举着手机拍，最后剪出来的视频发在院公众号上，播放量才300多，其中200多都是她们队员自己转发的，但小唐直到现在还把那个视频存在手机相册的最前面，毕业之后去深圳当中学老师，每次给学生上体育课讲“体育精神”,都要把这个视频翻出来给小孩看。
还有去年拿了王者荣耀高校联赛华中赛区亚军的武大队伍，五个队员全是计算机学院的大三学生，赶上课程设计最多的学期，他们只能每天晚上十点下了课，挤在学院楼的地下活动室训练到十二点半，周末还要抽半天时间跟其他学校的队伍打友谊赛，比赛前一周有个队员的程序设计作业出了bug，熬了两个通宵改代码，训练的时候坐在椅子上都能睡着，其他人也没说啥，帮他整理了所有对战的英雄数据，最后拿了亚军的奖品是每人一个机械键盘，他们到现在敲代码都用那个键盘，说“敲起来比普通键盘带劲多了，感觉每按一下都像在放技能”。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高校联赛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它是职业体育的“后备蓄水池”，存在的意义就是给职业队输送好苗子，但实际上，99%的参赛选手这辈子都不会走上职业道路，他们打篮球不是为了进CBA，踢足球不是为了进国家队，打电竞也不是为了去打KPL，他们站在赛场上的理由特别简单：就是想给一起练了几个月的队友争口气，想让看台上给自己加油的同学喊的值，想在自己的大学四年里，留下一件说起来就热血沸腾的事，这些没有热搜、没有奖金、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的比赛，才是高校联赛最真实的样子，也才是“全民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看你有没有天赋，不看你能不能靠这个吃饭，只要你热爱,就有属于你的赛场。
一场联赛串起的青春碎片：是队友的肩，是看台的人，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仲夏夜
我之前问过很多参加过高校联赛的人，你印象最深的瞬间是什么，几乎没有人说“我拿到冠军的那一刻”，大家说的全是些没那么“高光”的碎片：是赛前一个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练发球，队友把自己的早餐包子分你一半；是打输了比赛全队坐在操场边上喝啤酒，队长红着眼睛说“明年我们赢回来”；是你在场上摔了一跤，抬头看的时候，全队都跑过来拉你,看台上的加油声比你进球的时候还大。
我北航的师弟阿泽，去年跟着校男排队打北京市高校排球联赛，他们队之前连续三年都是八强赛就被淘汰，去年赛前三个月，全队约好了每天早上六点到排球场练发球，冬天北京的早上六点天还黑着，几个人裹着羽绒服在场地边搓手哈气，练到七点半再分头去上课，周末的时候他们还自己掏钱包场地，约北京的业余排球队打友谊赛，被人家社会队伍虐得比分惨不忍睹，也没人抱怨，打完就凑在一起看录像复盘，半决赛打清华的时候，第五局14:12领先被追平，最后17:15拿下赛点，阿泽跳起来扣最后一个球的时候，眼镜直接飞出去了，下场之后他第一个找的不是奖杯，是看台上他暗恋了一年的同系女生，那个女生举着写着他名字的应援牌，嗓子都喊哑了，手里还攥着给他准备的功能饮料，比赛结束之后两个人就在一起了，现在毕业一年多了还在谈恋爱，俩人的手机屏保都是那天颁奖的合影：阿泽站在队伍最前面举着奖杯，女生刚好在看台的角落入镜，举着牌子笑的特别开心，阿泽说“那个奖杯我后来都不知道放哪了，但是这张照片我能存一辈子”。
西安交大的校园足球联赛已经办了快20年，每年开赛的时候，都会邀请往届的校友回来踢表演赛，我之前去采访的时候遇到一个08级的校友，带着老婆和五岁的儿子回来当表演赛的门将，他说当年他踢决赛的时候，他老婆就是场边的啦啦队队长，他扑出了最后一个点球，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跟他老婆要联系方式，现在每年他都特意从成都飞回西安参加开幕式，今年还让儿子当小球童，牵着队员的手进场，他跟我说“毕业之后也踢业余联赛，但是感觉不一样，在社会上的比赛大家更看重输赢，但是回学校踢，输赢根本不重要，就是见见老队友，找找当年的感觉”。
我一直觉得，高校联赛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个冠军奖杯，而是它给了普通大学生一个最纯粹的“集体归属感”：你和你的队友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你们拼尽全力就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这种纯粹的羁绊，毕业之后你几乎再也遇不到了，职场上大家讲究的是利益交换，朋友之间讲究的是舒服自在，只有在高校联赛的赛场上，你可以毫无顾忌地把后背交给队友，可以为了一个球跟对方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就一起去吃火锅喝啤酒，这些和队友一起熬的夜、一起受的伤、一起喊过的加油，就是你青春里最硬的“证据”，过了十年二十年再想起来,还是会觉得热血沸腾。
别让热爱只停在大学：高校联赛，不该是青春的“绝版限定”
但聊到现在，我们也必须承认，现在的高校联赛还有太多的遗憾：有太多的热爱，因为没有资源、没有支持,只能停在大学毕业的那一天。
我之前接触过某内陆省份的高校羽毛球联赛，主办方的经费只够承担裁判和场地的费用，参赛队伍的路费、住宿费全都要自己承担，有个偏远地区的师范院校，羽毛球队练了整整一年，实力稳进前三，最后因为凑不齐几千块的路费，只能弃赛，队员们在学校的羽毛球场打了一下午球，所有人都没说话，还有的学校不重视校园联赛，院队申请操场训练场地，体育部说要优先留给校领导的羽毛球协会用，队员们只能自己AA去外面的付费场馆训练，一个学期下来每个人要掏大几百的场地费，还有很多学校的联赛连个正规的裁判都没有，都是找体育系的学生临时客串，判罚不公平的时候，两队队员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也没人管。
更遗憾的是，大多数人的“联赛生涯”，毕业那天就结束了，之前和小唐聊天，她毕业之后在深圳当老师，想找个业余的女足队伍踢球，找了快半年才找到一个，但是大家平时都要上班，凑齐11个人踢一场球要提前两周约，再也没有当年每周都有比赛踢、队友随叫随到的感觉了，阿泽毕业之后去了互联网公司，996的作息让他连每周打一次排球的时间都没有，之前一起打联赛的队友散落在全国各地,上次凑齐人打球还是两年前的聚会。
我一直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发展全民健身”，其实最好的抓手就是高校联赛，它不是用来培养顶尖运动员的，它是用来给普通人“种种子”的：一个在大学打过联赛的人，大概率会一辈子都爱这项运动，他会在工作之后挤时间去打球，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去接触这项运动，这才是群众体育真正的根基，我们真的应该给高校联赛多一点倾斜：多给一点经费，让偏远地区的队伍也能出来比赛；多给一点场地支持，让普通的院队也能有地方训练；甚至可以把高校联赛和社会上的业余联赛打通，让毕业的校友也能回来参赛，让这份热爱不是毕业就结束,而是能延续一辈子。
我那天从广工的球馆出来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个卖周边的小摊子，摆着印着各个学校logo的球衣和手环，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孩蹲在摊子前面，摸着广工的球衣说“等我考到广州来，也要打这个比赛”，你看，这就是高校联赛最棒的地方：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顶级赛事，它就是每个普通人青春里的一束光，你不需要有顶尖的天赋，不需要有专业的训练，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站在那个赛场上，拥有属于你自己的高光时刻，而这份藏在青春里的热爱,本就不该只停在22岁的那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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