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挤了一个半小时地铁,从通州跑到东四块玉的那个露天足球场的时候,老远就听见尼巫的大嗓门:“那个穿蓝校服的小孩!把你那露脚趾的球鞋换了再上场!我上次给你的那双放哪儿了?”
留着一头利落短碎发、穿洗得发白的99款中国女足队服的女人蹲在地上,正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护腿板,帆布包扔在脚边,上面挂着五六个用旧足球皮缝的小挂饰,包侧兜插着的不锈钢水杯掉了半块漆,杯身上印的老女足队徽还亮着,我喊了一声“尼巫姐”,她抬头冲我笑的时候,我看见她左手手指上纹着个小小的足球,旁边刻着数字“99”——那是她作为99届女足世界杯亚军成员,刻在身上的勋章。
很多人对尼巫的印象还停留在20多年前那个在世界杯赛场上铲球不眨眼的后防铁闸,但是我认识的尼巫,从来不是什么“女足名宿”,是揣着半包干粮、满包创可贴,天天泡在街头球场的“孩子王”。
我认识的尼巫,从来不是“名宿”,是揣着创可贴的“球场大妈”
我第一次见尼巫是去年冬天,那时候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我本来想去东四块玉球场拍点雪天踢球的素材,刚进门就看见她举着个大铲子铲球门边上的冰,羽绒服帽子滑下来也不管,鼻子冻得通红,旁边七八个半大的小孩举着小铲子跟着她一起铲,边铲边闹。
那天有个12岁的小男孩踢急了,没戴护踝就冲上去抢球,落地的时候脚崴了,坐在地上疼得直哭,尼巫三步两步冲过去,半分钟就从她那个破帆布包里掏出来冰袋、云南白药、弹性绷带,手法熟练得像专业队医,一边缠绷带一边骂:“我上周是不是跟你说了八百遍戴护踝?你以为你是我年轻的时候啊?我当年断了半根韧带还踢了半场,你个小屁孩骨头还没长硬就学人硬扛?”骂归骂,缠完绷带她转身就去边上的便利店给小孩买了热牛奶,还塞了个暖宝宝在他口袋里。
旁边有个40多岁的大叔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要个签名,说当年守着黑白电视看她踢世界杯,特别喜欢她的防守风格,尼巫当时脸就红了,挠着头摆手:“嗨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现在就是个看小孩踢球的,算什么名人啊。”后来她跟我聊天的时候说,最受不了别人叫她“名宿”:“什么名宿啊,我就是个会踢点球的普通人,那些头衔都是别人给的,我自己清楚我是谁。”
她的帆布包就像个百宝箱,我见过她从里面掏过小孩的备用球鞋、缝破球的针线、给低血糖的孩子准备的糖、甚至还有给球场流浪猫带的猫粮,球场管理员跟我说,尼巫每周一到周五都会来球场整理器材,修破了的球网,把别人丢了的旧球鞋洗干净放起来,给买不起球鞋的小孩穿,有时候碰到场地费凑不齐的学生队,她就悄悄把钱给付了,还不让老板告诉他们是她给的。
我那时候做体育记者快5年了,见惯了聚光灯下拿着奖杯侃侃而谈的冠军,见惯了出场费六位数的体育明星,但是站在雪地里铲冰的尼巫,忽然让我明白: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是体育的面子,但是像尼巫这样沉在泥土里,给普通人搭台子的人,才是体育的里子,没有里子,面子再光鲜也撑不住。
从国家队退下来的那十年,她把“体育没用”的质疑挨个打回去
尼巫28岁那年从国家队退役,本来有机会留任国青队当教练,或是去地方体育部门拿个铁饭碗,但是她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延边。“我小时候就是在延吉的土操场上踢出来的,那时候连个正经球门都没有,踢的球是补了三四次的旧球,要不是有个免费教我们踢球的老教练,我根本进不了国家队,我回去就是想当那个给小孩开门的人。”
她在延吉开免费的周末足球班的头两年,吃的闭门羹数都数不过来,很多家长看见她去家里劝小孩踢球,直接把她往门外推:“踢什么球?踢球能考上大学吗?能当饭吃吗?耽误学习谁负责?”有个叫金小宇的男孩,爸妈是开冷面店的,本来打算让他初中毕业就到店里帮忙,尼巫前两次去他家,都被他妈妈拿着冷面碗“请”了出来:“大姐你别来了,我们家孩子不是那块料,老老实实开店比什么都强。”
第三次去的时候,尼巫带着金小宇参加全省青少年足球赛拿最佳后卫的奖状,还有自己当年的世界杯银牌,往他家冷面店的桌子上一放:“嫂子,我当年也是穷人家的孩子,踢球没花家里一分钱,后来进国家队,还去国外踢过球,见识了我爸妈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世界,就算小宇以后不当职业球员,踢球练出来的扛摔的劲,跟人合作的能力,遇到事不慌的底气,比他多考那十几分有用多了。”那天刚好有熟客来吃饭,认出了尼巫,也跟着一起劝,金小宇的爸妈才松了口,同意让他周末去踢球。
现在的金小宇,已经是中甲延边龙鼎梯队的主力后卫,每年放假回延吉,第一时间就去尼巫的训练营帮忙带小孩,他说:“要是没有尼巫姐,我现在可能就是个每天在店里冷面的服务员,是她给我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
这些年尼巫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体育没用”,她每次听到都要跟人争两句:“什么叫有用?考高分有用,赚大钱有用,小孩每天坐十几个小时学习,近视几百度,跑个800米就喘得要死,就叫有用?体育教会人的,是你输了还能站起来,是你一个人赢不了要靠队友,是你拼到最后一分钟也不放弃,这些东西是课本教不了的,怎么就没用了?”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现在的教育太功利了,连体育都变成了加分的工具,很多家长给小孩报足球班篮球班,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小孩喜不喜欢,是“练多久能拿二级证?升学能加多少分?”我们总说要提升国民身体素质,要搞全民健身,但是如果连“体育本身就是意义”这件事都要被拿出来讨论,那才是最大的悲哀。
那些骂“中国足球不行”的人,真的见过底层的足球人在做什么吗?
2021年尼巫把训练营搬到了北京,专门做打工子弟学校的足球公益课,还给喜欢踢球的女生免费提供场地和装备,去年春天她刷到一条视频,朝阳区某打工子弟学校的女足队,要去参加全市的中小学女足比赛,12个队员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穿的都是各个学校捐赠的旧衣服,鞋子也是破了补补了穿。
尼巫当天就开车去了那个学校,看见那群小姑娘在土操场上训练,球门是用砖头堆的,足球只有两个,还都补过好几次,她当天就联系了以前的国家队队友,还有几个做体育自媒体的朋友,凑了两万多块钱,给小孩们做了印着学校名字的队服,买了新的球鞋和足球,还每周抽三天时间过去带她们训练。
那次比赛她们拿了全市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小姑娘们抱着奖杯冲下台,围着尼巫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穿这么好看的队服,第一次在正规的草皮上踢球,尼巫说她那天也哭了,“我当年踢世界杯拿亚军都没哭,看见这群小孩抱着奖杯哭,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就觉得我做的这些事,太值了。”
现在网上一提到中国足球,评论区全是骂声,说“中国足球烂到根了”,说“这帮球员都是废物”,但是尼巫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特别生气:“什么叫烂到根了?根就是这些小孩啊,你多给他们一块场地,多给他们一个球,多给他们一点鼓励,根就不会烂,那些天天坐在键盘后面骂的人,有几个真的去过基层球场?有几个真的见过那些凑钱给小孩买球的基层教练?见过那些穿着破球鞋在土操场上踢球的小孩?你都没见过根长什么样,凭什么说根烂了?”
我去年跟着尼巫去过一次打工子弟学校的足球课,有个小姑娘踢完球跑过来跟我说,她长大了要当女足运动员,要去踢世界杯,说尼巫姐告诉她,只要好好练,就一定能实现,我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忽然就觉得,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在那些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身上,也不在那些天天喊着要改革的官员身上,就在这些眼睛发亮的小孩身上,就在尼巫这样愿意沉下来做事的人身上。
我们的体育舆论太浮躁了,赢了就把人吹上天,输了就把人骂到祖坟冒烟,大家只看得到领奖台上的金牌,只看得到顶级赛事的流量,却看不到那些在基层默默熬了几十年的人,但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啊,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是让每个喜欢踢球的小孩都有地方踢,有鞋穿,有人教,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我在尼巫的球场上,见过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上个月我再去东四块玉找尼巫的时候,看见场边站着个拄着拐杖的小伙子,穿着裁判服,吹哨吹得特别专业,我一问才知道,小伙子叫大刘,以前是个快递员,特别喜欢踢球,去年送快递的时候出了车祸,左腿截肢了,当时觉得这辈子都碰不了足球了,在家躺了半年,后来刷到尼巫的视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球场找她。
尼巫当时跟他说:“踢不了球还能当裁判啊,还能当教练啊,只要你喜欢,怎么都能跟足球沾边。”她给大刘找了五人制足球的裁判规则书,托以前的朋友找了专门给残障人士设计的裁判哨,还让他跟着专业裁判学了两个月,现在大刘每周六都来球场当裁判,上个月还考过了二级裁判证,大刘跟我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都废了,是尼巫姐把我拉回了球场,现在我每周最盼的就是周六来吹比赛,站在球场上,我就觉得我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球场上还有个62岁的张阿姨,退休之前是老师,去年送孙子来踢球,自己在场边看着看着也想踢,尼巫就给她找了双合脚的球鞋,教她踢边锋,现在张阿姨踢得特别好,上个月跟一群20多岁的小伙子踢友谊赛,还进了两个球,张阿姨说:“我这一辈子都规规矩矩的,上学读书,上班教书,退休了带孙子,老了老了才发现踢球这么好玩,尼巫说得对,体育哪有什么年龄限制啊,想踢什么时候都不晚。”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日落,夕阳把整个球场都染成了橘色,尼巫坐在球门边上,被一群小孩围着,吵着要她讲当年踢世界杯的故事,她挠挠头,从包里掏出一把橘子糖分给小孩,笑着说:“我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等你们以后踢好了,自己去世界杯上写故事,那才叫厉害。”风把她的短头发吹起来,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体育故事。
尼巫今年已经48岁了,手上永远有修球网、搬球门磨出来的茧子,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布置,晚上十点才回家,有人问她放着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天天折腾这些图什么,她总是笑:“我这辈子就会踢球,能让更多人享受到踢球的快乐,能让更多小孩有球踢,我就赚大了,我当年在国家队是后卫,我的任务就是守好球门,现在我还是后卫,我的任务就是守好这些普通人的球场,挡住那些说‘踢球没用’的杂音,让更多人敢站在球场上。”
我们总在找中国体育的出路,总在问为什么我们的足球踢不好,为什么我们的全民健身普及度不高,其实答案早就摆在那里了:出路不在别的地方,就在尼巫这样的人手里,就在每个愿意站在球场上的普通人脚下,毕竟,最鲜活的体育,从来都不是写在奖牌榜上的数字,是普通人跑起来的时候,耳边吹过的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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