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名媛游戏，是当代女性的情绪出口
我认识的林夏就是最好的例子,32岁的她在杭州小河直街开了家小咖啡馆，在接触马术之前，她是互联网大厂的运营总监，连续3个月失眠，头顶斑秃了一块，去看心理医生，诊断是中度焦虑，她第一次去马场是被朋友硬拽过去的，那天她穿了条雪纺连衣裙，踩着凉鞋，站在马场门口看着满身是泥的马，第一反应是“这玩意有什么好骑的”。
教练给她牵了匹叫“奶糖”的pony马，性格温顺到连小朋友都能骑，她战战兢兢爬上去，奶糖慢步走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跟着马的步伐轻轻晃，风从耳边吹过，她突然就哭了，眼泪砸在马术头盔上，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后来她跟我说，那是她工作6年以来，第一次不用刻意找节奏：“我平时要对接甲方的需求，要哄下属的情绪，要应付我妈催婚的电话，每一步都要走得正好，生怕出错，但是在马背上不用，我不用想奶糖下一步要怎么走，只要跟着它的频率晃就行，那10分钟的慢步，我脑子里什么工作、什么催婚、什么KPI，全忘了。”
从那天之后她就入了马术的坑,把互联网的工作辞了开了家只在上午和晚上营业的咖啡馆，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去马场，一开始学快步的时候她摔过，整个人从马背上栽进沙地里，嘴里进了沙子，胳膊蹭破了一大块，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疼，是笑，说“好久没这么痛快摔过了，不用怕被同事看见说我脆弱，不用怕我妈心疼念叨，摔了就摔了，爬起来就行”，她现在的吧台上贴着奶糖的照片，抽屉里放着磨破了边的马术手套，焦虑药早就停了，之前斑秃的地方也长出了新头发。
我之前在做国内马术受众调研的时候看过一组数据：现在国内注册的业余马术骑手里，女性占比超过60%，其中18-35岁的女性增速最快，超过7成的女性骑手表示“骑马是自己最重要的情绪调节方式”，很多人觉得女人学骑马是为了拍美照发朋友圈，是为了给自己贴高端标签，但实际上，马给女性提供的，是一个完全脱离社会评价体系的安全区：你赚多少钱，嫁没嫁人，长的好不好看，工作是不是体面，马根本不关心，它只关心你有没有给它带胡萝卜，你的重心稳不稳，有没有真的信任它，这种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关系，对从小被各种规训绑住的女性来说，太珍贵了。
不是力量对抗，是两个生命的双向奔赴
如果说普通女性在马背上找的是情绪出口,那专业女骑手在马背上找的，是被认可的价值，我去年去苏州采访过省队的退役骑手陈墨，28岁的她现在在一家青少年马术俱乐部当教练，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上全是牵缰绳磨出来的茧，小臂上还有一道摔马留下的疤。
她12岁开始学骑马,家里人一开始坚决反对，说“女孩子家家的，学个钢琴舞蹈不好吗？天天跟马打交道，晒得黢黑，摔着碰着怎么办”，16岁那年她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场地障碍赛，起跳的时候马被旁边的闪光灯晃了眼，她直接摔在障碍架上，脾脏破裂，住了半个月院，她妈坐在病床边哭着让她别练了，她出院第二天，背着包就回了马场。
她后来有一匹搭档马叫“狂风”，是之前的骑手淘汰下来的，脾气特别爆，摔过3个男骑手，没人愿意要，陈墨主动把狂风接了过来，一开始狂风根本不让她碰，她一靠近就甩脖子打响鼻，她就每天早上5点到马场，给狂风喂苹果，给它梳毛，蹲在马厩门口跟它说自己的烦心事，说了整整17天，狂风才第一次愿意让她摸脖子。
我问她骑狂风的时候怕不怕,她笑说“怕啊，但是马术从来不是比谁力气大，你越使劲拽缰绳、越拿鞭子抽它，它越跟你对着干，你得懂它，它赛前紧张的时候耳朵会往后背，你摸摸它脖子说句‘没事’，它能稳好多。”她和狂风搭档的第三年，拿了全国马术锦标赛场地障碍赛的亚军，站上领奖台的时候，狂风还在旁边打了个响鼻，逗得全场观众都笑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女性骑马的偏见，本质上是对女性的刻板印象：觉得女性力量弱，控不住马，天生不适合这项运动，但实际上，马术从始至终都不是人和马的力量对抗，是两个生命的双向奔赴，你把马当工具，它就给你工具式的反馈，你把它当搭档，它才愿意跟你一起跨过1米6的障碍，而共情、耐心、细腻这些被很多人贴上“女性特质”标签的品质，恰恰是马术里最珍贵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多的顶级马术赛事里，女骑手的成绩一点都不比男骑手差。
不是贵族专属，是每个女人都能拥有的自由
之前我在北京郊区的一家马场做调研的时候,认识了52岁的张桂芬阿姨，她是马场的保洁，平时负责打扫马厩、给马添草料，一个月工资4000块，大部分都打给在城里打工的儿子还房贷，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趁下班没人，牵着一匹叫“老黑”的20岁老马在场地里慢步走，走一圈就停下来摸摸老黑的脸，笑得特别开心。
张阿姨的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帮着带大了孙子，孙子上小学之后，她觉得自己没用了，天天在家发呆，后来听老乡说马场招保洁，管吃管住，她就来了，一开始她不敢骑马，就每天看着别人骑，后来马场的教练看她喜欢，就说反正下班之后场地空着，免费教她，她学了一年，现在已经能跳80厘米的障碍了。
她第一次跳过80厘米障碍那天,下来抱着老黑哭了，她说：“我活了52年，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厉害过，我前半辈子都是为别人活的，为我儿子活，为我孙子活，别人提起我，张桂芬是谁谁的妈，谁谁的奶奶’，只有骑在马背上的时候，我就是我，不是谁的妈，不是谁的奶奶，也不是打扫卫生的阿姨，我就是我自己。”
很多人说马术是贵族运动,普通人玩不起，但张阿姨的故事告诉我，热爱从来不分高低贵贱，一节马术体验课几百块钱，普通工薪族咬咬牙也能上，就算你没钱报课，像张阿姨这样天天在马场待着，也能有机会摸到马，马从来不会嫌你穷，不会嫌你年纪大，不会嫌你不漂亮，你付出多少真心，它就给你多少回应，马术的门槛从来不是钱，是你有没有勇气跨出第一步，有没有耐心去跟另一个生命建立联结。
我自己前阵子也去体验了一次马术,第一次上马的时候，教练反复跟我说“放松，你越紧张，马越慌”，我坐在马背上，攥着缰绳的手全是汗，整个人绷得像个拉满的弓，马走得歪歪扭扭的，还差点撞到围栏，后来我试着深呼吸，把重心放稳，轻轻给了个前进的指令，马突然就走得特别顺，风从耳边吹过的时候，我突然就懂了那么多女人喜欢骑马的原因。
我们这代女性,从小到大都被教育要“懂事”，要“稳”，要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们总想着控制住生活里的所有细节，生怕出一点错，就像我第一次骑马的时候，攥紧缰绳以为就能控制住马，结果适得其反，但马教给我们的是，不用那么紧张，不用什么都控制，你放松下来，信任你的搭档，信任你自己，反而能走得更稳。
现在越来越多的女人愿意走进马场,穿沾满泥的马术靴，晒得黝黑，摔得一身伤，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我们终于开始学着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我们不用活在别人给的“女性应该是什么样”的模板里，我们可以喜欢骑马，可以喜欢攀岩，可以喜欢任何我们想喜欢的东西，不用在意别人说“这不是女孩子该玩的”。
女人和马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浪漫的童话，是我们一步步挣脱社会规训，去找自己的故事，毕竟，能稳稳坐在马背上的人，也一定能稳稳接住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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