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2日的龙岗大运中心,我到现在都记得雨丝砸在脸上的凉,还有几万球迷喊到破音的“深圳”,我旁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大叔,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98款深足球衣,手里攥着个印着“深圳电子厂1996年团建纪念”的不锈钢保温壶,全程站着看完整场比赛,最后读秒阶段普雷西亚多绝杀锁定冲超名额的时候,他直接把保温壶甩到了地上,抱着身边穿新款球衣的小孙子哭,壶里泡的枸杞撒了半片台阶,旁边的球迷帮他捡起来的时候他还在抹眼泪:“没事没事,值了,等了七年,值了。”
后来散场我跟他在门口的炒粉摊拼桌,才知道他叫陈叔,是1992年就来深圳的“拓荒牛”,深足成立的第二年他就开始追主场,从南头体育场到深圳体育场再到大运中心,他攒了满满一抽屉的球票根,比他这么多年的工作证还厚,那天炒粉店的老板也是球迷,看到穿深足球衣的就打八折,摊前面挤了几十号人,有人抱着奖杯模型拍照,有人举着啤酒喊“明年中超干翻恒大”,路边的共享单车车筐里都插着深足的队旗,风一吹哗啦啦响,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深圳不是什么只有搞钱的“文化沙漠”,深圳足球俱乐部这九个字,就是刻在很多人骨血里的城市暗号。
从南头体育场到龙岗大运,每块草皮都沾着深圳人的烟火气
1994年深足成立的时候,深圳的GDP才不到600亿,罗湖的地王大厦还在打地基,南头体育场周围还是连片的电子厂和城中村,5块钱一张的球票,是很多打工仔打工妹周末最奢侈的娱乐,陈叔说那时候他在南头的电子厂做技术员,平时加班到九点是常事,只要有深足的主场,他提前半小时就骑个破二八自行车往体育场冲,车筐里塞个装着凉白开的塑料瓶,看完球跟三个工友凑10块钱,在门口的排挡吃四碗素炒粉,边吃边骂刚才球员的臭脚,能聊到半夜十二点。
“那时候的深足跟我们这些来深圳打拼的人是一样的,没背景没资源,就是靠一股狠劲拼。”陈叔说1998年深足冲甲A那场,他跟工友凑钱买了鞭炮,散场之后在体育场门口放,周围的居民不但没投诉,还跑出来跟他们一起放,整个南头的夜空都是烟花,有人喊“深圳牛X”,有人喊“我们终于有顶级联赛球队了”,他那时候刚跟老婆在西乡买了个40平的小房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了。
后来的故事很多老球迷都记得:2004年中超元年,深足顶着欠薪的压力拿了冠军,成为中超历史上第一个冠军球队,李毅的“护球像亨利”、郑智的远射、杨晨的拼抢,是那一代深圳球迷最骄傲的记忆,我2021年去深足公开训练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叫小夏的98年女生,她是江西人,2020年毕业来深圳做互联网运营,第一次去看深足的比赛是被同事拉去的,那天深足输了球,全场球迷没有骂,反而站起来一起唱《光辉岁月》,她当场就哭了:“我那时候刚转正,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项目黄了还被领导骂,自己在出租屋哭了好几次,那天在球场突然觉得,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摔跟头,大家都在拼,输了也有人跟你一起扛。”
现在小夏的出租屋里贴了半墙深足的海报,周末还组织同公司的球迷去踢野球,她说自己以前对足球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深足对她来说不是一个球队,是她在深圳的第一个“归属感”:“你想啊,几万人跟你一起喊同一个名字,为同一个进球跳得脚疼,这种共同记忆,是你加多少班、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那些摔过的跤,是深圳刻在足球里的城市性格
深足这30年,从来不是什么一路开挂的“爽文主角”,甚至可以说,它摔过的跤比拿过的荣誉多太多了,2005年之后,俱乐部陷入动荡,欠薪、换老板、降级、甚至一度濒临解散,2011年深足降级的时候,陈叔说他在深圳体育场坐了一个小时才走,手里的队旗被雨浇得透湿,那时候他已经退休了,一起看球的老工友有的回了老家,有的跟着孩子去了别的城市,他说那时候真的以为深足要没了,回去把一抽屉的球票根都锁到了柜子里,好几年没敢看足球新闻。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老球迷拍的视频,2018年深足打中甲的时候,主场观众最少的时候才几千人,看台上稀稀拉拉的,有人举着个硬纸板写的“深足别哭,我们等你回来”,镜头扫过去,好多人眼睛都是红的,那时候很多人说“深圳这种城市根本不需要足球,大家都忙着搞钱,谁有功夫看球”,还有人说“深足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不如解散算了”。
但我从来不同意这种说法,我一直觉得,深足的沉浮,其实就是深圳这座城市的性格缩影啊,深圳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一线城市,30年前这里还是个小渔村,多少人揣着几百块钱来这里打拼,摆过地摊、被欠过薪、创业失败过、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吃过泡面,但是从来没人认输,摔了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干,深足不就是这样吗?欠薪的时候球员饿着肚子踢球,降级了就一步一步打回来,就算没人看好,也从来没说过要放弃。
2019年冲超那天,我在散场的人群里看到过一个穿程序员格子衫的男生,举着个手机跟远在武汉的爸妈视频,边哭边说:“妈你看,我待的城市的球队冲超了,我以后也要在这里站稳脚跟。”你看,深足从来不是11个球员的球队,它是所有在深圳打拼的普通人的精神投射:你为它拼过的命、流过的泪、等过的七年,其实都是在为自己的不甘心加油,那些说深圳没有文化底蕴的人,根本不懂:一抽屉的球票根、南头体育场门口的炒粉香、几万人一起喊过的口号,这些就是深圳最珍贵的底蕴,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来了就是深圳人”的证明。
别让深足的名字,只留在老球迷的收藏夹里
这两年每次跟身边的朋友聊起深足,我都有点难过,上次公司新来的00后同事听说我去看深足的比赛,一脸惊讶地问我:“深圳还有足球队?我以为深圳只有电竞队呢。”我翻手机里2019年冲超的照片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感觉好热闹啊,我都不知道有这事”。
是啊,现在的深圳有腾讯有大疆有华为,有刷不完的网红店、爬不完的梧桐山,但是越来越多的新深圳人,不知道这座城市曾经有个拿过中超冠军的球队,不知道南头体育场的草皮上曾经有过那么多热血的故事,去年我在深圳湾公园碰到过一对父子,爸爸拿着手机给儿子看2004年深足夺冠的视频,儿子眨着眼睛问:“爸爸,我们现在能去看他们踢球吗?”爸爸摸了摸他的头说:“球队现在遇到困难了,等好起来了爸爸就带你去。”
我当时站在旁边,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一直觉得,深圳足球俱乐部从来不是某个老板的私人资产,它是几代深圳人共同的公共记忆,是这座城市的精神符号,它不应该因为几个资本的操作、几次运营的失误,就慢慢消失在大家的记忆里,最后只变成老球迷收藏夹里的老照片、论坛里的怀旧帖。
我看到很多人说“足球有什么用,不如搞钱实在”,但我想说,一座城市如果只有GDP,只有写字楼里的加班灯,没有自己的球队,没有几万人一起呐喊的球场,那这座城市就是没有灵魂的,你在深圳待十年,除了社保缴费记录、除了银行卡里的存款,总要有一些和这座城市绑定的共同记忆吧?是你跟几万陌生人一起为一个进球跳得脚疼,是你输了球跟朋友边喝啤酒边骂,是你带着孩子去看球告诉他“爸爸当年就是在这里为深足加油的”,这些东西,才是你和这座城市真正的联结。
如果深圳还有热血,就该让深足再跑一次
前阵子我去福田的一个青少年足球训练营做志愿者,碰到了一个以前深足的退役球员当教练,他给小孩上第一节课的时候,没教踢球,先给孩子们看2004年深足夺冠的视频,他说:“你们脚下的这座城市,曾经有个球队拿过全国冠军,以后你们要是能踢职业,就要记得,为深圳踢球,是最光荣的事。”
我还看到小夏他们组建的年轻球迷群,现在已经有500多个人了,都是95后00后的新深圳人,他们平时组织踢野球,给俱乐部写公开信,还自己设计深足的周边做义卖,捐给深圳的青少年足球培训,他们说:“我们没赶上04年的冠军,没赶上19年的冲超,但是我们不想等以后深足没了才后悔,我们现在就要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深圳有自己的球队。”
我一直觉得,我们从来不需要深足年年拿冠军,我们只需要它在那里,代表深圳,在职业联赛的赛场上跑,我们就可以穿着球衣去给它加油,告诉所有人:我们是深圳人,我们的球队也在这里,深圳有这么多热爱足球的孩子,有这么多愿意支持本土文化的企业,有这么多对这座城市有归属感的年轻人,为什么不能给深足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呢?
上个月我在菜市场碰到陈叔,他拎着菜篮子,胸前别着个深足的老队徽,他说他最近把那抽屉的球票根都整理出来了,准备以后捐给深圳的体育博物馆,他说:“不管以后深足怎么样,这些记忆都是真的,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看着深足跟深圳一起长大。”
是啊,深圳从来不怕输,也从来不怕等,就像30年前那群揣着几百块钱来打拼的人一样,就像当年欠薪还拿了冠军的深足一样,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愿意等,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喊一声“深足加油”,深圳足球俱乐部就永远不会消失,它会和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普通人一起,摔了再爬起来,继续往前跑,毕竟深圳的底色,从来都是不服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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