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两点,我攥着半瓶冰脉动往家楼下的大关苑社区篮球场走,按惯例这天是我们“老伙计队”备战今年社区“大关杯”篮球赛的第三次合练,可远远就看见球场铁门上贴了张醒目的A4纸,走近了才看清上面的字:“接上级通知,为配合文明城市创建检查,社区篮球场临时关停两周,原定7月开打的‘大关杯’篮球赛同步暂停,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我盯着那张纸愣了三分钟,才后知后觉掏出手机往球队群里发消息:“兄弟们,别来了,比赛停了,场也封了。”没到十分钟,队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赶来了,十几个大男人拎着篮球、穿着球服站在铁门外面,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先说话。
盼了半年的球赛,说停就停了
我们这支“老伙计队”里的人,说出来没一个是“专业出身”:38岁的张哥是开网约车的,为了备战今年的比赛,特意跟平台调了接单时长,每天下午三点就收车,宁愿少赚两百块也要来练俩小时球,上周刚花一千多买了双新的实战鞋,吊牌还是昨天刚拆的;22岁的阿凯是旁边快递站的站长,去年打决赛的时候眉骨被撞破,缝了三针还坚持打完了全场,今年早早就做了全套护具,说要把去年丢的冠军赢回来;还有62岁的王叔,以前是中学体育老师,退休之后就当“大关杯”的常驻裁判,为了今年的比赛,上个月特意自己掏腰包买了身新的裁判服,连哨子都换了个专业级的。
最先憋不住的是张哥,他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烟雾飘得满脸都是:“我上周还跟我儿子吹牛,说今年肯定拿个冠军奖杯给他当暑假礼物,这倒好,连场都没了。”旁边的阿凯跟着吐槽:“我快递站里的小兄弟都知道我要打比赛,还说要组团来给我加油,现在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说起来这个“大关杯”,在我们这片已经办了12年,说是“杯赛”,其实半点儿都不正规:没有专业裁判,有时候王叔有事,就找个打球的高中生临时当记分员;没有奖金,第一名的奖品就是个印着“大关杯冠军”的定制篮球,再加两箱脉动,第二名只有一箱冰红茶;场地是水泥地,摔一跤能蹭掉半层皮,下雨天还容易滑,可就是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比赛,每年夏天都是我们整个社区的固定节目,最多的时候有16支队伍报名,有外卖小哥组成的“骑士队”,有附近中学老师组成的“园丁队”,还有平均年龄超过55岁的“夕阳红队”,连跳广场舞的阿姨们都会特意把场地腾出来,搬着小马扎在场边当观众,比看CBA还起劲。
去年打半决赛的时候突然下小雨,社区工作人员怕出事要叫停比赛,场边的观众先喊起来了:“没事没事,我们打半场,淋点雨算啥!”最后双方球员在雨里打了整整四十分钟,张哥最后三秒投了个绝杀,赢了比赛之后整个人滑在水泥地上,浑身都是泥,还举着篮球喊,旁边他媳妇抱着儿子站在雨里,一边骂他“一把年纪了还逞能”,一边举着手机给他拍照,眼睛亮得像星星,那天我站在场边,看着浑身湿透的一群人抱着篮球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啊。
我们为什么对一场“不正规”的球赛这么上头?
比赛停了之后的那几天,我们队的群里一直安安静静的,以前每天都有人喊“下班打球去”,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上周我在小区门口遇到张哥,他坐在网约车里啃面包,看见我摇下车窗说:“这几天没球打,我腰又开始疼了,昨天去按摩花了三百多,比我少跑一天车亏得还多。”
我太懂他的感受了,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这场球赛哪里是“比赛”啊,那是我们逃离生活压力的出口,张哥每天开10个小时网约车,腰椎间盘突出犯起来连路都走不了,打了两年球,现在腰不疼了,连降压药都停了;阿凯开快递站,去年双十一的时候连着一周没睡觉,差点心肌梗死住院,医生说他必须多运动,现在每天打一小时球,体检报告的指标全正常了;还有王叔,前年老伴走了之后,他天天在家待着不出门,连饭都懒得做,后来来球场当裁判,现在每天早早就起来绕着球场走三圈,逢人就说“要是没有这个球场,我估计早就随我老伴去了”。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说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4亿,但是很多人一提“体育”,首先想到的还是奥运金牌、职业联赛、世界冠军,好像体育就必须是“拿成绩”的,必须是“高大上”的,普通人随便打打球跑跑步,好像算不上“体育”,可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打球从来不是为了进国家队,也不是为了拿多少奖金,就是为了下班之后能出一身汗,把工作里受的气、生活里的烦心事都跟着汗水排出去;就是为了能和几个聊得来的朋友聚一聚,不用谈工作不用聊房贷,就说说刚才那个球投得漂不漂亮;就是为了能在孩子面前露一手,让他知道自己爸爸也有闪闪发光的时候。
去年我们队里来了个刚上高三的小孩叫小宇,一开始天天坐在球场边发呆,问他啥都不说,后来我们喊他一起打球,才知道他那时候抑郁症很严重,模拟考砸了之后甚至割过腕,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妈妈才每天陪着他来球场,打了半年球之后,小宇话慢慢多了,今年高考考了620多分,报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心理学专业,他给我们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说:“要是去年没遇到你们,我可能都活不到高考,你看,体育哪里是只有拿奖牌才有用啊?它能救命的。”
别把普通人的体育,当成“没用的闲事”
后来我找社区的工作人员问过,这次为啥突然把比赛停了,对方也挺无奈:“这次检查要求严,你们打球的时候吵,还有人乱扔矿泉水瓶、烟头,要是被检查组看到了,我们这个文明社区的牌子就拿不到了,实在没办法,只能先停了。”
我听完挺不是滋味的,我承认,有时候我们打球打到兴头上会喊两声,偶尔也有人忘了把垃圾带走,可是这些问题难道只有“关停”这一个解决办法吗?我们以前就跟社区提过,能不能在球场边上多放两个垃圾桶,我们自己安排人轮流打扫卫生;要是觉得吵,我们可以把打球的时间调到下午六点之前,不影响居民休息,可是这些建议都没被采纳,管理方好像永远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有麻烦,直接停掉就好了,至于普通人有没有地方打球,有没有娱乐活动,好像根本不重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身边的公共运动场地越来越少:小区里的篮球场被改造成了停车场,学校的操场宁可空着也不让外人进,好不容易建个健身馆,收费贵得普通人根本去不起,很多地方喊着“全民健身”的口号,花几百万建个高端的体育馆,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进去,反而对楼下几块钱就能打一下午的水泥球场、几块破羽毛球网视而不见,觉得这些东西“影响市容”“没用”。
可是啊,体育的根基本来就不是那些高端的场馆,也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手里的篮球、脚下的跑鞋、傍晚在广场上跳的广场舞、小区楼下凑在一起打球的小孩,如果一个城市,连普通人想打个球都找不到地方,就算拿再多的奥运金牌,就算建再多的高端场馆,也算不上真正的体育强国啊。
我之前去日本旅游的时候,看见居民区附近到处都是公共球场,不管是小孩还是老人,随时都能进去打,也没人管,球场边上就放着垃圾桶和打扫工具,大家用完了都会主动把垃圾带走,把场地打扫干净,你看,根本不是管理不好,就是有没有把普通人的需求放在心上而已。
停了的是球赛,停不了的是普通人想动的劲儿
比赛停了之后,我们也没闲着,张哥牵头找了社区边上一块闲置的空地,我们十几个人凑了两千块钱,买了个可移动的篮球架,自己拿着油漆在地上画了个半场,每天下班之后还是凑在一起打球,没有正规的边界线,出界了就大家商量着来;没有记分牌,就找个小孩拿个粉笔在墙上写;没有观众,我们自己进了好球照样喊得震天响。
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们知道了,特意把她们放音响的地方挪远了点儿,还给我们搬了两个桌子当休息区,有人忘了带水,阿姨们就把自己带的凉白开分给我们喝;小区里的物业知道了,特意给我们在空地边上放了两个垃圾桶,还安排了保洁阿姨每天过来打扫卫生;甚至有几个之前觉得我们打球吵的邻居,下班之后还会过来站在边上看一会儿,偶尔还会喊两句“好球”。
前两天社区的工作人员过来找我们,说检查已经结束了,下周篮球场就能重新开放,不仅“大关杯”会恢复举办,社区还专门拨了钱,要给我们换个新的篮球架,装正规的记分牌,今年的冠军奖品还加了全年的社区健身卡,他跟我们说:“之前是我们考虑不周,没想到你们对这个比赛这么看重,以后我们每年都办,还争取把周边社区的队伍也邀请过来,办得更大一点儿。”
那天我们在空地上打球,张哥投了个三分,开心得跳起来,他儿子站在边上学着他的样子扔小球,扔偏了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递给他,他奶声奶气地跟我说:“叔叔,我爸爸说等比赛开了,他要拿冠军给我当礼物。”我看着远处一群人追着篮球跑,夕阳落在他们身上,连汗水都闪着光,突然就鼻子发酸。
你看啊,停掉的只是暂时的比赛,普通人想要运动、想要开心的劲儿,是永远停不了的,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事,它藏在每个普通人下班之后奔向球场的脚步里,藏在小孩手里拍得砰砰响的篮球里,藏在老大爷晨跑时的脚步声里,藏在一场场没有奖金、没有观众、甚至没有正规场地的业余比赛里。
我现在已经把球服洗干净叠在衣柜里了,张哥的新球鞋已经在空地上磨得有点旧了,王叔的裁判服都洗了两回了,小宇说等开学之前一定要打完决赛再去北京报道,就等下周球场开门,哨子一吹,我们的比赛,就又开始了,毕竟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能有地方打球,能和朋友一起出汗,就是最好的体育,最棒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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