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跑步背包侧袋里,至今夹着去年TNF100北京越野赛25公里组的号码布,浅灰色的布料上还留着半干的泥点,边缘因为被我攥得太久皱成了一团,刚才点开今年赛事的报名页面,在“参赛理由”那栏我敲下了五个字:我要再来一次,敲完字的瞬间我甚至有点鼻酸,去年被拦在关门线前30秒的狼狈、后来半年不想碰跑鞋的颓丧、这大半年攒着劲一点点练坡的细碎片段,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被摁在关门线前的30秒,我连骂了自己10分钟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体育差生,读书的时候800米测试从来都是擦着及格线过,直到30岁那年为了减啤酒肚才开始慢慢路跑,跑了两年最多也就敢跑10公里,配速稳定在7分半,朋友圈晒完跑量收到几个赞都能乐半天,去年年初被跑团的朋友撺掇,脑子一热报了TNF100的25公里组,报完名我还拍着胸脯跟人说“不就是两个半10公里吗,咬咬牙就冲下来了”。
现在想想当时真的太轻敌了,我特意准备了三个月,每周跑三次10公里,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萨洛蒙的越野鞋,能量胶塞了4根、盐丸带了2颗,甚至提前买了完赛毛巾的周边,就等着冲线的时候拍个朋友圈,比赛那天是4月的北京,山里的风还带着凉意,开头10公里我跑得特别顺,还超了好几个看起来比我专业的跑者,当时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说不定能跑进前100名。
变故出现在CP3到CP4的那段陡坡,那是25公里组最后3公里的爬升,我跑到CP3的时候离关门时间还有15分钟,看了看路牌觉得3公里怎么都能跑完,结果刚爬了500米左腿就开始抽,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之前崴过的右脚踝也开始隐隐作痛,我咬着牙走两步歇三步,远远都能看见CP4的蓝色帐篷了,结果就看见志愿者举着“关门时间已到”的红色牌子冲我摇,我拼着最后劲冲过去,手指刚碰到打卡器,就听见“滴”的一声,系统刚好锁了,我差了30秒。
我当时一屁股坐在路边的泥地里,眼泪唰的就下来了,把兜里没吃完的能量胶狠狠扔出去老远,连骂了自己10分钟没用,朋友在终点等我,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不敢接,怕一开口就哭出声,那天我是坐收容车回的终点,看见别人脖子上挂着亮闪闪的完赛奖牌,我把号码布摘下来塞到背包最里面,当时咬着牙说“这辈子再也不跑越野了”。
躺平的半年里,我撞见了一群“不追求成绩”的跑者
之后的半年我真的没碰过跑鞋,跑步背包被我扔到阳台角落积灰,跑团的群我也屏蔽了,看见别人发跑步的朋友圈都要快速划走,我那时候觉得,体育就是属于厉害的人的,我这种没天赋的普通人,凑什么热闹呢?
直到去年10月,社区组织亲子迷你马拉松,朋友拉我去当志愿者,说就是给小朋友递递水,不用跑,我闲着没事就去了,那天在赛道边站了三个小时,我之前对体育的所有认知都被推翻了,我看见62岁的张叔,左边腿因为中风留下了后遗症,走路都有点晃,慢慢悠悠跑5公里,配速10分钟,跑两步就要停下来揉一揉腿,冲线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给他鼓掌,他举着奖牌笑得满脸褶子,跟我说“我练了3年才敢跑5公里,之前走10米都要歇半小时,每次快坚持不住了就跟自己说再来一次,你看我这不也跑完了?”
我还看见一个19岁的小姑娘,左小腿装着假肢,假肢上还贴了好几个Hello Kitty的贴纸,她跑5公里用了40分钟,额头上全是汗,冲线的时候还举着自己画的小旗子,我递水给她的时候她笑着跟我说“我上次跑这个用了42分钟!这次快了2分钟,下次我还要再来,争取跑进40分钟!”还有一家三口,小孩才6岁,跑两步就喊累要抱,爸妈也不催,就牵着他的手慢慢走,最后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终点,小孩拿到奖牌的时候蹦得老高,举着奖牌跟路过的每一个人炫耀。
那天我坐在回家的地铁上,突然就有点惭愧,我之前一直觉得,参加比赛就得拿成绩、得冲线、得晒到朋友圈有面子,不然就白跑了,可那天我才明白,体育的门槛从来不是“你能不能跑得过别人”,而是“你想不想再站起来往前多走一步”,张叔不需要跟年轻人比配速,小姑娘也不需要跟健全人比成绩,那个6岁的小朋友哪怕走完全程,也是自己的英雄,体育从来就不是精英的专属,它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握在手里的,“再来一次”的权利。
重新踩上跑道的那一刻,我才懂“再来一次”不是喊口号
那天回家我就把阳台的跑步背包翻了出来,刷干净了鞋上的泥,第二天早上六点就爬起来去了公园,我没敢一开始就跑10公里,从3公里开始跑,跑不动就走,走够了再接着跑,配速掉到9分我也不着急,不再盯着手机上的配速页面骂自己没用。
我知道自己上次退赛最大的问题是爬坡能力差、脚踝力量不够,就特意每周六去香山练爬鬼笑石,刚开始爬一半要歇三次,喘得像个破风箱,好几次爬到一半都想掉头下山,每次都掏出手机看看去年那张皱巴巴的号码布,咬咬牙接着走,我还在家加了核心训练和脚踝力量训练,平板支撑从最开始只能撑30秒,到现在能稳稳撑2分钟,我家猫总喜欢我练平板支撑的时候趴在我背上,好几次我都被它压得直接趴在瑜伽垫上,哭笑不得。
今年1月北京下大雪的时候我还去练过一次坡,路滑得不行,我没注意踩在冰上摔了一跤,手套磨破了个洞,手掌擦出了血,当时坐在雪地上冻得手都红了,又有点想放弃,结果掏出手机看见去年退赛那天我在收容车上拍的窗外的山,拍的时候还掉了眼泪在屏幕上,留了个淡淡的印子,我拍拍身上的雪站起来,接着往上走,那天我第一次不停歇爬到了鬼笑石的顶,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白茫茫的北京城,我突然就觉得,那些之前觉得跨不过去的坎,其实只要你愿意多走一步,总能跨过去的。
现在我的跑步APP里,记录着这半年我一共跑了68次,总里程427公里,比我之前两年跑的总里程还要多,我再也不会因为配速慢了半分钟就骂自己没用,也不会因为别人超了我就拼命往前冲,跑不动的时候我就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吹吹风,跟自己说“再来一百步就行”,慢慢的,一百步之后还有一百步,不知不觉就跑完了全程,我现在才明白,“我要再来一次”从来不是赌气喊出来的口号,也不是为了跟别人证明什么,而是你真的认清了自己的不足之后,愿意沉下心来一点点补短板的勇气,你不是要赢过别人,你只要赢过上次那个摔倒了就不想爬起来的自己就够了。
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都在终点线之外
这次报TNF25公里组,我没给自己定任何目标,没说要跑进多少小时,也没说要拿什么名次,我甚至都做好了这次万一还是被关门的准备,我就想把上次没跑完的那3公里走完,想自己踩着自己的步子站在终点线,拿到那块属于我的完赛奖牌,哪怕我是最后一个到的也没关系。
其实不止是跑步,我最近越来越觉得,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处处都需要这种“我要再来一次”的体育精神,我表弟去年中考,跳远总是不及格,差10厘米才能拿满分,他练了大半年,每天放学都在沙坑里跳,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好几次跳完腿都疼得走不了路,我姑姑都劝他“实在不行就算了,差几分也没关系”,他就摇摇头说“不行,我要再来一次”,最后中考跳远他跳出了满分,出考场的时候他举着成绩单跟我说“姐你看,我就知道我能行”,还有我们小区的张阿姨,去年学骑电动车,摔了三次,胳膊都摔骨折了,养好伤之后还是接着学,现在每天骑着电动车去接孙子放学,笑得特别开心,她说“我就不信我学不会,大不了再来一次呗”。
之前总有人说,体育的本质是输赢,是更高更快更强,可我觉得,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本质是“再来一次”的勇气,是你跑不动了还愿意多走一步,是你摔疼了还愿意站起来接着跑,是你这次没做好没关系,下次还敢试,现在网上总有人制造焦虑,说什么“跑步不晒配速就是白跑”“健身不练出马甲线就是没用”,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说法,难道普通人跑3公里解压不配叫跑步?难道阿姨们在广场上跳广场舞不配叫体育?难道小朋友在公园里拍两下皮球不配叫运动?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有资格谈的东西,它是每一个普通人,在被生活锤得灰头土脸的时候,还能站起来说一句“我要再来一次”的底气。
刚才赛事组委会给我发了短信,说号码布已经寄出了,我把背包收拾好了,还是带4根能量胶、2颗盐丸,鞋我已经磨合好了,脚踝的护具也买了新的,这次跑的时候我不想再闷头往前冲了,我想慢慢跑,看看路边的山桃花,听听山里的鸟叫,碰到好看的景就停下来拍两张照片,哪怕最后还是差点被关门也没关系,大不了明年我再来一次。
“我要再来一次”,这是我作为一个体育菜鸟,对越野跑的回应,也是我对生活的回应,反正日子还长,只要你愿意站起来往前走,就永远没有真正的“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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