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工业大学浦江学院的排球场上，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女老师刚被学生歪歪扭扭的垫球砸到了脑袋，故作凶相地叉着腰瞪了学生几秒，转头就从包里掏出了两瓶冰奶茶递过去，还不忘吐槽一句“下次再砸我，你就得请我喝全糖的”，评论区里全是学生的调侃：“这就是我们的雯姐，典型的嘴硬心软”，而这个被学生喊做“雯姐”的老师，就是前江苏女排的冠军副攻,姜倩雯。
很多人对姜倩雯的印象还停留在2017年天津全运会的女排决赛场上：她穿着江苏队的12号球衣，和惠若琪、张常宁、龚翔宇并肩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全运会金牌，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但很少有人知道，退役后的她没有选择留在专业队当教练，也没有借着冠军的名气走商业变现的捷径，反而一头扎进了普通高校的体育课堂，成了一名每天和00后学生打成一片的排球老师，她的故事，或许能让我们对“体育的意义”,有更鲜活的认知。
18岁拿全国冠军的“暴力副攻”，曾是江苏女排的“隐形盾牌”
了解女排的人都知道，副攻位置对身高的要求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现役国家队的副攻身高基本都在1米9以上，而姜倩雯的身高只有1米82，放在副攻里绝对算是“小个子”，当初她进江苏青年队的时候，教练看着她的身高皱了好几次眉，私下里和领队说“这孩子身高不够，再练两年要是打不出来就劝退吧”。
姜倩雯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她连吃饭都在琢磨怎么弥补身高的劣势：拦网摸高不够，她就每天提前一小时到训练场加练弹跳，跳得脚踝肿得穿不上运动鞋，就缠两圈弹力带继续练；进攻高度不够，她就反复抠快攻的节奏，把下手速度练到比队友快0.2秒，靠时间差打穿对手的拦网，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竞技的认知都停留在“拼天赋”，但姜倩雯的职业生涯其实打破了这种偏见：天赋决定上限,但努力才决定你能不能摸到属于自己的天花板。
2011年，18岁的姜倩雯跟着江苏女排出战全国女排锦标赛，一路杀进决赛拿下冠军，她在决赛里单人拦网得了8分，成了队伍里的“隐形盾牌”；2017年全运会半决赛打北京队，最后一个关键球她硬生生拦死了曾春蕾的重扣，帮江苏队闯进决赛，下场的时候她抱着队友陈展哭，指甲都掐进了对方的胳膊里，“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就觉得我们这么多年的苦没白吃”，后来江苏队如愿拿到了全运会冠军，姜倩雯也成了国内少有的集齐联赛、全锦赛、全运会冠军的“大满贯”副攻。
如果按照常人的预期，姜倩雯的人生轨迹应该是继续打球冲国家队，要么退役后留队当教练，继续在专业排球的赛道上走下去，但她却在25岁的黄金年龄，主动选择了退役。“我那时候膝盖的旧伤已经很严重了，上下楼梯都疼，更重要的是我突然想明白，我打球的初衷除了拿冠军，还有让更多人爱上排球这个念头，专业队的路很好，但我想试试另一条路。”
退役拒绝“躺平”的冠军，把排球的种子种进了大学校园
刚去学校当老师的时候，姜倩雯也闹过不少“乌龙”，她一开始把专业队的训练模式搬到了课堂上，第一节课就要求学生垫球垫够100个才算合格，结果一半的学生垫了不到10个就躲得远远的，还有个女生被球砸到了胳膊，当场就红了眼睛，说“老师我以后再也不想上排球课了”。
那天晚上姜倩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突然意识到：专业队的学生是奔着拿成绩去的，可普通高校的学生上体育课，是奔着“快乐”来的，她要做的不是培养专业运动员，而是让这些从来没接触过排球的孩子，不害怕排球，甚至爱上排球，从那之后她改了自己的教案：把枯燥的垫球训练改成“垫球接力游戏”，输了的队伍要表演节目；把扣球训练改成“打靶游戏”，打中靶心的学生可以兑换她买的奶茶、烤肠等奖品；冬天上课她会提前10分钟到球场，把热身的音乐开好，包里永远揣着暖宝宝和巧克力，看到穿得少的学生就塞暖宝宝,看到没吃早饭低血糖的学生就递巧克力。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讲过的一个学生的故事：她刚当老师的第一个学期，有个女生第一节课就躲在队伍最后面，球飞过来她第一个反应是抱头躲，连伸手碰都不敢碰，姜倩雯下课之后找她聊天，才知道这个女生小时候被篮球砸过脑袋，留下了阴影，选排球课也是被调剂过来的，后来姜倩雯每次上课都特意把她带在身边，先用软海绵球陪她练，从最基础的托球开始，一节课练300多下，练了整整一个月，那个女生终于能稳稳接住飞过来的排球了，去年这个女生还主动报了她的排球进阶班，进了学校的女排校队，跟着队伍打江苏省大学生排球联赛，还拿了三等奖，领奖的时候小姑娘第一个跑过去抱姜倩雯，说“雯姐，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也能打比赛”。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奥运会拿多少金牌，世锦赛拿多少冠军，但其实“体育强国”最核心的根基，是普通人对运动的热爱，是有更多人愿意放下手机走到运动场，是每个孩子想起运动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快乐而不是恐惧，姜倩雯做的事情，看起来没有拿冠军那么耀眼，但其实是在给中国排球打“地基”：多一个爱上排球的普通学生，未来就多一个可能去看排球联赛的观众，多一个愿意送孩子去学排球的家长，多一个会在中国女排输球的时候依然站在身后支持的球迷，这种价值,其实不比拿一块金牌分量轻。
不端“冠军架子”的“雯姐”，活成了学生眼里最特别的体育偶像
姜倩雯的课是学校里的“爆款”，每次选课系统刚开放，120个名额30秒就被抢光，还有很多外校的学生特意坐一个小时的地铁过来蹭她的课，学生们从来不喊她“姜老师”，都喊她“雯姐”，在他们眼里，这个拿过全运会冠军的老师，一点架子都没有：下课会和他们一起挤食堂吃麻辣香锅，会为了赢烤肠和男生掰手腕故意放水，会在学生考研压力大的时候带他们去打球解压,会帮社恐的学生牵线找球搭子。
去年封校的时候，姜倩雯在学校的操场开起了“露天排球公开课”，本来只是在班级群里喊了一声，没想到来了两百多个学生，她带着大家玩垫球接力、传球游戏，输了的队伍集体跳《本草纲目》，那天的视频发在网上还上了热搜，评论区里全是网友的羡慕：“我上学的时候怎么遇不到这样的体育老师？”还有个男学生给她发私信，说自己之前是重度网瘾，每天窝在宿舍打游戏，连饭都懒得下楼吃，体重飙到了200斤，后来偶然蹭了她的一节排球课，现在每天都泡在排球场，半年瘦了30斤，“雯姐，要是你不来当老师，我这大学四年可能就废了”。
姜倩雯的抖音账号里，几乎没有任何和“冠军”相关的荣誉展示，全是她和学生的日常：有学生垫球砸到她的脑袋，她假装生气要罚学生跑圈，转头就给学生买奶茶；有学生第一次扣球成功，她比学生还激动，抱着人家转圈；有毕业的学生回学校看她，她带着人家去吃学校门口的小吃摊，她说“我不想端着冠军的架子，我就想让学生觉得，哦原来拿过冠军的人也和我们一样，爱吃烤肠爱喝奶茶，打球也会失误，运动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事情，就是一件能让人开心的事而已”。
我们经常讨论“体育偶像应该是什么样的”，很多人觉得要成绩耀眼、高高在上，站在领奖台上接受大家的崇拜，但我反而觉得姜倩雯这样的偶像，才是真正能带动全民健身的核心力量：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站在普通学生身边，让大家觉得“运动离我很近，我也可以试试”，这种影响力，比任何公益广告都管用，她不需要站在聚光灯下，她站在排球场上,就是最好的体育宣传。
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
现在的姜倩雯，每天的生活简单又充实：早上7点半到球场准备上课，下午没课的时候就泡在排球场陪学生练球，晚上有时候会和江苏女排的老队友约着打友谊赛，周末还会去周边的小学做公益排球课，她最近在筹备学校的第一届校园排球联赛，拉了本地的排球俱乐部做赞助，给获奖的队伍准备的奖品不是奖状，是定制的排球和江苏女排的签名照，“我就是想让更多的学生参与进来，拿不拿奖不重要，玩得开心最重要”。
前段时间有记者采访她，问她有没有后悔过退役当老师，毕竟如果留在专业队，现在可能已经是知名教练了，她笑着说“从来没后悔过，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是为了江苏女排的荣誉打球，拿冠军的时候确实很开心，但那种开心是短暂的，现在我当老师，看到一个又一个学生从怕球到爱打球，从宅在宿舍到每天泡在球场，这种开心是长久的，是能记一辈子的，以前我是赛场上的副攻，负责给队伍挡球，现在我是排球推广的副攻，负责给排球项目‘攒人气’，我觉得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夺冠’”。
我非常认同她的这句话，我们已经过了“唯金牌论”的时代了，体育的终极价值，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国歌和掌声，而是藏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是大学校园里的垫球声，是下班之后约着朋友打一场球的汗水，是孩子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是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想起当年打球的时候那种不服输的劲,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姜倩雯的故事，其实就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注脚：有人在赛场上冲锋陷阵拿金牌，就有人在普通人的身边播种热爱，没有谁比谁更高贵，每一份对体育的坚持，都值得被尊重，每一种传递热爱的方式，都是冠军，就像她自己说的：“我这辈子都和排球绑在一起了，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哪怕只有一个人因为我爱上排球，我做的事情就有意义。” 而这种意义，比任何金牌都更有分量,也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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