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顶着35度的大太阳,去朝阳区常营街道的社区球馆找王鹏轩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穿奥特曼球衣的小屁孩系鞋带,脖子上挂的铁哨子晒得发烫,身上那件印着北体大logo的CUBA球衣领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背后的13号号码都洗得发淡了,他抬头看见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喊了声“稍等啊,这小家伙待会要打3v3的友谊赛,紧张得鞋带我给系紧点”,嗓门亮得整个球馆都能听见。
认识王鹏轩是在去年的北京民间篮球交流会上,别的参会者不是穿着笔挺的西装谈百万级的赛事赞助,就是挂着职业联赛的工作证聊球员转会,只有他穿个大裤衩趿着运动鞋,怀里抱着一摞社区篮球赛的宣传单,逢人就递:“我们街道的球赛下个月开赛,有空来玩啊,不用报名费,赢了还送大米和食用油。”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坐了三年冷板凳的CUBA后卫:我接受了自己成不了职业球员的事实
王鹏轩的前22年,人生目标从来都是“打进CBA”。 他高中读的是篮球传统强校清华附中,1米85的身高打后卫,高中三年跟着队里拿过两次全国高中联赛冠军,那时候他的宿舍墙上贴满了郭艾伦的海报,每天早上6点就准时到球场练运球,练到手指磨出血泡也不肯停,高考的时候他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进北京体育大学,顺利进了CUBA校队,以为离职业梦只有一步之遥,没想到接下来的三年,他坐穿了替补席。 “天赋这个东西,真的不是努力就能补的。”说起那段日子,王鹏轩笑了笑,给我举了个印象最深的例子:大二那年东北赛区对阵山东农大的淘汰赛,最后32秒北体大落后2分,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上,上去就投三分”,他那时候手都攥出汗了,刚要起身,教练又把队里的得分后卫摁了上去,补了句“还是你稳”,最后那个三分球没投进,北体大输了2分止步八强,队友都走光了他还坐在替补席上,球衣领口被攥得变了形,那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可能真的没那个吃职业饭的天赋。 “我速度比队里的主力后卫慢0.3秒,三分球命中率低8个百分点,对抗的时候撞一下我得退三步,他没事。”王鹏轩说,那时候他每天比队友多练两个小时,练到晚上宿舍锁门才翻墙回去,可打正式比赛的时候,教练最多给他留垃圾时间的2分钟,数据统计栏里永远是0分0板1犯规,大三下学期他主动跟教练提了退队,退队那天他把自己所有的比赛服都洗干净叠好放在了更衣室柜子里,给教练发了条消息:“教练,我不打职业了,但我这辈子还会跟篮球死磕。”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他当时的落差,我们从小到大接收到的教育,永远是“要做就做最好的”,“要站在金字塔尖”,但体育行业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99%的爱好者最终都要接受“我不是天选之子”的事实,很多人接受不了这个落差就放弃了,但王鹏轩不一样,他只是换了个赛道,把自己的篮球梦从“自己打职业”,变成了“帮更多人圆篮球梦”。
踩过120万的坑之后,我想给普通孩子的篮球梦搭个台阶
刚毕业的王鹏轩,也踩过创业的大坑。 他一开始跟两个队友合伙开了个高端篮球馆,选址在朝阳区的高端商圈,装修花了80万,招的教练全是退役的CBA球员,一节课收费398,本来以为能赚得盆满钵满,结果开了半年就撑不下去了:“周围的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这个费用,能掏得起钱的家长,又觉得我们不如那些连锁的培训机构有名,而且我们的教练都是按职业队的方式教小孩,上来就练一小时运球,小孩练两次就哭着不肯来了。”半年下来亏了120万,把他大学攒的比赛奖金还有家里给的创业启动资金全赔进去了,转让球馆那天他蹲在门口吃红烧牛肉面,就着风吃,眼泪都掉面里了。 就在他打算放弃体育行业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的时候,一个穿呼家楼中心小学校服的小孩抱着个掉皮的篮球走过来,问他:“叔叔,以后这里不能打球了吗?我妈说之前的培训班一节课300多,太贵了不让我报,我就想每天放学来投20分钟篮。”就是这句话点醒了王鹏轩:“我之前天天盯着那些能掏得起高价学费的客户,怎么就忘了,绝大多数喜欢篮球的孩子,都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他转头就去跟常营街道谈合作,租下了社区闲置的半室内场地,装修的时候自己刷漆、自己装篮架,拉了周边三家超市做赞助,把一节课的费用压到了69块钱,还专门研究了一套适合普通小孩的训练方法:把枯燥的运球训练改成“抢糖果游戏”,把折返跑改成“奥特曼打小怪兽”,不要求小孩一定要练出什么成绩,只要玩得开心就行。 我问他有没有印象最深的孩子,他想都没想就说出了浩浩的名字:“浩浩是个多动症的小孩,坐不住,他妈说之前报了四个兴趣班,每个都待不过三节课,送来的时候跟我说,不求他能学得多好,只要能坐住10分钟就行,我就专门给他设计了专属的闯关任务,拍10下球给个小贴纸,投进一个篮给个小印章,攒够10个就能换个奥特曼玩具。”现在浩浩练了一年多,不仅专注力上来了,还进了朝阳区少儿篮球乙组,上个月打比赛还拿了最佳新人奖,浩浩妈现在每周都给王鹏轩带一兜自家包的包子,说“我们家浩浩现在最崇拜的就是你,长大也要当篮球教练”。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培训行业太焦虑了,动不动就喊“不报班你的孩子就输在起跑线上”“练一年就能拿特长生名额”,好像普通人学体育就一定要有个功利的目标,但王鹏轩做的事刚好反过来,他把篮球的门槛拆得干干净净,让那些不是想走职业路线、只是单纯喜欢玩球的孩子也有地方去,这才是全民健身本来的样子啊,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让更多人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办了27届“野球联赛”,我见过最滚烫的篮球魂都在普通人身上
除了做少儿培训,王鹏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办社区篮球联赛。 从2020年到现在,他已经办了27届常营街道篮球联赛,不用报名费,只要你住在常营街道,不管你是快递员、程序员还是退休大爷,都能组队报名,冠军奖金2000块,亚军送两袋大米两桶食用油,季军是每人一张周边超市的100块购物卡,听起来有点寒酸,但每次报名都有三四十支队伍抢名额,去年的比赛甚至要抽签才能获得参赛资格。 我问他办比赛这么久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他给我讲了好几个故事:有个队伍叫“快递小哥队”,都是顺丰和京东的快递员,平时下午6点下班才来练球,每次训练都带着快递包,有时候练到一半接到取件电话就得骑着电动车走,去年他们打进了半决赛,最后输给了中学老师队,赛后他们把2000块的亚军奖金一分没拿,全部捐给了旁边的特殊教育学校买体育器材;还有个62岁的张大爷,每次比赛都报名,虽然每次上场最多打5分钟,但是他每次都提前一个小时来热身,今年他的孙子还专门做了个应援牌,上面写着“爷爷最棒”,每次张大爷上场就举着喊;去年秋天的总决赛打到第三节突然停电,整个球馆黑了一片,本来以为要改期,结果不知道谁先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紧接着几百个手电筒全亮了,照得球场跟星空似的,所有人喊着“继续打”,最后就靠着手机的光打完了最后一节,罚篮决胜负的时候,全场几百人一起数秒,那个场景,王鹏轩说比自己当年打CUBA的淘汰赛还激动。 “还有个小伙子我印象特别深,去年夏天来的,刚失业,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每天来球馆蹭球打,我就让他帮我管比赛记分,管饭,一天给他50块钱零花钱。”王鹏轩说,那小伙子一开始特别内向,连跟人说话都低头,后来慢慢跟球馆的人熟了,自己组建了个“北漂青年队”,今年还报名参加了联赛,上周见面的时候跟王鹏轩说,他找了个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工作,下个月就要涨工资了。 我们平时刷短视频、看直播,看多了NBA球星动辄几千万的年薪,看多了CBA球员飞天遁地的扣篮,很容易忘了篮球本来就是个普通人也能玩的游戏,王鹏轩办的这些赛事,没有直播,没有专业的解说,甚至连奖杯都是淘宝几十块钱买的,但这里的每一分都藏着普通人的生活热气:是快递员送了一天货之后在球场上的放松,是程序员改了一周bug之后的发泄,是退休大爷退休之后的爱好,是北漂青年在异乡的归属感,这些东西,比任何职业比赛的冠军奖杯都要动人,这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底座。
别人说我“大材小用”,我只觉得自己找对了战场
现在王鹏轩的少儿培训已经有300多个孩子,社区联赛也覆盖了北京6个区,有120多支固定参赛的队伍,还有不少外地的街道工作人员专门来找他要运营经验,他都免费给,一分钱不收。 也有不少人说他“大材小用”,之前CUBA的队友聚会,有的进了职业队当教练,有的进了体育公司当高管,年薪百万,有人跟他说“你当年那么努力练球,现在就教小孩打球、办点野球赛,太亏了”,王鹏轩每次都笑着摇头:“亏啥啊,我去年带的小孩,有个拿了清华附中的篮球特长生名额,他家长给我发消息说‘我家孩子说以后要当像你一样的人’,我那一刻比自己拿全国冠军都开心。” 他说他现在的梦想,就是以后能把社区联赛办到全国去,还要开专门的残疾人篮球公益培训班,让坐轮椅的朋友也能打上球,等以后自己老了,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社区球馆门口,看着自己教过的小孩带着他们的孩子来打球,自己当裁判,吹吹哨,喝喝茶,就挺好。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行业的认知都有偏差,觉得只有拿冠军、做高管才叫成功,但实际上,体育行业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王鹏轩看起来是从职业赛场退到了社区,但其实他走到了更广阔的体育土壤里,我们这个时代,太需要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了,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却是全民健身真正的践行者。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浩浩拿了3v3友谊赛的MVP,举着奖状跑过来给王鹏轩看,王鹏轩一把把他举过头顶,旁边的球场上,大人小孩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的橙色篮球上,亮得晃眼,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其实未来不在领奖台上,就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就在王鹏轩这样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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