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20日,北京冬奥会闭幕式结束后的媒体吹风会现场，我挤在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中间，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冬奥最忙发言人”张建章，他穿着洗得有些起球的深蓝色冬奥志愿者同款外套，手里攥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胖大海，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还是笑着接过了最后一个外国记者的提问，那天的吹风会比原定时间延长了一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他被记者们围在中间要联系方式，兜里的工作证挂绳都被扯歪了，还是耐心地给每个人递了名片，那时候我还以为，他的高光时刻就停在冬奥闭幕的那一刻，直到后来两年多的时间里我多次在乡村小学的冰雪活动现场、社区的老年冰球赛、甚至南方县城的旱雪场上碰到他，才慢慢读懂了这个在体育行业扎根了40多年的“老体育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冬奥16天的“硬核发言人”：用最朴素的细节回应世界的好奇
作为北京冬奥组委的新闻发言人,张建章在那16天里的曝光度不比任何一位冬奥冠军低，我后来翻了当时的采访记录，他一共出席了23场新闻发布会，回应了近400个中外记者的提问，其中不乏很多尖锐、甚至带有偏见的问题，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2月10日的那场例行发布会，路透社的记者站起来提问，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冬奥志愿者是被强制要求参与服务，没有人身自由，问题抛出来的瞬间，全场的镜头都对准了张建章，我坐在台下甚至能听到旁边摄影记者按快门的咔嚓声。
换做别的发言人,可能会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通稿念一段官方回应，但是张建章没有，他先是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两分钟，然后把手机屏幕对准了台下的镜头，第一张照片是个扎着马尾的00后志愿者，脸被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吹得通红，手里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手绘卡，上面是加拿大运动员写的“谢谢你，你是最好的朋友”；第二张是志愿者们在休息间隙凑在一起吃泡面的照片，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泡面的热气，笑得眼睛都弯了；第三张是他女儿的朋友圈截图，配文是“今天收到了芬兰运动员送的驯鹿钥匙扣，她邀请我夏天去芬兰看极光”。
“我知道大家对志愿者的生活很好奇，我可以给大家讲个我自己的故事”，张建章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是语气很稳，“我女儿是北京大学新闻系的大三学生，这次冬奥她主动报名当了延庆赛区的志愿者，每天要在户外站6个小时，负责引导运动员入场，前天下班回家的时候她的脚冻得全是冻疮，我媳妇给她抹药的时候她疼得直掉眼泪，但是转头就跟我炫耀今天又认识了哪个国家的朋友，说这是她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一个冬天，如果说这样的参与是‘被强迫’的，我这个当爸爸的第一个不同意。”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全场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那个提问的路透社记者后来专门找到张建章，要走了那张志愿者举着手绘卡的照片，第二天发了一篇报道，标题叫《那些在冬奥赛场外发光的中国年轻人》。
我后来私下问过张建章,当时怎么想到拿自己女儿的例子来回应，他挠了挠头笑：“其实之前也准备了官方的回应话术，但是我觉得说那些没用，外国人就信真实的细节，你给他讲大道理他听不进去，你给他看普通小孩的真实生活，他自然就懂了。”
在这里我想说说我的观点：很多人对新闻发言人的印象都是“照着稿子念”，觉得他们的工作就是走流程，但是张建章的做法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在国际舆论场上，最有力量的从来不是空泛的口号，而是具体的、有温度的个体故事，张建章之所以能成为最受外媒认可的冬奥发言人，本质上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传声的机器”，而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讲故事的人，把真实的中国、真实的中国年轻人，讲给全世界听。
40年体育路：他的脚印串起了中国群众体育的发展史
很多人知道张建章是因为冬奥,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在体育行业已经扎了整整42年，1981年，19岁的张建章被分配到了北京宣武区体委工作，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辖区的胡同里办一场群众乒乓球赛。
“那时候穷啊，整个活动经费只有50块钱”，去年夏天我去他办公室采访的时候，他翻出了当年的老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他留着板寸，举着自己做的硬纸板记分牌，站在胡同里的乒乓球台旁边，笑得一脸灿烂。“50块钱，买了三个搪瓷缸当奖品，剩下的钱连个记分牌都买不起，我就回家找我爸要了一堆硬纸板，自己剪、自己写数字，背面用筷子支起来，做了8个记分牌，现在想想还挺好看的。”
那场乒乓球赛办得空前热闹,半个胡同的大爷大妈都来了，把胡同堵得水泄不通，有个叫张福的大爷，当年60多岁，打了一辈子乒乓球，决赛的时候输了，拽着张建章的袖子说他记分记错了，非要重赛，张建章拿着自己做的记分牌跟他对了半天，才发现是张大爷自己记错了比分，不好意思地走了，结果第二天张大爷专门跑到体委，给张建章送了半斤自己家腌的糖蒜，说“小伙子办事认真，以后胡同里的球赛我都支持”，现在张大爷已经84岁了，还是社区乒乓球队的主力，每次见到张建章都要拉着他打两局，赢了就到处炫耀“我赢过冬奥发言人”。
后来张建章先后参与了1990年北京亚运会、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筹备工作，2015年北京申办冬奥的时候，他是陈述团的成员之一，在瑞士洛桑待了半个月，为了改陈述PPT熬了三个通宵，兜里揣着速效救心丸，就怕自己顶不住。“那时候也没觉得累，就想着一定要把冬奥申办下来，让咱们国家的老百姓也能在家门口看冰雪比赛”，张建章说，“我干了一辈子体育，最明白一个道理：体育不是只有拿金牌的运动员才有份，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参与的事儿。”
我这些年跑过不少体育行业的采访,见过很多端着架子的官员，也见过很多眼里只有商业利益的从业者，但是张建章是少有的，一提到“群众体育”眼睛就发光的人，他常说一句话：“咱们国家体育的根儿不在奥运领奖台上，在胡同里的乒乓球台、在小区里的健身器材、在山区小孩的滑雪板上。”我深以为然，很多人都在喊“体育强国”的口号，但是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我们拿了多少金牌，而是有多少普通人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张建章走的这40年，其实就是中国体育从“精英体育”到“全民体育”的40年，他的脚印，就是中国群众体育发展最好的注脚。
冬奥之后的“普通人张建章”：要让冰雪运动走进每一个普通家庭
冬奥结束之后,张建章没有像很多人预想的那样留在更高的岗位上，反而主动要求去做冰雪运动推广的工作，用他的话说：“冬奥办得再成功，要是办完之后老百姓还是觉得冰雪运动是‘有钱人的运动’，那我们的工作就没做到位。”
去年冬天我去张家口崇礼的一个乡村小学采访,刚好碰到张建章带着团队来给孩子们捐滑雪装备，那天雪下得很大，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羽绒服，蹲在雪地里给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男孩系滑雪靴的鞋带，小男孩的手冻得全是冻疮，张建章就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他戴上，还跟他说“等下滑的时候别怕摔，摔了也不疼，我刚才都摔了两跤了”。
那天他跟孩子们一起滑了一下午的初级道,摔了好几个屁股墩，起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雪，还笑得特别开心，活动结束之后他跟我聊天，说这个小学是他定点帮扶的，一年来四次，给孩子们送装备，教他们滑雪，现在学校里已经有3个小孩被选进了张家口市的滑雪队，“说不定再过个四五年，这些孩子里就能出个冬奥冠军”，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除了在北方的山区推广冰雪运动,张建章还搞了个“冰雪大篷车”项目，把简易的旱雪场、桌面冰壶、冰球装备装在大篷车里，跑遍了全国20多个省份的偏远县城，让很多从来没见过雪的南方小孩第一次摸到了滑雪板，今年春天我跟着他的大篷车去了贵州黔东南的一个苗族小学，孩子们第一次见到旱雪板，围在旁边不敢碰，张建章就自己穿上板，滑了一圈给他们看，还摔了一跤，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后来一个个都抢着要试，有个小女孩滑了一遍又一遍，下来的时候跟我说：“阿姨，原来滑雪这么好玩，我以后也要当滑雪运动员，去北京比赛。”
我那时候站在旁边,看着张建章蹲在地上给孩子们系鞋带的背影，突然就有点鼻酸，我们总在说“冬奥遗产”，很多人觉得冬奥遗产就是那些漂亮的场馆、就是多少块金牌，但是在我看来，张建章做的这些事，才是冬奥遗产最有价值的部分，他把冰雪运动从高高的赛场，搬到了普通孩子的家门口，把体育的种子种到了这些小孩的心里，这才是真正的“后冬奥时代”最该做的事。
我所认识的张建章：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人”
张建章今年已经61岁了,按说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纪，但是他每天还是忙得脚不沾地，朋友圈里要么是在社区的老年冰球赛上当裁判，要么是在山区的冰雪活动现场，要么是在跟企业谈赞助，想多筹点钱给孩子们买装备。
上个月我约他做专访,本来约的是下午两点，他迟到了整整40分钟，进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药店买的膏药。“不好意思啊，早上给社区老年冰球队当裁判，跑的时候扭了腰，半路去贴了个膏药”，他挠了挠头，笑得一脸不好意思，完全没有一点“前冬奥发言人”的架子。
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他跟我讲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乒乓球拍，就拿木板子自己削，跟胡同里的小朋友打，那时候的快乐，现在拿多少钱都换不来，他说现在很多人搞体育，要么盯着冠军的奖牌，要么盯着背后的商业利益，但是他觉得体育最本质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这些，“体育是什么？是小孩跑的时候吹过耳边的风，是大爷大妈打球的时候出的一身汗，是普通人在运动里感受到的最纯粹的快乐，跟钱没关系，跟名气也没关系。”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也见过太多拿着PPT讲“体育产业风口”的创业者，但是张建章是少有的，能让我真正感受到“体育精神”的人，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说过什么掷地有声的豪言壮语，他就一辈子踏踏实实干一件事：让更多普通人能接触到体育，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
前几天我刷到张建章的朋友圈,他带着“冰雪大篷车”去了海南的一个渔村，孩子们穿着人字拖在旱雪道上滑，笑得满脸都是牙，他配文写：“不管南方北方，不管城里乡下，每个孩子都有享受运动的权利。”是啊，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强大？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在这些普通人的身上，当有更多像张建章这样的人，愿意沉下心来做小事，愿意把体育的快乐带给每一个普通人，当我们胡同里的大爷大妈都能打上球，山区里的小孩都能滑上雪，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那我们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张建章常说自己就是个“干体育的老头子”，但是在我眼里，他是中国体育最好的“传声筒”，是站在聚光灯背后的“摆渡人”，把体育的快乐，递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手里。（全文39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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