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冬我去赣东北广丰出差,刚好赶上当地村级篮球赛的决赛,室外体育馆的风刮得脸疼,我正搓着手跺脚的时候,旁边递过来一杯热乎的珍珠奶茶,递奶茶的人穿了件洗得领口发毛的库里30号球衣,个头1米78左右,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媒体老师吧?我是马奇,这比赛我办的,先喝点热的,决赛还有10分钟开始。”
那天的决赛我至今印象深刻:最后2秒落后1分的桐畈镇队投出压哨三分,全场2000多观众的呐喊声差点把顶棚掀翻,赛后颁奖的时候,冠军队每人抱着一个马家柚,队长扛着半扇现杀的土猪,笑得合不拢嘴,站在主席台旁边拍照的马奇比获奖球员还激动,手举着单反抖个不停,那天散场后我们在门口的烧烤摊吃烤串,他说自己5年前还是当地汽配厂的篮球队替补,连首发都打不上,我差点以为他在开玩笑。
坐在替补席的那五年,他攒了半本子“野球痛点”
马奇是土生土长的广丰人,从小就爱泡在篮球场,初中的时候为了练投篮,每天放学抱着球在水泥地打到看不见框才回家,可惜他身体素质不算顶尖,速度不够快,三分也不稳定,高中毕业没考上体校,就进了当地最大的汽配厂当质检,顺理成章进了厂篮球队,当替补一当就是5年。
“那时候县里的业余比赛,说难听点就是‘人情球’‘糊弄局’”,马奇拧开一瓶冰啤酒,给我讲了2018年那次让他记到现在的事:那年他代表厂队打县里的迎春杯,最后3秒他们队落后1分,他突破到篮下被对方中锋狠狠拉了一把,摔得胳膊都擦破了,站在篮下的裁判却像没看见一样吹了比赛结束,他当时拉着裁判要说法,组委会的人叼着烟拍他肩膀:“小伙子,不就是个业余比赛,赢了也不能当饭吃,较什么劲啊?”
那天他在烧烤摊坐到凌晨两点,翻出随身带的记战术的小本子,在最后一页狠狠写了一行字:“以后我办比赛,绝对不让打球的人受这个委屈”,那本蓝色封皮的小本子我后来见过,前面十几页记的是跑位战术,后面几十页全是他打这些年野球攒下的“痛点清单”: “2017年工商联杯,场地有个坑,队友小李崴脚,组委会连个创可贴都没给,医药费自己掏的” “2018年社区赛,报名交了800块,连个正式赛程表都没有,临时中午11点通知下午2点比赛,人都凑不齐直接判负” “2019年五一赛,冠军奖品是6箱矿泉水,我们12个人分,每人半箱都不够”
我以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总听人说民间体育搞不起来,核心原因是“群众参与度低”,但认识马奇才知道,根本不是大家不爱打球,是太多组织者把业余球员的热爱当“不值钱的玩意”,没人把他们的感受当回事,马奇那半本子密密麻麻的吐槽,本质上就是县城民间体育最真实的空白市场——没人愿意认真给普通人办赛,那他就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第一场赔了两万的比赛,让他摸透了县城体育的流量密码
2020年疫情刚解封的时候,马奇辞了汽配厂的工作,凑了5万块钱要办第一届“丰溪杯”业余篮球赛,当时全家里人都反对,他老婆跟他吵了整整一周:“你放着每月6000块的稳定工作不干,砸钱给别人打球,日子过不过了?”
他当时憋着一股劲,先跑了当地最大的家居建材城找赞助,老板一开始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投钱给你们打球,能给我带来啥?”马奇早就做好了方案,掏出来给老板算:“你给我2万赞助,我给你场地边挂3条最大的横幅,中场休息搞你家的功能沙发1元起拍,观众扫码加你家销售微信就送一瓶矿泉水,决赛当天请你上台颁奖,所有我发的短视频都@你家官方账号,要是最后你家到店客户没涨20%,我自己掏腰包补你差价。”老板被他说动了,当场就签了赞助合同。
为了避开以前打比赛遇到的所有坑,马奇做了三个在当时当地没人敢做的决定:第一,花3000块一天的价格,从市里篮协请了3个注册国家级裁判,提前签了协议,只要有人举报吹偏哨,核实之后直接扣一半劳务费,情节严重的直接撤换;第二,报名不收一分钱报名费,只要是本地户口或者在本地工作满一年的人都能组队参加,打进八强的队每人发一套定制球衣,冠军奖金2万、亚军1万、季军5千,MVP直接送一台价值3000块的电动车;第三,提前半个月就把赛程表印出来发到每个队的队长手里,还专门建了个赛事通知群,提前3天就发比赛提醒,要是遇到下雨等突发情况,提前24小时通知改期。
谁知道开赛头一天晚上突然下了暴雨,他本来租的室外场地积了快10厘米的水,根本没法打,他咬咬牙临时掏了8000块改租了县体育馆的室内场,这一下就把预算超了一大截,最后第一场比赛办下来,他算完账亏了22000块,回家的时候都不敢跟老婆说,但是比赛的效果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16支队伍打了整整10天,抖音上本地账号发的赛事视频总播放量破了200万,决赛当天体育馆2000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门口卖烤肠的阿姨一天就赚了3000多块。
决赛散场的时候,有个特意从浙江义乌请假回来打比赛的小伙子,拉着马奇的手塞给他一包烟:“马哥,我在外头打了这么多年野球,从来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觉得自己打球像个职业球员,太爽了。”那天马奇回家,本来以为老婆要骂他,结果老婆给他端了一碗刚煮好的西红柿鸡蛋面,说“我今天去现场看了,那么多人喊加油,下次做预算仔细点,别再亏这么多了”。
我跟很多做民间赛事的从业者聊过,大家总说县城体育没有流量,赚不到钱,但马奇的经历其实戳破了这个误区:县城体育的流量密码从来不是搞什么高大上的排场,也不是请什么明星球员站台,而是把每一个普通打球的人的“仪式感”拉满,你真的尊重他们的热爱,他们就愿意给你捧场,愿意帮你传播,流量自然就来了。
当村BA火遍全国,他把赛事做到了村民的家门口
2022年贵州村BA火遍全国之后,广丰下面的乡镇都开始找马奇办村级篮球赛,一开始很多村干部找到他第一句话就是“马哥,我们村里预算不多,奖金能不能少点?”马奇每次都笑着摇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不用村里掏一分钱,但是我有两个要求,第一你们要组织村里的啦啦队,第二中场表演要出你们本地的特色节目。”
去年夏天他给嵩峰乡办村赛,中场休息的节目不是什么啦啦队跳舞,是当地畲族的竹竿舞,还有村里的阿姨们跳的广场舞,冠军的奖品除了5000块现金,还有半扇土猪、两箱马家柚、10斤本土茶油,亚军是10只土鸡,季军是20斤本地大米,他还特意设了一个“荣誉发球嘉宾”的环节,每场比赛开球都请当地以前的老篮球队员来,那天第一场比赛的开球嘉宾是62岁的王大爷,大爷年轻的时候是公社篮球队的主力,现在腿不好打不动了,当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80年代的旧球衣,开球之后站在场边看了整整一下午,散场的时候拉着马奇的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年轻的时候打球,都是在晒谷场打,连个篮筐都是木头做的,哪有现在这阵仗啊,你们现在做的事,真的是给我们这些爱打球的人圆梦啊。”
现在马奇的赛事早就不局限于篮球了,他还办乒乓球赛、羽毛球赛,甚至还跟乡镇合作办农民趣味运动会,有搬大米比赛、挑担子比赛、剥柚子比赛,很多以前从来不参与体育活动的阿姨、大爷都主动报名,上个月他去桐畈镇办趣味运动会,有个58岁的阿姨参加搬大米比赛拿了冠军,领了两袋大米、一桶油,当天就拍了个抖音,配文“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拿运动奖,太开心了”,那条视频在本地的播放量破了10万。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做民间体育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总想着蹭热点赚快钱,要么照搬职业赛事的模式搞高大上的东西,脱离普通人的生活,要么就随便办个比赛捞一笔赞助就走,根本留不住人,但马奇的做法其实才是对的:民间体育要想做长久,必须接当地的地气,要把体育和当地人的生活、当地的文化绑在一起,体育从来不是什么悬浮的、高大上的东西,它就是大家过日子的一部分,是打完球之后的一瓶冰啤酒,是拿到奖之后跟家里人炫耀的谈资,是平淡生活里的一点小亮光。
他的野球下半场,藏着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
现在马奇的公司已经有8个员工了,一年要办十几场大大小小的赛事,今年他还签了3个本地的业余篮球爱好者做本土IP,接一些本地商家的商演活动,他还开了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碰到家里条件不好但是喜欢打球的小孩,直接减半收学费甚至免学费。
去年他收了个14岁的小孩叫浩浩,爸爸在外省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篮球打得特别好,但是以前没钱报培训班,每天放学自己在学校的水泥地练球,马奇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了双破了洞的运动鞋,投篮特别准,马奇当场就说你以后来我这训练,不用交学费,我还给你配球鞋,现在浩浩已经进了上饶市体校的后备队,今年打江西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拿了最佳后卫,特意给马奇寄了自己的奖牌,还写了个小纸条:“马叔,我以后想打职业,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广丰也有会打球的人。”
当然马奇也有烦恼,比如现在拉赞助还是经常碰壁,很多老板还是觉得“给业余比赛投钱是打水漂”,还有不少人觉得他办的比赛就是“瞎玩”,上不了台面,甚至还有人说他“赚打球的人的钱,不地道”,但他从来没往心里去,上次我问他打算做到什么时候,他翻了翻自己现在已经写满了三本的“赛事笔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让每个爱打球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赛场”,他笑着说:“我以前坐在替补席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打一场公平的、没人瞎糊弄的比赛,现在我做的就是帮更多人实现这个愿望,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能多办一场是一场。”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在金字塔尖的职业运动员,见过太多投资上亿的顶级赛事,但最让我感动的还是马奇这样的普通人,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基础弱,其实弱的从来不是群众的热爱,而是缺少像马奇这样的“搭台人”:职业体育的奖杯确实闪闪发光,但千千万万个在县城、在乡村办赛的马奇,那些在水泥地上打球的小孩,那些打完球喝冰啤酒的中年人,那些站在场边加油的老人,他们的热爱加起来,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才是中国体育最生动的样子。
今年春天我再去广丰的时候,马奇正在筹备第一届赣东北三县业余篮球联赛,周边三个县一共有24支队伍报名,体育馆外面的横幅已经挂起来了,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场边有几个小孩在拍球,远处的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空气里飘着烤串的香味,你看,普通人的体育梦从来都不遥远,只要有人愿意给他们搭个台子,每个人都能当自己生活里的M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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