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22年冬天在四川阿坝黑水县的那一幕:海拔3700米的牧场上,三奥雪山就在球门的正后方闪着银光,白石灰画的边线歪歪扭扭,十几个穿着藏袍、鞋头磨破了洞的小伙子追着一个足球跑,旁边的黑帐篷前支着个太阳能投影仪,正在直播卡塔尔世界杯的半决赛,看球的老人怀里抱着半岁的牦牛崽,穿藏袍的小孩举着串烤牦牛肉边跳边喊,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吹过,把他们的欢呼刮出去好远,那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世界杯观赛现场,也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懂了:足球从来不是城市CBD的专属,不是几万一平的专业球场的专属,那些在高山上追着球跑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世界杯。
被雪水浇出来的“世界杯赛场”
我是去黑水县旅游的时候误打误撞闯进这个赛场的,当时我高反刚缓过来,顺着牧场上的欢呼声走过去,就看见当地人扎西正抱着一摞搪瓷碗给刚下场的球员倒酥油茶,他那年28岁,是当地的牧民,也是这个临时球场的发起者。
“2022年世界杯开赛前一个月,我和几个发小坐在牧场上看手机里的预热视频,突然就有人说,咱年年蹲在电视里看外国人踢,为啥不自己整个场地,看完了自己也踢一场?”扎西说这话的时候笑着露出两颗虎牙,晒得黝黑的脸上还沾着点草屑,说干就干,他们找村长批了一块两百多平的闲置牧场,五个人赶着家里的十二头牦牛在地上踩了整整三天,把凸起的土包踩平,蹲在地上捡了五大筐碎石子,怕下雨场地积水,还顺着地势挖了两条排水沟,雪水流下来顺着沟就排走了,边线是拿家里装修剩的白石灰画的,球门是找村里的老木匠打的木架子,买不起球网,就挂了两串印着经文的风马旗当网,最“奢侈”的是那个足球——五个人凑了1200块钱,买了个正版的卡塔尔世界杯用球“旅程”,“别的都能凑,球得买个好的,这是对世界杯的尊重嘛”,扎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
世界杯开幕那天,刚好是他们球场完工的日子,周围十里八乡的牧民都赶过来,有人扛着家里的卡垫,有人提着青稞酒,有人端着刚做好的手抓肉,坐了满满一地,阿根廷对沙特的那场爆冷比赛,好多看不懂足球的老人也凑过来问,穿蓝白条纹的小伙子是谁,咋那么多人喜欢他?扎西就举着个大喇叭给大家解释,那是梅西,是现在世界上踢球最好的人,后来阿根廷夺冠那天,他们在球场上跳了三个小时锅庄,把家里存的青稞酒都喝光了,有个10岁的小孩戴着自己画的梅西纸面具,在球场上跑得风快,面具上的蓝白条纹都被风吹歪了。
他们自己还凑钱搞了个“牧场世界杯”,八个村子各出一支队伍,打了整整七天,没有专业裁判,就找了村里两个看过几年球的小伙子当裁判,没人纠结越位、手球这些细枝末节的规则,踢累了就下场喝碗酥油茶再上,有人摔了周围的人先跑过去扶,而不是抢球,最后冠军的奖品是一头两岁的牦牛,是村里的老人集体凑的,领奖的时候冠军队的队长把哈达先挂在了牦牛脖子上,全场的欢呼声比阿根廷夺冠那天还要响。
我当时一时兴起,也上去踢了十分钟,刚跑了两个来回就喘得要找氧气罐,扎西笑着给我递了碗温的酥油茶:“我们从小在这儿跑,习惯了,你要是多待半个月,肯定也能跑全场。”那天我踢的那场野球,比我之前在城市里踢的任何一场业余联赛都开心,没有计较输赢的争执,没有互相甩锅的抱怨,风吹过雪山的声音、周围人的加油声、经幡飘的声音混在一起,我突然就想起了足球最开始的样子:几百年前英格兰的村民在街道上追着猪膀胱跑,哪有什么专业装备,哪有什么严苛的规则,快乐就是唯一的标准,我们现在搞了这么多年足球,投入了那么多钱,反而把最本质的东西给忘了。
从牧场野球,到走下高原的冠军
如果说黑水县的“牧场世界杯”是普通人的快乐乌托邦,那青海玉树的“藏羚羊少年队”,就是高山上的足球走出高原的最好证明。
这支队伍的教练叫丹增,以前是西藏职业队的球员,2014年因为膝盖受伤退役,回玉树老家的时候,看见村里的孩子整天在土路上追着一个漏气的破球跑,连个正经的球门都没有,就萌生了教孩子踢球的想法,2015年队伍刚建的时候只有7个孩子,训练场地是县城边上的一块沙土场,一刮风就满脸灰,夏天下雨就变成泥地,跑两步裤腿上全是泥,孩子们的球鞋都是丹增从网上募捐来的,好多都是大城市的孩子穿剩的,有的鞋底磨平了,有的鞋帮开了线,补一补还能穿好几年。
2023年,他们受邀去南宁参加全国U13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去的时候好多参赛队伍都瞧不起他们,私下里说“高原上来的小孩,跑两步就得缺氧,肯定走不了小组赛”,结果这群平均海拔4200米长大的孩子,给了所有人一个耳光:小组赛五场全胜,进了17个球只丢了2个,跑起来的时候连对方的后卫都追不上,决赛对阵武汉的一支老牌青训队,对方的孩子从小就在专业草皮上训练,有专门的体能教练、战术教练,还有全套的后勤保障,结果玉树的孩子们靠着超强的耐力,在补时最后一分钟打进了绝杀球,2:1赢下了冠军,领奖的时候,队长久美把怀里揣了一路的哈达,先给了裁判,再给了对方的教练,最后给了对方每一个参赛的队员,台下的观众全部站起来鼓掌,好多人都红了眼。
久美的爸爸一开始是坚决反对他踢球的,觉得“踢球又不能当饭吃,还不如在家跟我放牛”,久美就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帮爸爸放两个小时牛,再走一个小时的路去县城训练,坚持了整整三年,拿了冠军回家那天,他把金牌挂在爸爸脖子上,他爸爸摸着奖牌啥也没说,第二天就骑了三个小时摩托车去县城,给久美买了一双他盼了好几年的新球鞋,还在自家牛棚旁边搭了个简易的小球门,现在只要有空,爸爸就会陪久美在家门口踢半小时球。
我之前总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中国人没有足球天赋”,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你去看看这些高原上的孩子,他们天生的心肺功能比平原上的孩子强30%,能在海拔4000米的地方跑满90分钟不喘气,他们对足球的热爱比谁都纯粹,每天练球练到鞋子里全是汗也不喊累,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天赋,是一块像样的场地,是一个专业的教练,是一个能走出去比赛的机会,只要给他们一点光,他们就能亮得晃眼。
世界杯的风,不该只吹过富有的街区
其实不止中国的高山上有这样的“世界杯”,全世界的高原地区,都有一群人在证明:足球从来不是平原的专属。
我之前看过一个报道,玻利维亚的拉巴斯主场海拔3600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国家队主场,2007年的时候国际足联曾经出过一个规定,禁止国际比赛在海拔2500米以上的地方举办,说高原环境对球员健康有风险,消息出来之后,玻利维亚、厄瓜多尔、秘鲁这些高原国家集体抗议,玻利维亚的总统甚至亲自带着球员在拉巴斯主场踢了一场友谊赛,说“我们世世代代在高原上生活,凭啥不让我们在自己的主场踢球?足球是属于所有人的,不是只属于平原上的有钱人”,后来国际足联顶不住压力,只能取消了这个禁令,拉巴斯主场直到现在还是所有南美球队的“噩梦”,不少强队来到这里都要栽跟头。
还有尼泊尔每年都会举办的“喜马拉雅足球赛”,赛场设在海拔5400米的珠峰大本营附近,场地是冰川旁边的一块平地,踢的时候还要注意不要踩到冰裂缝,参赛的都是当地的牧民、登山向导,还有附近的边防士兵,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一块刻着雪山的奖牌,但是每年都有几百人报名,他们说“我们在离天最近的地方踢球,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杯”。
我们总说要推广足球,要让足球成为全民运动,可是我们的注意力,好像永远都集中在大城市的专业球场里,集中在投资几个亿的职业联赛里,很少有人去看一眼高山上、乡村里那些喜欢踢球的孩子,我之前查过一个数据,全国现在还有近70%的乡村没有正规的足球场,有近80%的乡村学校没有专业的足球教练,好多喜欢踢球的孩子,连一双合脚的球鞋都没有,他们的热爱,好像从来没被人看见过。
不过好在现在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了这些高山上的足球场:黑水县的那个临时牧场球场,去年当地文旅局出钱翻修成了人工草皮,还拉了企业赞助,每年夏天都会举办“高原足球文化节”,今年已经有16支队伍参赛了,还有不少游客专门过来打卡,和当地的牧民踢一场友谊赛,扎西现在是足球节的组织者,他说“以前我们的世界杯只有村里的人看,现在全国各地的人都来和我们踢球,真好”,玉树的藏羚羊少年队现在也有了自己的人工草皮球场,有企业赞助了他们的球衣和装备,今年还有两个孩子被选进了青海省的青训队,丹增说“我的梦想就是以后能有我的学生进入国家队,站在真正的世界杯赛场上,让所有人都知道,高原上的孩子也能踢好球”。
我经常会想,世界杯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让我们熬几个夜看几个球星,是让我们在酒吧里喝几瓶啤酒发几个朋友圈吗?不是的,世界杯的意义,是让所有热爱足球的人都能看到希望,知道不管你出身如何,不管你住在什么地方,只要你热爱,你就有踢球的权利,你就有属于自己的世界杯,我们总说要让足球走进大众,其实最该做的,就是让世界杯的风吹到高山上,吹到乡村里,吹到每一个喜欢踢球的孩子身边。
再过两年,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就要来了,到时候肯定又会有无数人在城市的酒吧里狂欢,在专业的球场上挥洒汗水,但是我肯定会想起3700米牧场上的那个球场,想起那些穿着藏袍追着球跑的小伙子,想起玉树那些脸上晒着高原红的少年,他们的球门对着雪山,他们的球衣沾着酥油,他们的欢呼和世界杯赛场上的欢呼一样响亮,足球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热爱就是最高的奖杯,那些在高山上举办的世界杯,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才是我们最该记住的足球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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