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蹲在市郊一个半露天的篮球馆观众席时,还没想明白“预赛”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那天是市业余篮球联赛的分组预赛，我发小阿凯所在的互联网公司队对阵上届季军的国企队，球馆顶棚漏风，冷空气卷着场边的灰尘打在脸上，我裹着羽绒服脚都冻得发麻，阿凯穿着印着公司logo的蓝色球衣，左脚踝缠着厚厚的肌效贴，开赛前还一瘸一拐跑过来跟我喊：“待会要是我拼狠了站不起来，你记得拖我去医院啊。”
那场球他们最后输了12分,结束哨响的时候阿凯蹲在三分线外缓了半分钟，崴了的脚根本站不起来，他们队的小队员扶他下场时，场边几十个他们公司的同事举着应援牌喊他的名字，声音大得震得球馆的铁皮顶都响，我后来也看过不少专业赛事的决赛，有压哨绝杀的激动，有颁奖台升国旗的动容，但都没有那天阿凯抱着冰袋咧着嘴笑的画面让我印象深，他说“我今天投进了三个三分，值了，就算预赛就回家，也比去年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强”。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总在追着决赛的高光看，总把掌声留给站在领奖台最顶端的人，却忘了90%的体育故事，其实都藏在没人关注的预赛里。
我们总在等决赛的高光，却忘了预赛装着90%的体育人生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看奥运会的时候只蹲决赛场次，刷到预赛的新闻除非有名将爆冷或者破纪录，连点都不会点进去；单位组织篮球赛羽毛球赛，大家只记得最后拿冠军的部门，连分组预赛有多少队参加都不知道，我们好像默认了一个逻辑：预赛只是决赛的垫脚石，没有走到最后的比赛，都不值得被记住。
可事实是,能站在决赛场地上的人永远是极少数，绝大多数和体育有关的人生，都停在了预赛阶段，就拿今年巴黎奥运会来说，参赛的1万多名运动员里，能拿到奖牌的只有不到1000人，剩下90%的选手，可能比完预赛就收拾行李回家了，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本届奥运会女子10000米预赛里，来自难民代表团的选手洛萨丽娜，她跑完全程的时间比第一名慢了3分多钟，冲线的时候整个赛道上只剩她一个人，她的胸前别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她在战乱中去世的妹妹，赛后采访她哭着说：“我练了7年才能站在这个跑道上，妹妹以前总说想看看我在奥运会跑步的样子，我跑到终点的时候，就觉得她在旁边看着我，进不进决赛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做到了我们俩想都不敢想的事。”
你看,对于很多人来说，能站在预赛的场地上，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阿凯为了打这次的预赛，准备了整整8个月：32岁的程序员，每天下班之后先去球馆练1小时投篮再回家吃饭，周末早上6点就起来跑3公里练体能，8个月瘦了12斤，抽了10年的烟都戒了，就为了能拿到一个参赛名额，他们公司之前从来没组过篮球队，他自己掏腰包买队服、找教练、约友谊赛，报名的时候赛事组委会的人都跟他说“你们小组对手都很强，大概率预赛就淘汰，没必要费这么大劲”，他说“没事，我们就是想打打正经比赛”。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给冠军的修饰词，直到那天看阿凯崴了脚还一蹦一跳地追着防守，才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给少数人加冕的皇冠，而是给普通人的勇气勋章：你不需要是跑得最快的那个，不需要是跳得最高的那个，只要你敢站在预赛的起跑线上，敢站在赛场中央，你就已经配得上掌声，我们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不是每个人都能当上CEO考上清北，但是你敢投出那份简历，敢走进考场，敢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就已经赢了过去的自己，决赛的高光固然耀眼，但是预赛里那些普通人的坚持，才是体育最普惠的价值，也是我们普通人能从体育里拿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预赛里的“不完美”，才是体育最真实的注脚
如果说决赛是写好的爽文剧本,那预赛就是不加滤镜的生活实录，这里没有那么多完美的逆袭，没有那么多压哨的绝杀，有的是跑岔气的狼狈，投不进的沮丧，拼尽全力还是输了的遗憾，而这些不完美，恰恰是体育最真实的样子。
我去年报过一个城市迷你马拉松的5公里预赛,平时我最多跑3公里，那天太阳特别大，我跑到2公里的时候就岔气了，捂着肚子蹲在路边直冒冷汗，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跑得比我还慢，经过我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小伙子慢慢来，能站在这就赢了”，我后来咬着牙走也走到了终点，完赛时间比最快的选手慢了20多分钟，领完赛包的时候志愿者小姑娘给我递了瓶冰可乐，笑着跟我说“你跑得超棒”，那块完赛奖牌是塑料做的小齿轮，我现在还挂在钥匙上，比我之前拿的全国写作比赛的金奖奖牌还宝贝，因为我知道，那块金牌是我擅长的事拿到的，而这块塑料奖牌，是我挑战自己不擅长的事拿到的，它记录了我跑不动还硬撑的狼狈，也记录了我第一次敢站在跑步比赛赛场上的勇气。
去年CUBA专科组的预赛里,有个来自安徽的专科院校球队，全队12个队员，有7个已经在外面实习了，都是跟老板请了一周的假来打比赛的，第一场就输给了东道主的本科队30多分，但是他们每进一个球，替补席的人都跳得快把地板踩碎，暂停的时候大家围着教练喊“下一个球我们一定防下来”，赛后采访他们教练说：“我们学校连室内篮球馆都没有，孩子们平时都是在露天球场练球，下雨了就躲在看台下面练运球，这次能打进全国预赛，我们就已经赢了，输30分怎么了？下次我们争取只输20分，再下次我们就赢回来。”
你看,预赛从来不会要求你完美，它允许你试错，允许你摔倒，允许你拼尽全力还是达不到目标，这和我们的生活太像了，你第一次做项目可能搞砸，第一次做饭可能糊锅，第一次跟喜欢的人表白可能被拒绝，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没有谁第一次就能做到最好，预赛就是给你留的练习场，你在预赛里摔的跤、踩的坑，都会变成你后来往前走的底气，现在网上很多人看比赛特别苛刻，只要运动员预赛没晋级，就冲到人家评论区骂“菜成这样还好意思出来比”，我特别不理解这种逻辑：你上班第一次做PPT做砸了，老板还会给你改的机会，怎么到了赛场上，就不允许人家试一次呢？
别把预赛只当“垫脚石”，它本身就是值得被记住的勋章
很多人觉得预赛不重要,只要决赛能赢就行，甚至有不少选手会为了保存体力在预赛里故意放水，但我一直觉得，预赛从来不是决赛的附属品，它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很多时候，预赛里的收获，比决赛的金牌还珍贵。
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男子100米预赛,苏炳添跑了9秒92，打破了赛会纪录，那场预赛的关注度甚至超过了后来的决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黄种人能站在100米的赛道上跑进10秒，哪怕是预赛，都是划时代的意义，苏炳添自己后来也说，那次预赛的成绩给了他特别大的信心，后来决赛他又跑出了同样的成绩拿到金牌，靠的就是预赛里攒的那股劲，还有谷爱凌之前在世界杯分站赛的预赛里，为了试新动作摔了，没进决赛，当时很多人说她“没必要为了预赛冒这么大险”，她却说：“我要是不在预赛里试新动作，永远不敢在决赛里用，这次摔了知道问题在哪，下次才能成。”后来她在北京冬奥会上拿下自由式滑雪大跳台金牌的那个1620动作，就是在之前的预赛里练了无数次、摔了无数次才练出来的。
预赛是试错场,也是敲门砖，很多人的体育梦，就是从一场没人关注的预赛开始的，阿凯他们队那次预赛虽然输了，但是队里那个刚毕业的00后小孩，那场球拿了全队最高的21分，被坐在观众席的市业余队教练看上了，今年已经进了市队，要代表市里去打省赛了，那小孩之前就是个普通的应届毕业生，在公司做运营，上学的时候爱打球，从来没接受过专业训练，要是没有那场预赛，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被专业教练看到，更别说站在更大的赛场上打球了。
现在很多业余赛事都在预赛里设置了“拼搏奖”“最佳新人奖”，不看输赢，就看你在赛场上的态度，就是为了告诉大家：不是只有拿到冠军才叫赢，你在预赛里拼到最后一秒的样子，你在预赛里突破自己极限的成绩，本身就是值得被记住的勋章，我之前看过一个小学生的轮滑比赛，预赛里有个小姑娘摔了三次，每次都爬起来接着滑，最后一个冲过终点，全场的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主办方特意给她发了个“勇气奖”，她拿着奖状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样子，比冠军还开心。
给“预赛选手”多一点掌声，就是给我们自己多一点底气
今年成都大运会上有个细节特别打动我：来自东非小国吉布提的游泳选手阿丹，参加男子100米自由泳预赛，他的成绩比第一名慢了整整2分钟，等他游到终点的时候，其他选手早就上岸休息了，整个泳池里只剩他一个人，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掌声持续了快一分钟，他上岸之后对着观众席鞠了好几个躬，捂着脸哭了，他后来接受采访说，这是他第一次出国比赛，他们国家连标准的游泳池都没有，他平时都是在湖里练游泳，“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多人给我加油，我以为大家只会给最快的人鼓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评价体系变得特别单一：比赛只看冠军，工作只看业绩，上学只看分数，只要你不是最顶尖的那个，你的努力就好像不值得被看见，但我们都忘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的“预赛选手”：我们可能一辈子都站不到最高的领奖台上，可能拼尽全力也只能过上普通的生活，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认真生活的样子，我们为了目标努力的样子，本身就值得被肯定。
你第一次学做饭,哪怕糊了，也是值得开心的事；你第一次面试，哪怕没通过，也是宝贵的经验；你第一次站在赛场上，哪怕预赛就淘汰，也是值得骄傲的经历，我们对“预赛选手”多一点宽容和掌声，其实就是给我们自己多一点底气：我们不需要每次都做到最好，不需要每次都拿第一，只要我们敢出发，敢尝试，就已经很棒了。
前几天阿凯跟我说,他们今年又报了那个业余篮球联赛，最近已经开始训练了，他的脚踝好得差不多了，三分球比去年准多了，“今年争取从预赛冲出去，就算冲不出去也没关系，能打几场是几场，打的开心就行”，我看着他发的训练视频，32岁的人了，在球场上跑起来还像个十几岁的小男孩，眼睛亮的发光。
预赛”这两个字，从来都不是“失败的前奏”，而是“开始的勇气”，我们热爱体育，从来不是只爱那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爱每一个敢站在起跑线上，敢拿起球，哪怕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还是要拼到最后一秒的普通人，那些藏在预赛里的汗水、眼泪、遗憾、欢喜，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也是我们普通人能从体育里拿到的，最珍贵的人生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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