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我去哈尔滨南岗区的社区冰场采访,零下27度的天,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裹着两件羽绒服在冰场边上站了不到20分钟,脚就冻得失去了知觉,就在我不停跺脚的时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裤腿结着厚厚冰碴的老头凑了过来,递过来一个冒着热气的不锈钢保温杯:“小姑娘捂捂手,这里面是熬的姜茶,不嫌弃就喝一口。”
这个老头就是曲斌,今年58岁,黑龙江省短道速滑基层教练,从1991年退役留在基层体校带孩子算起,他已经在各式各样的冰场边上站了整整32年,我接过他的保温杯,杯身掉了大半漆,侧面刻着“2014年省少儿赛纪念”的字样,是他最早的一批弟子送给他的礼物,一用就是9年,他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在低温环境下工作已经严重变形,每弯曲一下都能看到关节处凸起的硬块,可就是这双手,32年来给上千个孩子系过冰鞋带、磨过冰刀、擦过训练时摔出来的伤口。
从省队队员到“冰场孩子王”,我把半辈子焊在了冰场上
曲斌年轻时是黑龙江省短道速滑队的主力队员,上世纪80年代还拿过全国锦标赛的1000米季军,原本有机会冲击国家队名额,却在1990年的一次训练中摔断了左腿脚踝,不得不提前结束运动员生涯,退役时省队给他安排了机关的行政工作,他去上了一周班就坐不住了:“办公室里暖是暖,可我看不见冰,心里空得慌。”
他主动申请调到了南岗区体校当基层教练,那时候的训练条件比现在苦太多:没有室内冰场,全是露天的野冰,每年11月中下旬开始浇冰,他得带着几个年轻教练凌晨3点就爬起来,推着手拉的浇冰车一圈一圈扫冰、浇水,零下30度的天,浇冰的水溅到裤腿上,没两分钟就冻成了硬壳,有一次他手套粘在了浇冰车的金属把手上,扯下来的时候连带着扯掉了手掌上一块皮,他随便找了个创可贴贴上就接着干活,“第二天孩子们还要训练,冰面不平摔了孩子怎么办?”
我问他这么多年印象最深的弟子是谁,他想都没想就说出了“浩浩”的名字,浩浩是2015年来到冰场的,那年他才6岁,爸妈是从山东来哈尔滨卖菜的外来务工人员,租的房子就在冰场旁边的菜市场楼上,浩浩第一次来冰场的时候,穿着邻居家孩子淘汰的大两码的冰鞋,脚腕子都固定不住,滑两步就摔一跤,摔得膝盖都流血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滑,曲斌一问才知道,浩浩爸妈每天要摆摊到晚上9点,没时间管他,他就每天蹲在冰场边上看别人滑,看了半个月才敢开口问能不能上场试试。
“那孩子是真喜欢滑冰,也是真困难。”曲斌说,当时浩浩家里连300块钱的训练费都掏不起,他直接免了浩浩的所有费用,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了合脚的冰鞋、护具,每天训练完还顺路把浩浩送回家,有时候碰到浩浩爸妈还没收摊,就带孩子去路边的小吃店吃碗热面加个烤肠,去年浩浩拿了全国少年短道速滑锦标赛500米的冠军,领奖下来第一时间把金牌挂在了曲斌脖子上,孩子爸妈拎着一兜子自己家种的白菜萝卜来找曲斌,红着眼眶说“没有你就没有这孩子的今天”。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中国体育的认知都有误区:我们总在盯着领奖台上的冠军,盯着国家队的光鲜亮丽,却忘了体育金字塔最底层的底座,是成千上万像曲斌这样的基层教练,没有他们在零下几十度的冰场里浇冰、带孩子,没有他们在无数个普通家庭里种下体育的种子,国家队的冠军根本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可如果基层教练的待遇上不去、基层训练的条件得不到改善,所谓的体育强国,不过是空中楼阁。
我从来不和家长说“你家孩子能拿奥运冠军”
现在很多体育培训机构为了招生源,张嘴就敢给家长画饼:“跟我练三年,保你家孩子进省队,五年进国家队,将来拿奥运冠军。”可曲斌带孩子,第一节课先给家长泼冷水:“我跟你们交个底,100个练短道速滑的孩子里,能进省队的最多3个,能进国家队的万里挑一,绝大多数孩子练到最后,就是把滑冰当个爱好,要是你们奔着拿冠军来的,现在就可以带孩子走,我教不了。”
我问他就不怕把家长都吓跑了?曲斌笑了笑:“吓跑就吓跑,总比忽悠人家强,体育不是用来赌的,你让一个孩子从小放弃学习天天练滑冰,最后练不出来,你赔得起人家的人生吗?”
他给我讲了林晓的故事,林晓是2018年过来练滑冰的小姑娘,当时刚上小学三年级,协调性不好,滑了半年还是比同年龄段的孩子慢半拍,是队里公认的“没天赋”,林晓妈妈那时候总找曲斌问,自己家孩子有没有希望走专业,曲斌每次都实话实说:“孩子天赋确实一般,但是她喜欢滑,你就让她当爱好练,比啥都强。”后来林晓上了初中,学习压力变大,妈妈想让她停了滑冰专心学习,林晓哭着找到曲斌,说自己每次考试考砸了,只要到冰场上滑两圈,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曲斌专门找林晓妈妈谈了一次:“你不用让她天天来,每周来两次就行,不耽误学习,滑冰不光是练身体,也是练心态,她将来中考高考压力大,有个发泄的渠道,比多上两个补习班有用。”后来林晓去年中考考进了哈尔滨市第三中学,是省里 top2 的重点高中,她开学第一个月就在学校成立了滑冰社团,拉了二十多个同学一起滑冰,还专门请曲斌去学校给孩子们做公益指导,上次见曲斌的时候,林晓还给他发了个视频,视频里她带着社团的孩子在学校的冰场上滑,一个个脸冻得通红,笑得特别灿烂,林晓说:“曲教练,我现在滑得还是不快,但是我这辈子都离不开滑冰了。”
这两年我写了不少关于体教融合的稿子,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升学捷径、当成博名利工具的家长和教练,他们把孩子当成拿成绩的工具,为了几秒的成绩让孩子带伤训练、为了赢比赛教孩子故意犯规,最后孩子成绩没出来,还落下了一身伤病,连对体育的热爱都磨没了,可在曲斌这里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它是教育的一部分:它教孩子怎么拼尽全力去赢,也教孩子怎么体面地接受输;它教孩子在累到快爬不起来的时候再坚持一下,也教孩子在团队里怎么和队友配合、怎么尊重对手,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品质,比任何一块金牌都要值钱,这才是体教融合真正的内核。
冰场上的规矩,比滑得快更重要
曲斌带孩子有不少“死规矩”,第一条就是:上冰前先给浇冰的工作人员鞠躬,感谢人家把冰面扫得这么平整;训练完自己擦冰鞋、整理护具,不许让家长代劳;比赛不管输赢,结束了先给裁判鞠躬,再和对手握手,赢了不能对着对手嘚瑟,输了不许哭鼻子骂脏话。
2021年省内少儿短道速滑赛,曲斌带的队员小宇在500米决赛里被对手碰了一下摔出了赛道,最后只拿了第四名,小宇下来之后蹲在边上哭,看见那个碰他的队员过来,张嘴就骂了一句,还把手里的护具扔在了人家身上,曲斌当时就火了,当着所有队员和家长的面,让小宇给对方道歉,还罚他滑10圈,滑完了还要写300字的检讨。
当时有家长觉得曲斌太严厉:“本来孩子摔了就委屈,你还这么罚他。”曲斌当时就怼了回去:“比赛场上碰撞本来就是正常的,你不服气下次靠实力赢回来,输不起就别来比赛,我教你们滑冰,先教做人,再教滑法,连尊重对手都做不到,滑得再快也没用。”后来第二年的比赛,小宇又碰到了那个队员,这次小宇干干净净拿了第一,下来之后第一时间就过去抱了抱对方,还把自己的能量棒塞给了人家。
还有一次训练,有个家长心疼孩子,蹲下来要给孩子系冰鞋带,被曲斌一把拦住了,他蹲下来跟孩子说:“你自己的冰鞋自己系,系不紧上冰摔了,疼的是你自己,谁也替不了你,你要是连鞋带都系不好,就别上冰了。”那天那个孩子站在边上系了10分钟鞋带,系了松松了系,最后终于系好了,滑得比平时都认真。
我特别认同曲斌的这个观点:体育训练从来不是只练技术,更是练规矩、练人品,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练体育,总想着“我家孩子只要成绩好就行,别的都不重要”,可你看看那些能站到顶级赛场的运动员,哪个不是人品和实力都过硬?那些为了赢比赛不择手段的人,就算一时拿了成绩,也走不远,基层教练是孩子体育路上的第一个老师,你教给他什么,他就会记住什么,你教他守规矩、懂尊重,这些东西会跟着他一辈子,比他滑进多少秒的成绩有用得多。
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证书
曲斌的家里有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证书:有弟子们拿了比赛冠军的获奖证书复印件,有家长送的感谢信,还有孩子们画给他的画,他说自己教了32年,带过的孩子快有4000个了,有进国家队拿过世界杯冠军的,有在省队当教练的,还有当医生、当老师、当程序员的,各行各业的都有。
去年春节的时候,有个在北京当骨科医生的弟子特意回哈尔滨看他,这个弟子小时候练滑冰的时候摔骨折,是曲斌骑着自行车把他送到医院,在医院陪了他一整夜,他跟曲斌说:“曲教练,我现在做一台手术十几个小时,能站下来全靠当年你练我耐力的那点底子,还有你说的‘再累也得把手里的活干好’,我一直记到现在。”还有个弟子现在跟着曲斌当助理教练,当年他初中的时候叛逆,天天跟人打架,是曲斌把他拉到冰场练滑冰,练了三年,性格也稳了,现在他也像曲斌当年一样,免费给家庭困难的孩子送冰鞋、免训练费。
曲斌说,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事,不是哪个弟子拿了世界冠军,而是走在哈尔滨的大街上,突然有个年轻人过来拍他肩膀,说“曲教练,你还记得我不?我小时候跟你练过滑冰”。“我教了一辈子滑冰,没多少人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有这么多孩子因为我爱上了滑冰,因为我懂得了怎么坚持、怎么面对挫折,我这32年就没白站。”
现在曲斌马上就要退休了,他说退休之后也不会闲着,还要天天来冰场,免费给那些买不起冰鞋、交不起训练费的孩子教滑冰,还要多带几个年轻教练,把自己的理念传下去。“北京冬奥会之后,来学滑冰的孩子越来越多了,这是好事,但是也有不少年轻教练太急功近利,就想快点出成绩,忽略了孩子的兴趣和底子,我得把我这32年的经验传下去,不能让孩子们走歪路。”
采访结束的时候,冰场上的孩子都滑过来围在曲斌身边,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自己今天滑快了多少秒,曲斌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挨个给孩子分,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光晃得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看着他站在冰场边上的身影,突然觉得,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从来不是几块奥运金牌,而是这些在基层默默站了一辈子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光环,没有高薪,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可他们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体育,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每一个普通孩子的生活里,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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