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8年民间体育赛事的撰稿人，我见过奥运赛场上升国旗的荣耀瞬间，也见过职业联赛里绝杀时刻的山呼海啸，但最让我记到现在的，却是去年秋天在浙西开化县城老街上，碰到的那个被大伙叫做“千术之王”的男人老周。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毕竟“千术”两个字总容易和赌桌旁的歪门邪道挂钩，直到在当地民间斯诺克邀请赛的现场看完他打完整场比赛，我才明白：这名号里的“千术”，是大伙对他神乎其神控球技术的最高褒奖——他好像真的能给母球施魔法,让白球走到任何他想去的位置。
“千术之王”的名号，是打了20年球“骗”出来的
老周今年48，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右手虎口的位置厚得像贴了层硬壳，那是几十年握球杆磨出来的老茧，他的台球厅就在县城老街的拐角处，门头的招牌掉了半块漆，就写着“老周台球厅”五个字，推门进去能闻到烟味混着橘子皮的清香味，墙上贴满了泛黄的亨德利、奥沙利文海报，边角卷得翘起来，旁边挨着的是老周从2005年到现在拿的几十张业余赛事奖状，最中间那张是2019年浙江省业余斯诺克公开赛的季军证书,玻璃框擦得发亮。
我去的那天刚好是八进四的比赛，老周对阵的是刚拿了衢州市业余赛亚军的张总，对方30出头，刚换了两万多的定制球杆，前两局顺风顺水打了个2:0，第三局打到最后台面只剩一颗贴库红球，黑球停在顶库边，所有人都觉得老周要选择防守，连解说的当地裁判都摇头说“这局没了”。
结果老周俯下身，架杆、瞄球、出杆一气呵成，薄到了红球的边，红球擦着袋角滚进了底袋，母球撞了三次库边之后直接拉回了半张球桌，稳稳停在了黑球的正下方，刚好留了一个够手架的舒服角度，黑球推进之后直接清台逆转，我旁边的大哥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烟灰掉在牛仔裤上烧了个小窟窿都没察觉，张总站在对面愣了三秒，举着球杆笑：“服了服了，你这哪是打球，是变魔术骗我呢，不愧是千术之王。”
赛后老周跟我聊起名号的由来，说年轻时候刚打球那会，县城里的台球厅都是5毛钱一小时，他在化肥厂上班，每天省下半块钱的饭钱，下了班就泡在台球厅，没有老师教，就对着电视里的斯诺克比赛录像素描，把亨德利的每一次出杆角度、母球走位都画在本子上，练低杆练到右胳膊肿了半个月，吃饭拿筷子都抖，那时候大家就说他打球“鬼得很”，明明看着没球路了，他总能变出个机会来，慢慢就有人调侃他是“千术之王”，意思是他的球路像出千一样让人猜不透,这名号一叫就是20多年。
“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哪有什么千术，都是一杆一杆喂出来的。”老周擦着他那根用了18年的球杆，握把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这杆是我25岁那年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当时花了800块，我媳妇跟我吵了一个星期，说我疯了买个木头棍子花这么多钱，现在她还天天来店里给我打扫卫生呢。”
他的“千术”，从来不用在赌桌，只用在赛场和教小孩
我问过老周，打球这么好，有没有人找过他打“彩球”？毕竟在很多民间台球厅，靠打球赢钱的人不在少数，以老周的技术,一局赢几千块都不是难事。
老周脸一下子就沉了：“有啊，去年还有个外地来的小伙子找我，说一局一万，打不打？我直接给他赶出去了，我这技术是练出来的，不是用来骗钱的，真的千术是歪门邪道，我这叫本事，靠本事骗别人的钱，我丢不起这个人。”
他说年轻时候也碰到过有人拉他去打地下赌球，说打一场赢了能分好几万，他直接拒绝了，后来那人还到处说他假清高，老周也不辩解，照样每天泡在台球厅打球，他的台球厅开了10年，从来不许有人在他这里打钱的球，发现一次直接赶出去，熟客都知道他的规矩,没人敢破。
但他的“千术”，却从来不吝啬用在小孩身上，我在他店里碰到了12岁的浩浩，就是他免费教了半年的学生，浩浩爸妈说孩子之前有多动症，坐不住，上课10分钟就要跑，送去学画画学书法都没用，偶然带到老周的台球厅，小孩盯着老周打球看了半小时都没动，老周就说“你要是愿意学，我免费教你”。
刚开始浩浩打两杆就要跑，老周兜里永远揣着橘子，跟他说“打完10颗直线球，就给你一瓣橘子”，就这么哄着练了半年，浩浩现在打一场40分钟的比赛能坐着一动不动，上个月刚拿了浙江省青少年斯诺克U12组的季军，成绩出来那天浩浩爸妈给老周塞两万块钱红包，老周直接推回去了：“我教他是看他真喜欢打球，你要是真感谢我，下次带点你们家山上种的橘子就行，我爱吃甜的。”
之前那个来找老周踢馆要打一万一局的小伙子，后来被老周3:0赢了之后不服，说老周肯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老周当场给他演示了10次低杆拉球，每一次母球都精准停在他画的粉笔圈里，误差不超过一厘米：“我这技术练了20年，每天早上7点到店，先练100颗直线球，98颗以上进才算合格，再练1小时走位，20年天天如此，你要是每天练8小时，练5年你也能做到，别整天想着靠歪门邪道赢钱，丢台球的脸。”
那小伙子后来真在县城待了半个月，天天跟着老周练基本功，回去之后把之前打彩球赚的钱都投进去开了个台球厅，专门做青少年台球培训，上个月还给老周寄了两箱当地的特产，说“周哥，我现在才明白，打球先做人，这话是对的”。
所谓的“千术”，从来都没有捷径，都是一万次出杆堆出来的
我在老周的台球厅待了三天，每天早上7点他准时到店，门一锁先练两个小时基本功，100颗直线球，100颗走位球，我数了一下，他平均每天要出杆2000次以上，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打，有时候练得太投入,早饭都忘了吃。
很多来学球的小孩都问他：“周叔叔，你有没有什么走位的诀窍啊？能不能教教我们千术？”老周每次都笑着举自己的手给他们看：“哪有什么千术，哪有什么诀窍？你看我这手上的茧子，你练到跟我一样厚，你也会‘千术’。”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职业运动员的神级操作归结为天赋，说奥沙利文是天才，说丁俊晖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但是没人看见奥沙利文7岁开始每天练6小时球，丁俊晖小时候为了练球，一年365天只有过年休息三天，老周常说，台球这项运动，天赋决定上限，但是努力决定你能不能摸到天赋的边，所谓的“千术”，本质上就是刻在肌肉里的记忆，是打了几十万次球之后,不用想都知道母球会往哪走的本能。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努力没用”，说普通人再怎么练也比不上职业选手，我每次听到这话都想起老周，他打了20年球，从来没打过职业赛，最高的荣誉就是省业余赛的季军，但是他靠自己的技术，把一个县城的台球氛围带起来了，现在开化县城光正规的台球厅就有8家，每年都办民间邀请赛，不少小孩都跟着他学打球，去年浙江省青少年台球赛，光开化就去了12个小孩,拿了两个季军一个亚军。
“我这辈子是打不了职业赛了，但是我教的小孩能啊。”老周擦着小孩用的小球杆，眼睛亮得很，“我上次带浩浩去杭州比赛，碰到丁俊晖的启蒙教练，人家说浩浩的手感很好，再练几年说不定能进青年队，我要是能教出一个打职业赛的小孩，我比自己拿了世锦赛冠军还开心。”
比起“千术之王”，他更想当孩子们的“台球启蒙老师”
去年年底老周把台球厅重新装修了，专门隔出了200平的青少年培训区，换了6张小孩专用的矮球桌，买了几十根轻量化的小球杆，收费只有外面普通台的三分之一，家里条件困难的小孩来学球，他一分钱都不收，他还给自己印了新的名片，上面没写“千术之王”，也没写“台球厅老板”，就写了五个字：台球启蒙老师。
上个月他带了三个小孩去参加全国青少年斯诺克邀请赛，其中一个10岁的小孩打进了八强，回来的时候县城里几十台球爱好者自发去高速口接他们，拉的横幅上写着“欢迎千术之王的徒弟们载誉归来”，老周站在高速口，看着几个小孩举着奖状蹦蹦跳跳，当时就红了眼，他说活了快50岁，拿过那么多奖状,都没有那天开心。
我离开开化的时候，老周塞了我一大袋他家自己种的橘子，甜得很，他站在台球厅门口跟我挥手，背后的墙上贴着新的海报，是几个小孩打球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打正球，走正路。”
作为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经常被问：体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拿金牌吗？是赚大钱吗？见过老周之后我才有了答案：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只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荣耀，更是普通人因为热爱，愿意为之付出一辈子的坚持；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成不了世界冠军，还是愿意每天早上7点准时拿起球杆的热忱；是你有能力靠技术走捷径，还是选择守着底线,把本事传给下一代的担当。
很多人听到“千术之王”这四个字，第一反应还是会想到投机取巧，想到赌桌旁的尔虞我诈，但是老周用自己的20年，把这个带着贬义的词，活成了对极致技术的褒奖，活成了民间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解，所谓的“千术”，从来都不是骗别人的把戏，是“骗”自己的笨办法：你愿意为了热爱的东西付出多少，你就能得到多少回报，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横空出世的魔法，所有的惊艳，背后都是熬了无数个日夜的笨功夫。（全文约3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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