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七点,我照例揣着磨掉皮的篮球去家附近的旧球馆打野球,刚进门就听见半场那边传来一阵哄喊,抬头看见37岁的陈建军举着右手,站在三分线外笑的露出两颗虎牙,脚边的护膝因为刚才的起跳滑到了小腿肚,穿了快20年的白色12号球服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印出很深的汗渍。
就在三个月前,他才刚因为跟腱炎在家躺了半个月,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少跑跳,我以为他这次回来最多就是在场边投投篮,没想到一上来就打了整整两节全场,最后还投进了绝杀的压哨三分,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他拧开灌了大半瓶,喘着气跟我说:“好久没这么爽了,刚才那球投出去我就知道有了。”
看着他额头的汗往下滴,鬓角已经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我突然就觉得,我们说了那么多年的“体育精神”,好像从来都不只是在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刻,更多的是在这种满是灰尘的旧球馆里,在一个被伤病磨了快十年的普通中年人身上,亮的发烫。
19岁的第一副护膝,是他和篮球绑定的开始
陈建军跟篮球结缘是在高中,那时候县城中学的操场只有一个破篮球架,筐网都烂没了,一下课全班男生都抢着去占位置,他那时候个子只有1米65,打后卫,跑的快、投的准,是班里的固定主力,到了大二那年打院赛半决赛,最后一分钟他们队还落后两分,他抱着球往内线冲,被对面的中锋绊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摔在水泥地上,脚踝肿的像个馒头,最后还是室友把他背去的医院。
那次他崴了脚,养了整整一个月,回来的时候室友凑钱给他买了一副20块钱的海绵护膝,说“你以后打球戴着点,别再伤了”,那时候他才19岁,觉得年轻就是资本,伤了好得快,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那副护膝戴了没两次就被他扔在了宿舍柜子的角落,直到毕业收拾东西的时候才翻出来,早就硬的像块纸板了。
毕业之后他北漂做互联网运营,996是常态,有时候项目上线要加班到凌晨一两点,但是他的工位抽屉里永远放着一套球服、一双球鞋、一条洗的发白的毛巾,每周三、周五的晚上,不管加班到几点,他都要去球馆打一个小时的球,哪怕当天的需求没做完,哪怕第二天要早起开周会,这个习惯他坚持了15年。
我见过他下班直接拎着电脑包去球馆,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啃巧克力蛋白棒,吃完把电脑包往边上一扔,套上球服就上场;也见过他打半场的时候接工作电话,一边点头说“好的我马上改方案”,一边眼睛还盯着场上飞过来的篮板球,挂了电话就冲上去把球拨给了队友,他总跟我说:“上班已经够累了,天天跟产品扯皮、跟客户赔笑脸,要是再不打打球,我真的要熬不住了。”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篮球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爱好,是他在北漂的高压生活里,唯一能抓住的透气口。
32岁那次半月板撕裂,所有人都劝他“别打了”
2018年的秋天,是他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那天打周末半场局,他跳起来抢后场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别人的脚上,当时就听见膝盖“咔”的一声,整个人直接瘫在了地上,站都站不起来,去医院拍了核磁,医生说是半月板二度撕裂,给他开了关节镜手术的通知单,还特意跟他强调:“以后最好别做剧烈运动了,尤其是跑跳的项目,你这年纪恢复起来慢,再伤一次可能就要影响正常走路了。”
那天他媳妇拿着检查单,在医院走廊里哭,说“你看看你现在,上有老下有小,孩子刚上幼儿园,爸妈都有高血压,你要是真的瘫了,我们娘俩怎么办?你就不能安生点,别打了行不行?”他当时没说话,出院之后就把穿了三年的球鞋收进了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那段时间他下班就回家陪孩子拼乐高,再也没去过球馆,但是每次开车路过球馆门口,都要放慢车速,趴在车窗上看半天,有一次我在球馆碰到他,他坐在场边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我借给他的篮球,一下一下的在地上拍,拍了整整一个小时,没上场一步。
后来他偷偷开始做康复,每天晚上等孩子睡了,就跟着健身视频练静蹲、练臀桥,一练就是半小时,膝盖疼的满头汗也咬着牙坚持,练了整整八个月,他才重新站到了球场上,他说那段时间他媳妇天天跟他吵架,后来实在拗不过他,就给他买了一副一千多块钱的专业护膝,每次他去打球,都给他提前装好电解质水、装一条干净毛巾,出门前还要反复叮嘱:“不许冲内线,不许跳,不许跟人家年轻人拼,听见没?要是再受伤,我就把你所有球鞋都扔了。”
他每次都点头答应,但是一到球场上,看见球飞过来,还是忍不住要跳,每次跳完下来,都要揉半天膝盖,龇牙咧嘴的,但是下次看见球还是照样冲。
那些没打倒他的伤,最后都成了他给年轻人的“活教材”
那次半月板撕裂之后,陈建军好像突然就“惜命”了,再也不像年轻时候那样换了鞋就往场上冲,每次打球之前,都要提前40分钟到球馆,先绕着场地跑五圈,然后做动态拉伸,脚踝、膝盖、髋关节,每个关节都活动开,打完球之后,还要做15分钟的静态拉伸,等汗落了再开车回家。
他自己还买了好几本运动康复的书,手机里存着一堆康复训练的视频,没事就对着研究,现在球馆里谁要是扭了脚、抻了筋,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他比球馆老板都懂怎么处理运动损伤,上个月有个高二的小孩来打球,刚上场没十分钟就崴了脚,坐在地上疼的直哭,周围的人都慌了,说要直接背去医院,陈建军赶紧过去,先让小孩把脚抬高,给他做了应急冰敷固定,然后给人家长打电话,还特意跟人家长说:“先别揉,也别乱动,我刚才摸了应该没骨折,去医院拍个片放心点。”
后来那小孩的家长专门来球馆谢他,他还拉着那个小孩唠了半天,跟人说:“你们年轻人打球就是猛,上来就打,热身都不做,你看我现在,每次热身都要半小时,不是我娇气,是我之前伤的次数太多了,知道疼有多难受,你要是真的喜欢打球,就先学会保护自己,不然你球技再好,一伤就是几个月打不了,有啥用啊。”他还自己打印了好多热身、拉伸的步骤图,贴在球馆的进门处,免费给来打球的人科普,谁要是不热身就上场,他看见就要说两句,大家都笑称他是球馆的“安全监督员”。
这几年他也不是没再受过伤:2020年冬天打社区友谊赛,摔了一下脚踝骨折,养了三个多月才好;去年年底跟腱炎犯了,疼的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在家躺了半个月;还有时不时犯的膝盖积液,每次犯了都要去医院抽积液,疼的满头汗,但是每次伤好之后,他还是会穿着那件12号球服回到球场上,我问过他,这么多次受伤,就真的没想过放弃吗?他跟我说:“怎么没想过,上次跟腱炎疼的时候,我在家躺着,就想算了吧,以后不打了,但是一刷到别人打球的视频,手就痒,就忍不住想摸球,我跟篮球都处了快20年了,哪能说放弃就放弃啊。”
任凭命运给热爱设限,普通人的体育信仰从来都不是拿冠军
其实我之前也有过想放弃打球的时候,去年我打业余联赛的时候崴了脚,韧带撕裂,养了半年多,好了之后一跑跳脚踝就疼,我那时候就觉得,我这辈子可能都打不了球了,把穿了不到一年的球鞋都送给我弟了,后来在球馆碰到陈建军,那时候他刚脚踝骨折好没多久,他知道我的情况之后,拉着我在边线上练原地运球,教我怎么正确落地、怎么锻炼脚踝的力量,跟我说:“谁打球没受过伤啊,伤了就好好养,养好了再回来,实在跑不动了,咱们就投投篮、传传球也行,不一定非要打主力啊。”后来我才慢慢重新回到球场上,现在虽然也不敢猛冲猛跳,但是能跟朋友打打半场,投投三分,就已经觉得特别开心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说起体育,想到的都是奥运冠军、世界纪录、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荣耀,但是我们都忘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都不是为了拿冠军,也不是为了成为多么厉害的人,它是你加班加到崩溃,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去球馆出一身汗,所有的压力都跟着汗水流走了;它是你在球场上认识的一群朋友,不管你是公司老板,还是外卖小哥,到了球场上大家都是平等的,不会有人在乎你赚多少钱,只会在乎你球传的好不好,三分准不准;它是你每次受伤之后,咬着牙康复,重新站回到球场上的那股韧性,这种韧性会带到你的生活里,让你在面对工作的难,生活的苦的时候,也能咬着牙说一句“我还能再撑撑”。
就像陈建军,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打职业联赛,不可能拿什么全国冠军,他打球打了20年,最高的荣誉就是大学时候拿的院赛冠军,那件印着所有队友签名的12号球服,他穿了快20年,洗的都发白了,领口都磨破了,他还舍不得扔,现在他每次带他7岁的儿子去球馆,父子俩一人一个球,在场边一起热身,他儿子跟他一样穿12号球服,拍着球跑的飞快,他坐在边上看着,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跟我说:“我现在也不盼着我儿子打球有多厉害,就希望他能有个爱好,以后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能有个发泄的出口,能有个愿意坚持的事,就够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陈建军还在球场上跟一群高中生打半场,他穿着那件发白的12号球服,戴着厚厚的护膝,跑起来虽然不如年轻人快,但是传球准的很,一个不看人传球就把球传到了内线,队友打了个2+1,他站在三分线外拍手,喊的比谁都大声,馆里的灯有点暗,空气里都是灰尘和汗水的味道,篮板上的漆都掉了几块,场地边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背包和矿泉水瓶,但是我看着那个在球场上跑的满头汗的中年人,突然就觉得特别感动。
我们总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但是其实热爱哪有那么容易啊,你要面对伤病的折磨,要面对生活的压力,要面对身边人的不理解,要面对自己身体机能慢慢下降的事实,但是总有人,哪怕37岁了,哪怕被伤了一次又一次,哪怕所有人都劝他别打了,他还是会穿上那件洗的发白的球服,拿起那个磨掉皮的篮球,走到球场上,任凭伤病反复,任凭岁月磋磨,任凭生活给你设了多少道坎,只要你还愿意为了热爱站在那里,你就永远是那个赢了院赛之后,抱着球在操场上跑了三圈的19岁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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