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上海世纪公园拍民间田径赛事的素材,刚进南门就看见一群人围着操场边的跳高垫起哄,中间那个穿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田径服、钉鞋鞋尖磨得露出一点灰色底料的男生,助跑、起跳、背越式过杆整套动作顺得像流水,2米02的横杆晃都没晃一下,他落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欢呼,是摸出裤兜里响个不停的工作手机,对着那头语气恭敬:“张总,方案我下午三点之前一定改完发您,现在在外面有点事,不好意思啊。”
旁边的小孩凑过来拽我袖子:“姐姐你是来拍陈哥的吗?他可厉害了,全锦赛大众组的跳高冠军!”我才反应过来,这个一边接工作电话一边给小孩递矿泉水的男生,就是前段时间刷爆田径圈的业余选手陈子龙,那天我们在公园长椅上聊了两个多小时,他手里攥着半瓶冰红茶,领口还别着互联网公司的工牌挂绳,说起这6年的跳高经历,笑得特别不好意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前几年练跳高,还被公园保安追着跑过三圈。”
被保安追着跑的“公园跳高队”,是他梦想的起点
陈子龙是个标准的“非典型”体育爱好者,2000年出生的他现在是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的用户运营,跳高纯粹是“半路出家”的爱好,小学六年级第一次在运动会上接触跳高,他跳过了1米4的横杆,当时体育老师拉着他问要不要去体校训练,回家跟爸妈一说就被否决了:“练体育能有什么出息?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才是正路。”
这个念头就这么被压了十几年,直到大三那年,他在网上认识了三个同样喜欢跳高的同龄人,几个人凑了两千块钱买了两块二手海绵垫,又花三百块买了可升降的简易横杆,把训练场地定在了世纪公园的空草地上。“一开始根本不敢选有人的地方,怕摔着路人也怕被赶”,陈子龙说,最早的半年他们都是早上四点半去训练,七点之前就把垫子收起来藏到树丛后面,饶是这样还是被保安抓过好几次。“有一次我刚起跳,就听见保安大叔吹哨,我们四个抬着海绵垫就跑,跑了三公里才敢停下来,垫子还被树枝刮了个大口子,我心疼了好几天。”
后来他们主动找公园管理处签了安全责任书,承诺所有训练风险自己承担,还主动提出每周六上午免费给公园周边的中小学生教基础跳高动作,才算有了固定的训练场地,有段时间跳广场舞的阿姨们看上了他们的那块空地,陈子龙就拎着一箱矿泉水过去跟阿姨们商量,把场地一分为二,阿姨们跳两个小时广场舞,他们练两个小时跳高,到后来阿姨们成了他们的固定拉拉队,每次他们训练都在旁边鼓掌,陈子龙去外地比赛的时候,阿姨们还凑钱给他买了能量胶和新的运动袜。
我问他有没有觉得辛苦,他给我看了自己尾椎骨的旧伤:“2020年冬天练1米95的时候,垫子没铺稳摔下来,疼了半个月,上班坐板凳都要垫三个靠垫,不敢跟我妈说,就自己偷偷贴云南白药,那时候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训练,七点半赶地铁上班,晚上下班还要去健身房练两个小时核心,每天睡眠只有六个小时,说不苦是假的,但站到横杆前面的时候,就什么累都忘了。”
背着通勤包去比全锦赛,他把“业余”的标签撕得粉碎
2022年全国田径锦标赛首次增设大众组,陈子龙看到报名通知的时候,离报名截止只剩12个小时,那时候他手里攥着三个要上线的活动方案,连续加了一周的班,他跟领导请了两天假,说家里有事,周五晚上加完班拎着通勤包就赶了最晚一班去济南的高铁,包里一半是笔记本电脑和未完成的方案,一半是钉鞋、比赛服和一沓暖宝宝。
到了赛场热身的时候,他还闹了个笑话:专业队的小运动员以为他是志愿者,过来拽他的袖子说“哥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我的水杯?”直到检录的时候他站到大众组的起跑线上,大家才知道这个穿普通运动服、连专属热身服都没有的人,是来参赛的选手。
“当时也没想拿成绩,就想试试自己跟专业选手差多少”,陈子龙说,那次比赛他的目标是跳2米10,没想到状态特别好,最后跳过了2米15的横杆,拿了大众组的冠军,这个成绩比专业组的第八名还高了2公分,他跳完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领奖,是蹲在赛场边的台阶上改方案,赶在十二点之前发给了领导,改方案的时候腿还在抖——刚才落地的时候肌肉拉伤了,他没敢说,自己去便利店买了两根冰棒敷在腿上。
后来有专业队的教练找到他,问他要不要进队训练,他想了两天还是拒绝了:“我知道自己的条件,身高只有1米88,专业跳高运动员基本都在1米95以上,我这个身高要跳到2米30拿全国冠军几乎不可能,我练跳高就是因为喜欢,不是为了拿金牌。”
那次比赛之后他火了,好多MCN机构找过来,开出最高一年三百万的签约费,让他拍健身段子、卖运动周边,他全都拒绝了,我问他后悔吗?他笑:“有啥后悔的,我要是真当了网红,天天想着拍什么内容,哪有时间训练啊?我就是个普通的跳高爱好者,能跳自己的杆,能教小朋友练跳高,就够了。”
火了之后没当网红,他想给更多“野路子”爱好者搭个台阶
现在的陈子龙还是照常上班,早上五点起来训练,周末两天泡在世纪公园,一半时间自己训练,一半时间免费教小孩跳高,他还自己掏腰包办了“民间跳高挑战赛”,每年办四站,不收报名费,获奖的选手奖金不多,但他会自掏腰包给前三名送钉鞋、运动背包这些实用的装备。
去年第二站比赛的时候,有个来自安徽阜阳的16岁小孩过来参赛,坐了12小时的绿皮车,穿的钉鞋是网上几十块钱买的,鞋帮都开胶了,那个小孩跟陈子龙说,自己特别喜欢跳高,但是体校老师说他个子不够高,不收他,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才凑够来上海的路费,陈子龙当时就给小孩转了回去上海的路费,还把自己备用的钉鞋送给了他,后来又联系了自己认识的安徽体院的教练,免费给那个小孩做指导,今年上半年那个小孩拿了安徽省中学生运动会的跳高冠军,特意扛了一筐家里种的桃子坐火车来上海给陈子龙,说“陈哥,要是没有你,我早就不练跳高了”。
陈子龙说,他办这个比赛的初衷,就是想给那些跟他一样的“野路子”爱好者一个展示的平台:“现在很多人都觉得,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普通人练体育就是不务正业,好多喜欢田径的小孩,要么是被家长拦着,要么是被体校拒了,根本没有机会站到赛场上,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哪怕你不是专业选手,只要你热爱,也有地方可以跳,也有人能看见你的努力。”
现在他已经在跟上海的三所中小学合作,开免费的跳高兴趣班,还在跟田径协会申请,希望能把大众组的跳高赛事纳入更多全国性的田径比赛里,让更多业余选手有机会跟专业选手同场竞技,去年年底他还发起了一个“旧装备回收计划”,号召专业运动员和业余爱好者把闲置的钉鞋、运动服捐出来,送给偏远地区喜欢体育的小孩,到现在已经送出去了三百多套装备。
我们的体育土壤,不该只长“专业苗子”
跟陈子龙聊完那天,我站在操场边看他教小孩跳高,有个小学三年级的小女孩跳了好几次都碰掉了横杆,蹲在地上哭,陈子龙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说“没关系,我练了六年,碰掉的横杆能堆得比你人还高,跳不过去才是常态,跳过去了就是惊喜”,夕阳落在他的运动服上,那个场景我记了好久。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听过太多“要拿奥运金牌”的豪言壮语,但陈子龙给我的触动比任何一个冠军都大,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提升国民体质,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体育目光都只盯在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专业苗子”身上,好像只有能拿金牌的人才配练体育,普通人的热爱就只是“玩玩而已”,但我们忘了,体育的底色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它不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是你我下班之后跑的三公里,是周末在球场上流的汗,是哪怕跳不过横杆也愿意一次次起跳的热爱。
现在很多人说陈子龙是“民间体育的天花板”,但他自己总说,他只是个普通的爱好者,他希望以后能有更多比他厉害的业余选手站出来,让大家看到,普通人的热爱也能走很远,我特别认同他的一句话:“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奥运冠军,但我们需要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那天临走的时候,我看他又站到了横杆前面,2米10的高度,他助跑、起跳,横杆稳稳地停在架子上,旁边的小孩和跳广场舞的阿姨们一起鼓掌,他落地之后挠挠头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从来都不缺天才,缺的就是这样愿意为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缺的就是这样能让普通人发光的土壤,而陈子龙这样的人,就是在给更多的普通人搭桥,让他们的热爱,也能有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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