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福建漳州体育训练基地采访老教练,刚走到食堂门口就撞见了袁凤兰,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国家队训练服,袖口磨出了一圈细毛,胸前的国徽印字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手里拎着个不锈钢保温桶,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队员系鞋带,小姑娘刚才训练扣球连续失误被教练骂了,红着眼眶抽鼻子,袁凤兰伸手给她擦眼泪,粗粝的指腹蹭过小孩的脸颊,语气软得像泡了蜜:“哭啥啊?我年轻的时候被袁指导骂得连饭都咽不下,转脸不还是照样站在领奖台上?走,奶奶熬了陈皮红豆沙,吃完回去再扣,扣到他挑不出错为止。”
我凑上去打招呼的时候,她特别热情地给我也塞了一碗豆沙,甜而不腻,陈皮的香气裹着红豆的沙糯,刚好解了漳州11月还没退的暑气,她笑着说这是自己熬了一下午的,“小队员们训练消耗大,喝这个补气血,比那些功能性饮料健康多了”,那天我和她在基地的树荫下聊了两个多小时,才发现这个看起来和小区里遛弯买菜的普通奶奶没差别的老人,是中国排球五连冠时期藏在网前的“移动城墙”,是把一辈子都扎在排球场上的“隐形英雄”。
“铁姑娘”的青春:把骨裂的疼咽进肚子里,扣出中国排球的第一声惊雷
现在的年轻人知道袁凤兰的很少,就算是关注女排的球迷,提到五连冠最先想起的也是郎平的扣杀、孙晋芳的妙传,很少有人记得,当年袁伟民手下的这支冠军队伍里,有个1米82的广西姑娘,是整个队伍拦网体系里最稳的一环,队友们都叫她“城墙”。
袁凤兰1976年进入国家队,那时候中国排球刚起步,训练条件苦得超出现在人的想象,漳州基地的场地还是水泥地,摔一下就是一层皮,队里的训练球补了又补,有时候球皮都磨破了还在打,她是副攻,每天要练几百次拦网和快攻,跳得膝盖积水,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也从来没喊过疼,1979年亚洲锦标赛,中国队和日本队争冠军,赛前一周她训练时崴了脚,去医院拍片子是骨裂,队医说至少要休息三周,不能上场,她当时就急了,这是中国队第一次冲击奥运会入场券,她怎么能躺得住?“我跟队医说,你给我打封闭,只要能上场,以后瘸了我都认。”
那场比赛她打了四局,每次跳起来拦网落地的时候,都疼得浑身冒冷汗,第三局的时候她拦下来日本队的一个重扣,落地的时候脚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队友扶她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她的运动袜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浸透了,最后中国队3:1赢了,第一次拿到亚锦赛冠军,也拿到了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的入场券,下场之后队医给她拆绷带,整个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封闭针的药效过了之后,她疼得一整夜没睡,但是手里攥着比赛的奖牌,笑得合不拢嘴。
1981年世界杯,袁凤兰作为替补副攻跟着队伍去了日本,那时候队伍竞争激烈,她上场的时间不多,但是每次训练她都是到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个,主力队员练完休息了,她还拉着陪练加练拦网,每天胳膊都被球砸得青一块紫一块,最后中国队夺冠,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站在队伍的最边上,手里举着奖杯的边缘,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张照片现在还挂在她家里的客厅墙上,旁边贴的是她孙子的三好学生奖状。
我曾经问过她,当年上场时间不多,会不会觉得遗憾?她摆摆手笑:“有啥遗憾的?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主力替补的说法,整个队就是一条心,只要能赢,谁上都一样,我就算不上场,把主力陪练好了,让她们在场上能多扣几个好球,那我也是出了力的,冠军也有我的份啊。”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叙事里总是太偏爱站在C位的明星,却总是忘了那些托举着冠军的“基石”,袁凤兰这一代的老运动员,从来没把“个人荣誉”放在第一位,她们心里想的从来都是“中国队要赢”,这种刻在骨子里的集体荣誉感,才是女排精神最初的底色,没有她们这些愿意当绿叶的人,就没有五连冠的传奇,也没有后来中国排球的黄金时代。
退居幕后30年:她把女排精神缝进了一代又一代队员的护膝里
1983年袁凤兰退役,当时有很多地方给她抛来了橄榄枝,有省队请她去当总教练,有企业请她去当高管,还有电视台请她去当解说嘉宾,她全都拒绝了,选择留在漳州基地当一名普通的青年队教练,她说:“我打球打了半辈子,就懂这点东西,留在基地教小孩,能把我会的都传下去,比啥都强。”
她这一留就是30年,带过的队员换了一批又一批,从90年代的白银一代,到现在的国家队队员,很多人都受过她的照顾,前几年龚翔宇回漳州集训,还特意跑到她家里吃饭,说自己刚进国青的时候第一次来漳州,发烧到39度,家里人不在身边,是袁凤兰陪着她去医院挂了一夜的水,还给她煮了加了荷包蛋的青菜面,“那碗面的味道我现在都记得,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我在基地采访的时候,很多小队员都跟我说,袁奶奶是整个基地最“宠”她们的人,冬天训练冷,她们的护膝薄,膝盖冻得裂口子,袁凤兰就把自己旧羊绒衫拆了,给她们的护膝里缝上羊绒层,缝到眼睛都花了;有的小队员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好的运动鞋,她就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鞋,还怕小孩不好意思要,就说“这是厂家给我的赞助,我穿太大了,你刚好能穿”;90年代女排陷入低谷的时候,基地经费紧张,队员们营养跟不上,她每个月拿一半的工资给队员买蛋白粉、买牛奶,老伴笑她“家都不顾,就顾着你的队员”,她就说“这些孩子都是将来要给国家争光的,我疼她们是应该的”。
她家里有个旧樟木箱,里面全是队员们给她寄的东西:有夺冠之后寄的明信片,上面写着“袁奶奶,我拿冠军了,没辜负你的期望”;有受伤之后报平安的信,说“奶奶你别担心,我恢复得很好,很快就能回去训练了”;还有队员结婚的时候给她寄的喜糖,包装纸都皱了,她还好好收着,我翻的时候看到一张2016年里约奥运会夺冠之后,全队签名的明信片,上面郎平的签名就在最前面,写着“谢谢老袁,当年要不是你陪我练拦网,我也打不了那么多好球”。
我常常觉得,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也不是拿了冠军之后喊的口号,是像袁凤兰这样的老体育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温度,是你受伤的时候有人给你递一副加厚的护膝,你被骂哭的时候有人给你塞一碗热豆沙,你撑不住的时候有人拍着你的肩膀说“我当年比你还菜,再练练就好了”,这种传承,才是女排不管经历多少低谷,都能再站起来的底气。
现在的她:拎着保温桶的“编外队医”,把排球打进了普通人的日子里
现在袁凤兰已经70岁了,早就不在基地带队员了,但是她每天还是雷打不动要去基地转一圈,早上年轻人训练的时候,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场地边上看,谁动作不标准了她就喊两嗓子,谁训练累了她就递个水、送块擦汗的毛巾,基地的教练都笑称她是“编外队医”,说有她在,小队员们训练都更有劲儿了。
除了去基地,她还在自己住的社区开了个免费的气排球兴趣班,专门教老人和小孩打球,一开始没人愿意来,大家都觉得“排球是年轻人玩的,老太太能教出啥花样”,她就自己搬个球去社区广场上演示,一口气垫了1200多下球,周围的人都看呆了,慢慢就有人来报名了,现在她的兴趣班有40多个人,最小的学员才6岁,最大的已经78岁了。
社区里有个72岁的张叔,之前有高血压、高血脂,爬个三楼都喘,跟着她打了半年气排球,现在血压血脂都稳定了,上次还跟着队里去参加全市老年气排球比赛,拿了冠军,张叔说:“我之前总觉得退休了就该在家待着养老,是袁大姐拉着我打球,现在我身体好了,朋友也多了,日子过得比之前有意思多了。”还有几个社区里的留守儿童,平时爸妈不在家,没人陪他们玩,袁凤兰每周六下午都专门给他们上课,还自己掏腰包给他们买球拍、买运动服,上次有个小孩参加全市小学生排球比赛拿了冠军,抱着她哭,说“奶奶,我将来要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她笑着给小孩擦眼泪,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前两年网上有人说“女排精神过时了”,她看到之后特意让孙子帮她拍了个短视频,对着镜头说:“啥叫过时啊?女排精神不是只有运动员才有,你上班遇到困难了,咬咬牙挺过去了,那就是女排精神;你考试考砸了,不认输接着努力,那也是女排精神;我这老太太70岁了还在教大家打球,想让大家都身体好,这也是女排精神,这精神是刻在骨头里的,啥时候都不会过时。”那条视频没什么流量,但是我看的时候特别感动。
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拿多少块金牌,是破多少个世界纪录吗?我觉得袁凤兰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在赛场上,它是落到普通人生活里的,是能让你身体更健康、日子更开心,是能让你遇到事的时候不轻易认输,是能让陌生人因为一个球变成朋友,那些金牌当然重要,但是像袁凤兰这样,把排球的快乐带给普通人,把不服输的劲儿传给一代又一代人,其实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
那天我离开基地的时候,袁凤兰站在门口送我,背后的墙上写着“祖国至上、团结协作、顽强拼搏、永不言败”16个大字,阳光落在她的白头发上,亮得晃眼,她挥着手跟我说:“下次再来啊,我给你熬绿豆沙喝。”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我们总说要致敬英雄,其实英雄从来都不是飘在天上的,就是像她这样,一辈子守着自己热爱的东西,默默发光的普通人,她的名字可能没有那么多人记得,但是她的汗水早就刻进了中国排球的每一寸场地里,刻进了每一个被她温暖过的人的心里,从来都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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