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世界杯决赛那晚，我赶去鸟巢附近的球迷观赛点，打了一辆京B牌照的网约车，刚拉开车门就愣住了：副驾前方的储物格里，整整齐齐摆着6块马拉松完赛奖牌，阳光扫过金属牌面，晃得人眼睛发暖，开车的司机大刘凑过来笑：“都是我自己跑的，要不要拿下来看看？”
那天的路堵得离谱，我们在北四环的车流里待了40分钟，我听完了他这3年里，把踩油门的腿练成全马完赛腿的全部故事，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这是我近几年见过的，普通人的体育”最动人的样本。
方向盘上熬出来的“废人”：跑100米都喘得要吸氧
大刘是河北承德人，2017年来北京开网约车，一坐就是5年，那时候他拼，每天早上6点出门，晚上11点才收车，除去吃饭上厕所，一天要在驾驶座上坐14个小时。“那时候眼里只有接单平台的派单提醒，满脑子算的是今天跑了多少流水，油价又涨了几毛，哪个路段有违章拍照。”
长期久坐的反噬来得比他想象中快，2021年冬天，他拉了个带俩大行李箱去儿童医院的乘客，主动下车想帮忙搬箱子，刚一弯腰，腰就像被电钻扎了似的疼，当场蹲在地上站不起来，去医院拍了片子，腰椎间盘突出4毫米，医生把片子拍在桌上跟他说：“再这么坐下去，下次来就得准备手术，严重的话可能会瘫，你才34岁，上有老下有小，自己掂量。”
那是他人生里最灰暗的一段日子：175的身高，体重飙到182斤，体检报告上三高全亮红灯，晚上睡觉翻身都疼得倒抽冷气，家住在三楼，爬楼梯得歇两次，中间扶着栏杆喘得像刚跑完800米的中学生，有次他接儿子放学，儿子举着奖状跑过来要他抱，他刚一蹲腰就疼得冒汗，儿子吓得哇哇哭,以为爸爸生病了。
“那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个废人，除了踩油门什么都干不了。”大刘说，医生让他多运动，他试着下楼跑步，100米都没跑完，蹲在路边吐得眼泪直流，旁边遛弯的大妈递过来半瓶矿泉水，叹着气说“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虚成这样”，他蹲在路边吹了半小时冷风，觉得不能就这么下去：“我要是倒了，我爸妈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我特别懂他那种无力感，我身边好多做新媒体、做程序员的朋友，跟大刘状态一模一样：每天久坐10小时以上，肩颈腰没一个地方舒服，办了健身卡一年去不了3次，总说“等我忙完这段就运动”，可忙完这段还有下一段，身体先垮在了半路上，那时候我也总给自己找借口，说写稿忙没时间运动，颈椎疼到要贴膏药，直到听完大刘的故事我才明白：不是没时间,是你没把运动当成能救你命的事。
从1公里到42.195公里：我把堵车的时间都用来跑步
大刘最先改的是作息表。 之前从早跑到晚连轴转，现在他把时间拆成了三块：早上5点准时出门，在家附近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跑1小时5公里，跑完刚好6点，早高峰的单子刚好上来；跑到中午12点，找个充电站给车补电，趁着充电的1小时，去旁边的公园再跑40分钟，剩下20分钟吃午饭；晚上7点准时收车，吃完饭陪老婆孩子散完步，再去小区步道跑3公里。 刚开始那半个月，他跑1公里要歇3次，腿沉得像灌了铅，跑完全身的汗能把T恤浸得透湿，脱下来能拧出小半杯水，同行都笑他魔怔了：“咱们开网约车的就是靠屁股赚钱的命，还学人家有钱人跑马拉松，你那腿是踩油门的，不是跑马的。”他也不反驳，把跑步APP放在接单APP旁边，每次跑完就打个卡，硬生生咬着牙扛了过来。 第一个变化是腰不疼了，跑了3个月之后，他再去医院复查，腰突的位置居然回纳了一多半，医生都吃惊，问他做了什么康复训练，他说就是天天跑步，第二个变化是体重降了，半年掉了30斤，之前穿36的裤子，现在32的都松快，之前爬三楼要歇两次，现在跟着跑团去爬香山，比20出头的小伙子冲得还快。 2022年春天，他报了北京城市副中心半程马拉松，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跑到17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疼得他蹲在路边直咧嘴，旁边一个陌生跑友递过来盐丸，陪他走了一公里，跟他说“别着急，第一次跑能完赛就是赢”，最后他以2小时17分的成绩冲线，工作人员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当着一堆人的面哭得像个傻子，给老婆打视频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老婆，我跑完了，我不是废人。” 那天他把半马奖牌挂在了副驾前面，有乘客好奇问，他就给人讲自己的故事，有个常坐他车的互联网程序员，跟他之前一样胖，腰突比他还严重，听了他的故事之后跟着他一起跑，现在已经跑完了3个半马，腰椎问题基本痊愈，还有个大学生乘客，之前抑郁失眠，跟着跑了两个月，睡眠好了很多，还特意给他送了一面小锦旗。 我问过大刘，你每天开10小时车已经够累了，怎么还能坚持跑？他笑：“之前开车堵在路上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烦躁，怕耽误接下一单，怕乘客投诉，现在我都随身带着跑鞋，要是堵得特别死，我就把车停在安全的地方，沿着路边跑两公里，比坐在车里骂街舒服多了，你别说，我现在的心态比之前好太多了，之前遇到差评我能憋屈一天，现在跑完步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别再说你没时间运动：体育从来都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这两年我作为体育行业的作者，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的误解：总觉得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是要花大价钱请私教、买装备、去高端健身房的事，是要有钱有闲的人才能玩的事，可大刘的故事结结实实地打了这些偏见的脸：他一双跑鞋200块钱穿了一年，跑步的地方不是免费的公园就是小区步道，没有请过私教，就是跟着网上的免费教学视频练，每天挤出来的跑步时间，都是之前刷短视频、跟同行闲聊挤出来的。 他给我算过一笔账：之前腰突的时候，每个月贴膏药、做理疗要花1000多，三高的药每个月要几百，一年下来小两万块钱，现在跑步除了买鞋买速干衣，一年花不了2000块，体检报告全正常，连感冒都很少得，反而省了一大笔钱。“之前我总觉得跑步是浪费时间，影响我接单赚钱，现在算下来，我少去几趟医院，比多跑那几十单赚的钱多多了。” 我之前也总说自己忙，每天对着电脑写稿10小时，颈椎疼到头晕，办的健身卡一年去了不到5次，总觉得抽不出时间，认识大刘之后，我把每天晚上刷短视频的1小时挤出来跑步，跑了3个月，颈椎疼的毛病好了大半，之前写稿卡壳的时候坐那抠头抠俩小时，现在跑半个小时步，灵感顺着汗就出来了，工作效率反而高了不少。 真的，我见过太多普通人从运动里获益：楼下开水果店的老板娘，每天早上打半小时羽毛球，之前更年期失眠暴躁，现在逢人就笑；送外卖的小哥组了个篮球队，每天晚上收工之后在附近学校的篮球场打一小时球，之前总抱怨工作累想回老家，现在说“打完球第二天浑身都是劲，再多跑50单都没问题”；还有我那个做全职妈妈的表姐，每天趁孩子睡觉的时候跟着直播跳20分钟帕梅拉，之前产后抑郁总哭，现在状态好得像换了个人。 体育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它不需要你有多少天赋，不需要你花多少钱，甚至不需要你有整块的时间：你可以提前两站地下班走回家，可以在等奶茶的间隙做几个拉伸，可以周末带孩子去公园踢半小时毽子，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它就能给你正向的反馈，它是普通人最低成本的养生,也是最管用的情绪解药。
当越来越多的“小司机”跑起来，我们的体育才算真的活了
现在大刘建了个跑团，叫“车轮跑团”，里面30多个人全是网约车司机、货车司机、代驾司机，都是之前久坐落下一身毛病的苦哈哈的劳动者，他们每周三晚上集体在奥森跑5公里，跑不完的就走，大家互相打气，现在团里一半的人都跑完过半马，还有3个人跟大刘一样跑完了全马。 “之前我们司机群里聊的都是哪里单子多，哪里有违章拍照，哪个平台抽成高，现在群里天天晒跑步打卡记录，聊的都是这个周末去哪跑比赛，谁的配速又提了。”大刘说，团里有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之前腰突严重到开车都得戴护腰，跑了半年步，现在护腰摘了，连续开8小时车都不疼，“他说之前觉得开货车就是熬日子，熬到开不动了就算完，现在还想着明年跟我们一起去跑波士顿马拉松呢。”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之前总觉得“全民健身”是个挺大的词，要建多少场馆，搞多少赛事，拿多少金牌才算成功，可认识大刘之后我才明白，全民健身的根本，从来都不是这些东西，而是让大刘这样的小司机，让开水果店的老板娘，让送外卖的小哥，让坐在写字楼里的996打工人，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都能把运动当成生活的一部分。 奥运金牌当然重要，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当然让人激动，但体育最动人的底色，永远是普通人的生活，是大刘挂在副驾的那些奖牌，是外卖小哥篮球队在球场上的欢呼声，是全职妈妈跳完帕梅拉之后满脸的汗和笑，是你我每天下班之后走的那两公里路，是每一个普通人从运动里获得的、好好生活的力量。 上个月我又打了一次大刘的车，他的副驾已经摆了12块奖牌了，车里还多了个小箱子，放着免费的矿泉水和一次性毛巾，专门给刚跑完步的乘客用，他说今年报了北京、上海两个全马，目标是跑进4小时，等以后跑够六大满贯，就把奖牌全挂在车里，等开不动车了，就给孙子讲爷爷当年从一个腰突的网约车司机，变成全马完赛者的故事。 车开在长安街上，春风从车窗吹进来，他的笑声特别敞亮，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的光，你不需要成为世界冠军，你只要跑起来,就已经赢了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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