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一个火一个华”这五个字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凑起来就是个“烨”字,火光跳动、明亮耀眼的意思,作为跑了8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见过职业球员在几万人的体育场里狂奔庆祝,但最近这两年,最打动我的反而不是这些聚光灯下的瞬间,是一个个普通人身上冒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火光”——是烧腊店案板边摆着的碎钉足球鞋,是快递小哥电动车把上挂的马拉松号码布,是贵州村超球场上农民球员怀里抱着的奖品香猪,这些细碎的、属于普通人的体育热爱,凑在一起就是最亮的光华。
烧腊店案板上踢出来的民间球王,是“火”与“华”最生动的注脚
去年夏天我去佛山出差,当地的体育干事说要带我去看个“有意思的足球赛”,是顺德区乐从街道的民间联赛,参赛的队名字一个比一个接地气:“猪肉佬队”“美发天团队”“外卖冲锋队”,其中人气最高的队叫“食饱未队”,广东话就是“吃饱了吗”的意思,队里的核心中场叫陈烨,大伙都叫他“烧腊陈”。
我见到陈烨的时候,他刚从自己的烧腊店里出来,身上还套着沾了点卤油的围裙,手里提着个破旧的运动包,看见我们赶紧递过刚切好的烧鹅腿:“刚出炉的,你们尝尝,我换个衣服就上场。”那天是半决赛,38度的天,陈烨在场上跑了80分钟,脸上的汗把球衣整个浸湿,最后补时阶段他一脚直塞传给前锋,打进绝杀球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在喊“烧腊陈牛X”,场边一个举着“烧腊陈加油”牌子的女人哭的特别凶,那是他老婆阿芬。
赛后跟陈烨聊天,他说自己今年42岁,踢了20年野球:“我18岁就跟着我爸学做烧腊,每天早上4点起来卤货,站到中午1点才能歇口气,那时候就爱去附近的空地上踢球,踢到4点再回店里忙晚上的生意,一开始阿芬特别反对,说我每天站十几个小时还要去跑,膝盖都积液了,要是废了这家店怎么办,两个孩子还要上学。”阿芬在旁边补话:“我之前真的觉得他是不务正业,烧腊店忙得要死,他还要抽时间踢球,直到去年我跟着去看了他一次比赛,看见他在场上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发着光,我才知道他不是瞎玩,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爱好。”
后来阿芬不仅不再反对,还专门给他买了最好的护膝,每天他去踢球前都会给他留半只刚卤好的鹅腿当补给,球衣脏了也都是她抢着洗,去年的大湾区民间足球赛,“食饱未队”一路杀到四强,最后输给了一支有3名前职业球员的队伍,输球那天全队在陈烨的烧腊店里吃了通宵,大家喝着啤酒说输了也值:“我们一群烧腊佬、外卖员、汽修工,能跟半职业队踢到1比2,说出去都够吹一辈子了。”那天有个从深圳专门赶过来看球的球迷,临走的时候打包了10只烧鹅,说“就冲你们最后十分钟还在拼的那股劲,这烧鹅我买的值”。
我看着陈烨系着围裙给客人切烧鹅的样子,突然就懂了“一个火一个华”是什么意思:那点烧腊炉里冒出来的烟火气,加上他刻在骨子里的对足球的热爱之火,凑在一起就是属于普通人的、最鲜活的光华。
“火”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华”是普通人身上的体育之光
之前总有人问我,你跑了这么多年体育,见过的最厉害的运动员是谁?我每次说的都不是奥运冠军,是那个在北京送快递的栾玉帅,2023年北京马拉松,栾玉帅跑了2小时31分,拿了大众组的冠军,冲线的时候他身上还穿着印着京东logo的运动服,网友都叫他“最快快递小哥”,我后来采访他的时候,他说自己每天送快递要跑五六十公里,闲下来就去练跑步:“送快递的时候我就跑着送,既能多送几单,还能练耐力,之前总有人说我一个送快递的跑什么马拉松,纯粹是浪费时间,我就想证明给他们看,普通人也能跑出好成绩。”栾玉帅现在成了很多跑者的偶像,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跑上奥运会的马拉松赛场:“哪怕拿不到名次,能站在起点就够了。”
还有去年我在山东日照采访全国全民健身大赛的时候,碰到了一支平均年龄62岁的广场舞队,拿了广场舞组的金奖,队里的阿姨们之前都是带孙子的退休老人,队长张阿姨跟我说:“我们之前总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事,是运动员的事,我们老太太跳广场舞就是瞎玩,直到去年社区说有比赛,我们就想着试试,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去广场练2小时,还专门请了体育学院的学生来给我们抠动作,孙子没人带就带着孙子去训练场,小孩在旁边玩,我们在旁边练。”拿奖那天,阿姨们穿着统一的演出服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特别灿烂,张阿姨说“我家孙子现在逢人就说我奶奶是全国冠军,比他考了100分还骄傲”。
去年我去贵州榕江看村超,现场的氛围比我去过的任何一场职业联赛都好,中场休息的时候,卖酸汤鱼的老板娘上去唱苗歌,卖冰粉的小姑娘上去跳民族舞,球员们都是当地的农民、厨师、货车司机,踢赢了的奖品是香猪、牛、大米,我旁边坐的老乡是种橘子的,他儿子是场上的前锋:“我娃平时在县里开挖掘机,周末就回来踢球,今年已经赢了两头香猪了,过年都不用买猪肉了。”那天我突然就明白了村超、村BA为什么能火遍全国,甚至火到海外:因为大家从这些普通人的身上,看到了体育最本来的样子,没有天价年薪,没有流量炒作,就是纯粹的热爱,纯粹的快乐。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奥运金牌榜上的数字,而是这些普通人身上的热爱:是那个每天在社区篮球场练100个投篮的16岁小儿麻痹男孩,是那个每天早上在江边跑10公里的70岁退休教师,是那些在写字楼楼下利用午休时间打羽毛球的白领,这些普普通通的人,凑在一起就是中国体育最亮的光华。
别让专业滤镜,挡住了民间体育的“火”与“华”
但说实话,现在很多人对民间体育的偏见还是很深的,之前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评论村超,说“就是一群业余的瞎踢,技术那么差,还不如看中超”,还有人说“民间体育就是玩,登不上大雅之堂,花这么多钱办比赛就是浪费”,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特别生气,我就想问一句:体育的本质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没错,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还有最重要的“获得快乐”啊?难道只有拿金牌的人才配喜欢体育吗?只有职业球员才配踢球吗?
上个月我在家附近的社区篮球场打球,碰到一个16岁的小男孩,叫浩浩,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细一圈,走路都有点晃,但是每天放学都来练投篮,投100个才走,一开始有人笑他,说你这样还打什么篮球,不如回家待着,但是浩浩从来没理过,每天照样来,投不进就捡回来继续投,上个月社区办篮球赛,我们队的队长专门把浩浩报成了替补,最后一场比赛我们已经领先20分了,还有最后2分钟,队长把浩浩换上去了,全场的人都在喊“浩浩加油”,最后10秒钟,浩浩接到传球,站在三分线外投了一个,球空心入网的那一刻,整个篮球场都炸了,大家都冲上去把浩浩举起来,浩浩哭的话都说不出来,你说浩浩打篮球专业吗?肯定不专业,甚至连跑都跑不利索,但是那个三分球带给他的快乐,带给他的自信,不比职业球员拿总冠军少。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功利场”:家长送孩子去练体育,第一句话就是“能不能拿一级运动员,能不能考大学加分”;地方办体育赛事,第一考虑的是“能不能拿成绩,能不能上新闻”;甚至普通老百姓去运动,都有人说“你又拿不了奖,费那个劲干嘛”,这种功利的认知,才是阻碍中国体育发展的最大问题,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你不需要踢得像梅西那么好才配踢球,不需要跑得像苏炳添那么快才配跑步,只要你站在球场上,站在跑道上,你就已经享受到了体育的乐趣。
之前国家体育总局发布的报告说,现在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了4亿,这个数字比10年前翻了一倍,这才是中国体育最值得骄傲的成绩,比多拿10块奥运金牌还有意义。
让每一份“火”与“华”,都能找到发光的舞台
值得开心的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民间体育的重要性,越来越多的舞台正在向普通人敞开,我前几天看新闻说,现在全国已经有超过3000个公共体育场馆免费或者低收费向公众开放,很多社区都修了足球场、篮球场、健身步道,老百姓出门15分钟就能找到锻炼的地方,还有很多地方专门给民间赛事补贴,比如广东现在每个街道都有民间足球赛,报名费只要100块,冠军不仅有奖金,还给全队买运动装备、买保险,我上次问佛山的那个体育干事,办这个比赛花多少钱,他说“钱花的不多,但是老百姓开心啊,你看现在街上的小混混都少了,都去踢球了”。
还有现在的短视频平台,也给了很多普通人展示自己的机会:刘畊宏在网上带几千万人跳操,让很多从来没有运动过的人开始动起来;很多农村的博主分享自己在田埂上练举重、在河里面游泳,获赞几十万,甚至还有品牌找他们代言。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佛山,陈烨跟我说他们队刚拿了今年街道联赛的冠军,奖品是5000块的运动装备,还有一张全年免费的球场使用券,他现在在店里搞了个“球迷折扣”,凡是穿球衣来买烧腊的都打8折,还打算每周六下午免费教小区的小孩踢球:“我踢了20年球,没赚过一分钱,但是得到的快乐多少钱都买不来,我想让这些小孩也感受感受,不一定非要踢成职业球员,能有个爱好,有个好身体,比什么都强。”栾玉帅现在也成了北京马拉松的形象大使,他说现在很多快递小哥都跟着他一起跑步:“之前大家下班了就躺着刷手机,现在都约着去跑5公里,身体好了,送快递都有劲。”山东的那支广场舞阿姨队,现在经常去各个社区做公益演出,教更多的老太太跳健身操,张阿姨说“我们现在也是半个体育人了,要带动更多的人动起来”。
你看,这些普通人的一点小小的“火”,只要给他们一个舞台,就能发出耀眼的“华”,我再回头看“一个火一个华”这五个字,真的越看越有意思:“火”是每个普通人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是烧腊炉里的烟火,是赛场上的热血,是永不熄灭的运动热情;“华”是每个普通人身上的闪光点,是进球时的笑容,是冲线时的呐喊,是运动带来的健康和自信。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奥运金牌榜拿第一,而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是80岁的老太太能在广场上跳操,10岁的小孩能在球场上踢球,快递小哥能跑马拉松,烧腊店老板能当民间球王,这些细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热爱,凑在一起,就是整个中国体育的未来,就是最亮的烨烨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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