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18年以体育专项记者的身份驻派波士顿的时候，租下了一套离北岸花园球馆22分钟地铁车程的一居室，月租金2200美元，当时中介跟我说“这个价格已经比去年涨了15%，你算是捡漏了”，我还没太当回事，直到2021年我离开波士顿时，同户型的租金已经涨到了3100美元，我的房东——一个持有红袜队20年季票的老球迷，乐呵呵地跟我说：“这几年涨的房租，刚好够我每年付季票钱，等于你这个体育记者间接帮我买了单。”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波士顿的体育和房价，早就是拧在一起的两根绳，很多人说波士顿是全美体育氛围最浓厚的城市，17冠的凯尔特人、9冠的红袜、百年历史的波士顿马拉松，是这座城市对外最亮眼的三张名片，但很少有人看见，在过去10年波士顿房价累计上涨72%的背景下，这些光鲜的名片背后,藏着多少普通体育爱好者的无奈。
12年凯尔特人死忠搬了三次家：从北岸花园门口到40公里外，他再也没去过现场看球
我认识杰克是2019年凯尔特人季后赛的赛后，我在北岸花园门口的酒吧做随机采访，38岁的管道工杰克举着一杯啤酒，把自己身上穿的加内特5号球衣露给我看，领口已经磨得起球了，他说是2008年凯尔特人夺冠时,他和爸爸一起在现场买的。
那时候杰克住在离北岸花园步行15分钟的老社区，一套60平的小两居是他爸爸2000年花18万美元买的，爸爸去世后他继承了房子，当时他持有凯尔特人的季票已经7年，每个主场比赛结束，他都要和几个相熟的球迷在酒吧喝到11点再走，用他的话说“闭着眼都能走回家”。
变化是从2015年开始的，随着波士顿科技产业爆发，大量高薪程序员涌入，他所在的社区房价开始跳涨，到2019年他那套小房子的评估价已经涨到了62万美元，随之而来的是每年翻倍的房产税，2020年疫情过后，杰克所在的装修公司裁员，他的收入降了三分之一，实在付不起每年8000多美元的房产税，咬咬牙把房子卖了，到手的钱还了贷款之后剩了30多万，想在市区再买一套根本不可能，只能在离市区20公里的昆西市租了一套两居室,月租金2800美元。
那时候他已经把凯尔特人的季票卖了，“一张季票要3000多美元，够我付一个月房租了”，他说偶尔有焦点战，他会抢山顶的低价票，看完比赛坐地铁回去要40分钟，散场的时候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再也没有闲心去酒吧喝酒了。
2022年昆西市的房租又涨了400美元，杰克的女儿刚好要上小学，他只能再往更远的地方搬，最后搬到了离波士顿市区40公里的洛厄尔，一套带小院子的房子月租金2500美元，但是开车到北岸花园要1小时10分钟，我2022年总决赛的时候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去现场看球，他说买了第三场的山顶票，花了380美元，“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的房贷了，带了我10岁的儿子去，这是他第一次进北岸花园，散场开车到家已经快凌晨1点了，第二天我还要早起上工，再也不敢随便去了。”
他说2021年第二次搬家的时候，实在凑不齐房租押金，把那件2008年加内特签名的球衣卖了1200美元，“卖的时候我躲在车里哭了快一个小时，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念想，但是没办法，总不能让老婆孩子睡大街吧。”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城市体育名片，从来不是球队拿了多少冠军，而是有多少普通球迷能毫无负担地走到球场，为自己支持的球队呐喊，现在北岸花园周边的新建公寓，一套一居室就要70万美元起步，住的大多是高薪白领、球员经纪人、企业高管，那些从小跟着父辈看球的蓝领球迷，早就被高房价挤出了市区，球队的票价一年比一年高，周边的消费越来越贵，“凯尔特人是波士顿的骄傲”这句话，现在更像是说给买得起场边票的有钱人听的，像杰克这样的死忠,反而成了城市体育的局外人。
波马周边民宿溢价300%的背后：本地老跑者连参赛的住宿成本都负担不起
如果说凯尔特人球迷的失落只是小众的情绪，那波士顿马拉松的变化,就是整个城市本土文化被房价冲击的缩影。
我认识汤姆是2020年波马取消的时候，我在牛顿镇的心碎坡附近采访，62岁的汤姆正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整理之前攒的波马参赛奖牌，他已经跑了28次波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12分，从1995年第一次参赛开始，他从来没为波马的住宿操过心——他的家就在心碎坡的起点，比赛当天早上骑车15分钟就能到霍普金顿的起点，沿途都是认识了几十年的邻居，跑过自己家门口的时候,老婆孩子都会举着牌子给他加油。
2021年，汤姆家的房子评估价从之前的45万美元涨到了82万美元，随之而来的是每年1.2万美元的房产税，汤姆已经退休了，每个月的养老金只有3000多美元，扣掉房产税和水电煤气费，剩下的钱连生活费都不够，他的儿子在纽约工作，劝他把房子卖了搬到新罕布什尔州去，那边房价低，税也低，最后汤姆咬咬牙把房子卖了，搬到了离波士顿100多公里的曼彻斯特,一套小两居只要20万美元。
2023年波马重启，汤姆拿到了参赛资格，但是他算了一笔账：比赛当天开车从曼彻斯特到起点要两个小时，凌晨3点就要起床，根本休息不好，想在起点附近住一晚，普通的民宿一晚就要800美元，还是最少3晚起订，三天要2400美元，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养老金，最后是他之前的老邻居把自家的沙发借给他睡了两晚,他才顺利完赛。
“我跑过心碎坡的时候，看见我以前的房子门口站着一家子游客，举着牌子给跑者加油，我停下来跟他们聊天，他们说花了3000美元租了我的老房子一周，就是为了看波马。”汤姆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但是眼睛有点红，“我在那个房子里住了27年，每年波马我都在院子里摆上矿泉水和橙子，给路过的跑者递，现在我自己反而成了客人。”
不止是本地跑者，外来跑者的参赛成本也在跟着房价水涨船高，我认识的上海跑者李姐2019年第一次跑波马的时候，在霍普金顿租了一套两居室民宿，三天总共花了800美元，2023年她再次中签，同地段同档次的民宿三天报价已经到了2500美元，还抢不到，最后她只能住在离起点30公里的酒店,每天打车来回。
波马组委会2023年的数据显示，现在参加波马的跑者里，美国本土之外的跑者占比已经超过了40%，而本地跑者的占比已经从2010年的35%降到了现在的18%，很多人说波马现在越来越“高端”了，但是我总觉得不对，波马之所以能成为百年赛事，靠的不是能交得起几千美元住宿费的全球高端跑者，而是汤姆这样几十年如一日热爱跑步的本地普通人，当高房价把这些本地跑者都挤走的时候，波马就失去了它的根,变成了一个专供有钱人打卡的网红景点而已。
红袜青训营旁学区房涨89%：棒球少年的逆袭梦，首先要拼爹的钱包
很多人说体育是普通人逆袭的最好通道，但是在波士顿，这句话早就不成立了，我在红袜队芬威球场旁边的青少年棒球青训营采访的时候，认识了做了15年青训教练的迈克，他跟我说了一句话：“10年前来我这学球的孩子，一半是工人家的小孩，现在来的，80%是律师、医生、科技公司高管的孩子，穷人家的孩子连这边的房租都付不起，怎么可能来学球？”
这个青训营挨着波士顿最好的公立学区，还有红袜队的官方资源，很多家长都愿意把孩子送到这来，希望以后能进红袜的小联盟，走职业棒球的道路，过去10年，这个片区的房价涨了89%，一套普通的三居学区房现在要120万美元，家庭年收入低于15万美元根本买不起，就算是租房,一套两居室的月租金也要3500美元以上。
迈克跟我提过一个叫小何塞的孩子，是墨西哥裔，爸爸是芬威球场旁边一家餐厅的洗碗工，妈妈做保洁，一家人住在离市区30公里的廉租房里，小何塞12岁的时候就能投出75迈的速球，是迈克带过的天赋最好的孩子之一，爸爸每天下班骑40分钟摩托送他来训练，从来没缺席过，那时候迈克给小何塞免了一半的学费，还自己掏钱给他买装备,觉得他以后肯定能打职业。
但是2022年的时候，小何塞一家租的廉租房涨租30%，他爸爸付不起房租，只能带着一家人搬到了罗德岛，离波士顿要一个半小时车程，小何塞再也没来训练过，迈克后来给他爸爸打过电话，他爸爸说现在每天打两份工，刚好够付房租和生活费，根本没时间送孩子来训练，也付不起油钱，“孩子喜欢棒球，但是也不能当饭吃，以后还是早点出来打工赚钱更实在。”
迈克说现在青训营一年的学费是8500美元，再加私教课、装备费、比赛差旅费，一年最少要2万美元，普通的蓝领家庭根本负担不起。“以前我总觉得，棒球是公平的，你球投得准、跑的快，就能出头，现在我才明白，公平是要花钱的，你连住到青训营旁边的钱都没有，连学费都交不起，再好的天赋也没用。”
我之前看过一份美国体育协会的报告，现在MLB的球员里，来自年收入低于5万美元家庭的球员占比，已经从2000年的30%降到了现在的12%，越来越多的职业球员都来自中高产家庭，体育本来应该是打破阶层固化的通道，但是现在在波士顿这样房价高企的城市，体育反而成了巩固阶层的工具，富人的孩子能享受最好的训练资源，有更大的概率走职业道路，穷人家的孩子连入场券都拿不到，所谓的体育公平，在房价的门槛面前,早就不堪一击了。
别让高房价，掏空了城市体育的根
我去年回波士顿出差，特意去洛厄尔找了杰克，他的儿子已经12岁了，床头贴满了凯尔特人的海报，但是从来没去过现场看球，杰克说2024年凯尔特人要是能再进总决赛，他攒三个月钱，一定要带儿子去现场看一次，“让他感受一下现场的氛围，也算圆我当年的梦。”
现在很多城市都在喊着要打造“体育名城”，要引进顶级球队，要举办顶级赛事，但是很少有人会关心：普通球迷能不能买得起门票？普通的体育爱好者能不能负担得起周边的消费？普通家庭的孩子能不能有机会接触到专业的体育训练？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那就算拿了再多冠军，办了再多顶级赛事，这个城市的体育也没有根，不过是资本用来炒高房价、收割流量的工具而已。
波士顿的房价还在涨，北岸花园的票价还在涨，波马的民宿价格还在涨，但是我总记得杰克跟我说的那句话：“凯尔特人拿再多冠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连去现场看球的钱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爱体育的人心里，我们发展体育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给城市贴金，不是为了帮房东涨房租，而是为了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都有机会靠体育改变自己的人生，如果忘了这一点，再光鲜的体育名片,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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