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北京西三环边上的一处社区足球场晒得像个蒸笼,37度的高温下,我老远就听见哨子声,还有一群小孩叽叽喳喳的叫喊声,站在场边喊得嗓子发哑的男人叫陈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2002款国足出线纪念队服,后背上的“10号”字样已经磨得快要看不清,脖子上挂的塑料哨子边缘咬得坑坑洼洼,手里攥着的训练计划表折了三四次,边角都磨起了毛。 那天我本来是约了朋友来踢球,刚好赶上陈永带的U10梯队训练,就站在场边看了半小时,有个小男孩踩球没站稳摔了个屁股墩,陈永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随手就从运动裤兜里掏出来碘伏棉片和卡通创可贴,动作熟练得像个专职奶爸。“这都是常年揣在身上的,20多年了,我兜里从来没缺过这些玩意儿。”他笑着跟我搭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里还卡着汗滴。 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在聚光灯下的足球人:拿千万年薪的中超球员,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俱乐部老总,还有输了球被骂上热搜的国家队教练,但我最佩服的,永远是陈永这样蹲在基层的青训教练,他们没有掌声,没有流量,甚至很多时候连工资都拿不稳,却攥着中国足球最根本的希望。
从职业队退下来的那天,我就想别让好苗子走我走过的弯路
陈永今年52岁,山东泰安人,年轻的时候是山东青年队的边前卫,技术好、速度快,90年代末的时候,队里教练已经跟他透了口风,说下赛季就能升一队。“那时候我天天拼了命练,晚上别人都走了我还在场上加练任意球,就想着能踢上职业队,给我爸妈争口气。” 可临门一脚的时候出了岔子:教练私下找他谈话,说要进一队得“意思意思”,至少要拿两万块钱的“好处费”,陈永家里是农村的,爸妈靠种苹果供他踢球,别说两万,当时全家凑两千都费劲,他跟教练磨了好几次,说等以后赚了钱肯定补上,可教练根本不松口,没过多久,他在一次训练赛里被铲断了左腿十字韧带,伤还没好利索,队里就给他发了退役通知。 “我走的那天拎着个编织袋,里面装了我所有的装备,在俱乐部门口蹲了俩小时,哭都哭不出来。”陈永说,那时候他就暗下决心,以后要是有机会做青训,绝对不让有天赋的小孩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走不了路。 2001年,陈永揣着攒下来的三千块钱来了北京,一开始没人信他这个“没名气的退役球员”,他就在自己租住的小区空地上摆了几个矿泉水瓶当标志桶,免费教小区里的小孩踢球,第一个跟他学球的孩子是楼下小卖部老板的儿子浩浩,当时才7岁,胖得跑两步就喘,爸妈本来是想让他跟着踢踢球减减肥,没想到一踢就踢出了名堂。 “浩浩那孩子能吃苦,别人练一小时他练俩小时,初中的时候就已经是北京同龄段里数得上的边锋了。”陈永说,后来浩浩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足球教育专业,现在也在做基层青训,每次逢年过节都来看他,还总说“要是当年没碰到陈叔,我现在说不定就是个混日子的小胖子”。 头几年做青训根本赚不到钱,陈永最穷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还是浩浩爸妈给他凑了俩月的房租,他爱人那时候跟他闹离婚,说他放着好好的稳定工作不干,天天陪着小孩瞎跑,连家都养不起。“我那时候也动摇过,但是一看到小孩追着球跑的样子,就舍不得放下。”陈永说,后来爱人跟着他带了几次训练,看到小孩们一口一个“陈教练”喊得亲热,看到那些原本内向的小孩踢完球变得开朗了,也慢慢松了口,现在还经常在家给小孩们做赛后的营养餐,每次训练都跟着来帮忙看东西。 我见过太多人把青训教练的工作当成“看孩子的闲差”,但在我看来,像陈永这样的基层教练,其实是孩子体育路上的第一盏灯,很多人干这行的初心从来不是要赚大钱、出大名,就是不想让更多的孩子重蹈自己当年的遗憾,这种朴素的坚持,比任何官方文件都更能撑起中国青训的底子。
我见过最可惜的苗子,12岁就被家长逼着退队去补奥数了
干了22年青训,陈永见过的天赋型球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让他意难平的是2018年带的那个叫小宇的孩子。“小宇是天生的左脚将,球感好到什么程度?我教他的动作,别人练十遍才能会,他看一遍就能做个八九不离十,11岁的时候就能连续颠球两千多个不落地。” 当时北京国安的U12梯队去陈永的队里选苗子,教练一眼就看上了小宇,当场就给了录取通知,说只要家长同意,下周就能去梯队报到,陈永当时特别开心,觉得自己终于带出了一个能踢上职业的好苗子,可没等高兴两天,小宇妈妈就找来了。 “她跟我说,踢球没用,小升初马上到了,要是把时间都花在踢球上,考不上重点初中,以后一辈子就毁了。”陈永跟她谈了三次,跟她说梯队里也有文化课老师,不会耽误学习,甚至主动提出可以给小宇免费加练,只要能让孩子接着踢,可小宇妈妈死活不同意,说“就算踢到职业队能赚几年钱?万一受伤了后半辈子谁养他?我可不冒这个险”。 小宇走的那天,背着书包站在球场边上哭,把自己平时最宝贝的一个签名足球塞给了陈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陈教练我想踢球”。“我看着他被他妈妈拽着走,一步三回头,我当时心里那个难受啊,就像当年我自己被队里退了一样。”陈永说,那个足球他现在还放在家里的书柜最显眼的地方,每次擦灰的时候都要摸半天。 去年冬天,陈永在海淀黄庄的一个补习班门口碰到了小宇,才15岁的孩子,胖了快20斤,眼镜厚得像瓶底,看见陈永转头就想躲,陈永追上去喊他,他低着头站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陈教练,我好久没踢球了”。 “我当时看着他那样,真的特别心酸。”说到这里的时候,陈永的声音有点发闷,“现在很多人对足球的认知太极端了,要么觉得踢球就必须得当明星赚大钱,要么就觉得踢球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怎么就没人觉得,踢球其实是给孩子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不服输的性格啊?我带过的那么多孩子,爱踢球的孩子,很少有遇事就哭的,摔了爬起来就继续跑,这品质不比多考两分重要?” 我特别认同陈永的这个观点,我们总说“体育教育”,但很多时候我们都只看到了“体育”,没看到“教育”,分数能决定孩子上什么大学,但不能决定他遇到挫折的时候能不能爬起来,不能决定他有没有团队合作的意识,更不能决定他有没有一个能扛住生活压力的好身体,把踢球和学习对立起来,本质上就是一种功利的短视:我们总想着给孩子铺一条“确定”的路,却把他们人生更多的可能性给堵死了。
去年我们队拿了北京U10的冠军,家长们凑钱给我换了个新哨子
这些年陈永也能明显感觉到,家长们的观念在变,去年他带的U10队拿了北京市青少年足球联赛的冠军,领奖那天,全队的家长都来了,把领奖台围得水泄不通。 队里的前锋朵朵是唯一的女生,决赛里就是她在第78分钟踢进了一脚30米外的远射,帮队里锁定了胜局,领奖的时候,朵朵举着奖杯蹦得老高,她爸在台下举着手机录视频,手都抖了,哭得满脸是泪。 “朵朵刚进队的时候她爸特别反对,说女孩子晒黑了不好看,跑跳得像个假小子,以后没人喜欢。”陈永说,他找朵朵爸爸谈了三次,给他看女足姑娘们的比赛,跟他说爱运动的女孩更自信,后来朵朵爸爸才勉强同意让她试试。 朵朵也争气,每天训练完都自己加练半小时射门,脚磨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踢,从来没喊过累,上次有个男生在训练的时候嘲笑她“女生踢什么球”,朵朵当场就跟那个男生比1v1,把男生踢得连球都碰不到,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说她了。 “夺冠那天朵朵爸第一个冲进场,抱着朵朵转了好几个圈,说‘闺女你是爸爸的骄傲’,后来还主动当我们队的义务司机,每次训练比赛都开着自己的车接送住得远的小孩。”陈永说,现在队里的家长都特别支持,有的主动来当志愿者给小孩看衣服买水,有的懂摄影的家长免费给小孩拍训练照,去年夺冠之后,家长们凑钱给他买了个进口的专业哨子,还有一双限量款的足球鞋。 “我那旧哨子用了快十年了,边缘都咬烂了,新哨子我平时都舍不得用,只有正式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陈永说着,从兜里掏出那个旧哨子晃了晃,又小心翼翼地把揣在内兜里的新哨子拿出来给我看,金属的哨身擦得锃亮。 我问陈永,带了这么多孩子,最有成就感的是什么?他想了半天说,不是拿了多少冠军,也不是带出了多少进职业队的孩子,而是有一次碰到一个以前带过的小孩,现在已经工作了,跟他说“陈教练,我现在遇到难事的时候,就想起以前你说的,摔倒了别趴着,赶紧爬起来接着跑,我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你看,这就是踢球的意义啊,不一定非要当职业球员,能让孩子变成一个更勇敢更坚韧的人,这就够了。”陈永说。
我盼着有一天,基层青训教练不用再自己掏腰包买训练器材
干了这么多年青训,陈永也有很多无奈,这些年他自己掏腰包买训练器材、给困难家庭的孩子免学费、买球鞋,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现在每个月的工资也才六千多,刚好够家里的开销。 “我们队现在有个小孩,爸妈是来北京打工的,家里条件不好,连买球鞋的钱都没有,我已经给他免了三年学费了,球鞋都是我给他买的。”陈永说,那个小孩特别争气,今年刚被北控的U14梯队选上,上次放假来看他,给他带了一兜子家里种的桃子,说“陈教练,等我以后赚了钱,给你买最好的足球”。 陈永说,现在很多人都说中国足球不行,其实中国不是没有好苗子,也不是没有愿意教的教练,就是基层青训的环境太差了。“很多基层教练跟我一样,一个月赚几千块钱,连养家都费劲,训练器材很多都是自己掏钱买,时间长了谁能坚持得住?我见过太多有能力的青训教练,干个两三年就转行了,实在是养不起家。” 我特别认同陈永的这个看法,我们总喊着要振兴中国足球,动不动就花几千万请外教,买外援,却很少有人愿意把钱花在基层青训上,花在这些蹲在太阳底下晒得黝黑的基层教练身上,顶层的建设再好,根烂了也长不出好苗子,什么时候基层青训教练能拿到体面的工资,能有完善的保障,不用自己掏腰包买器材,不用担心干了今天没明天,中国足球才能真正好起来。 临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陈永吹了哨子,招呼小孩们过来集合,总结今天的训练内容,夕阳把他和一群小孩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个小孩突然喊了一句“陈教练,我们以后要踢世界杯!”,一群小孩跟着叽叽喳喳地喊“对!踢世界杯!”,陈永站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跟我说,他今年52岁,身体还行,至少还能再干10年,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看到自己带的小孩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哪怕只是替补,哪怕只上场一分钟,他就算在电视前看着,也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其实中国足球从来都不缺希望,因为有千千万万个陈永这样的人,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默默守着一群小孩的足球梦,他们没什么远大的口号,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就是一天天拿着哨子站在球场上,陪着小孩们跑,陪着小孩们摔,陪着他们把一个小小的足球,踢向更远的地方。 我们总说要等一个中国足球的奇迹,其实奇迹从来不是等来的,是一个个陈永这样的人,用一年又一年的时间,熬出来的,拼出来的,守出来的。(全文约37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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