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天我去马耳他度假，本来是冲着地中海的蓝和《权力的游戏》取景地去的，没想到10天行程结束，印象最深的不是网红打卡点的海景，而是老城区石板路上光着脚踢球的孩子、炸鱼摊老板扔了围裙就上的野球赛，还有银行职员卢卡跟我说的那句：“我们踢球从来不想着能不能进国家队，就是下班了脚痒，想跑两步出出汗。”
过去做体育记者的那几年，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和“金牌”“职业化”“商业价值”绑定的场景：家长攥着十几万学费送孩子进足校，张口就问“几年能踢上中超”；地方体育局建体育中心，首先算的是能承接多少国家级赛事、能拉动多少GDP；就连小区楼下的空地，要么被划成了收费停车场，要么装了广场舞的音响，想找个地方踢两脚球，还要担心踢到路人被索赔，直到在马耳他待了一周我才反应过来：哦，原来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门槛。
在瓦莱塔的石板路上，我撞见了没有球门的足球赛
我是在找上巴拉卡花园的路上拐错了巷，撞见那场野球赛的，7月的马耳他下午气温能冲到38度，整条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路两边都是米黄色的老建筑，连个阴凉的地方都没有，就有七八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在路中间跑，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最小的那个奶声奶气,估摸着还在上小学二年级。
他们的球门是两个倒扣的蓝色塑料垃圾桶，没有边线，踢到人家门口的台阶就算出界，球是磨掉了皮的五号球，上面还印着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的logo，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有个穿洗得发白的莫德里奇球衣的小孩技术最好，连续过了三个人把球捅进“球门”，全队的小孩围着他喊“卢卡！卢卡！”，卖炸鱼块的摊主大叔本来在翻锅里的鱼，听见喊声围裙一摘就冲上去，抱着小孩转了个圈,还从油锅里捞了块鱼块塞给他当奖励。
后来我跟这个摊主聊天才知道，他就是小卢卡的爸爸，克罗地亚移民，在瓦莱塔开炸鱼摊开了快20年，小卢卡身上的莫德里奇球衣，是他2018年世界杯克罗地亚打进决赛的时候，攒了三个月小费给孩子买的，穿了四年，领口都磨破了，孩子还是舍不得换。“他每天放学就来我摊旁边，跟邻居家的小孩踢一个小时球再回家写作业，我也不管他，踢累了吃块鱼就有劲儿了。”大叔擦了擦手上的油，指着远处的海边说，“我们小时候在克罗地亚也是这样，大街上到处都是踢球的小孩，哪有什么专业场地，能跑能跳就开心。”
那天我在旁边站了快半小时，没有人来赶他们说“这里不能踢球”，路过的行人要么笑着绕开走，要么停下来看两分钟喊句好，有个遛狗的老太太还停下来，给他们递了两瓶冰矿泉水，小卢卡踢累了就跑到我旁边来擦汗，我掏出包里带的中国国家队的徽章送给他，他攥在手里看了半天，奶声奶气地跟我说：“我以后要像莫德里奇一样踢世界杯，到时候要跟中国队交手！”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好意思说“可能你踢进世界杯的时候，中国队还不一定能进”，只是跟他说：“好呀，那我到时候在电视前面给你加油。”
穷小岛的体育逻辑：没有奥体中心，却有127支社区球队
后来我通过民宿老板认识了本地的卢卡——哦对，就是跟小卢卡同名的那个，32岁，是当地一家银行的柜员，同时也是他家所在的斯利马区社区足球队的边锋，他听说我是体育记者，第一反应不是跟我聊什么欧洲五大联赛，而是掏出手机给我看他们队的比赛照片，一边划一边给我介绍：“这个光头是披萨店老板，我们队的中锋，头球特别厉害；这个戴眼镜的是小学老师，踢中场，传球特别准；这个留胡子的是出租车司机，我们的门将，上次扑单刀把腰闪了，在家躺了三天还乐呢；这个穿17号的是马克，患有唐氏综合征，速度慢，但是每次训练都来，我们每场比赛都让他上去踢15分钟。”
马耳他这个国家说起来其实很小，国土面积才316平方公里，还没我国一个普通的县城大，总人口也才50多万，别说建什么能容纳几万人的奥体中心，就连标准的11人制足球场，全国加起来也不到20个，但就是这么个“穷小岛”，体育参与率却排在欧盟前列：2023年欧盟的统计数据显示，马耳他16岁以上的居民，每周至少参与一次体育锻炼的比例超过62%，比欧盟平均水平高了11个百分点，光是注册在案的业余社区足球队，就有127支,差不多每4000个居民就有一支球队。
卢卡跟我说，他们队一共有23个人，各行各业的都有，每年每个人交120欧元的会费，就够租一年的训练场地、买比赛用水、还有年底全队聚餐的钱，他们每周二、周四晚上7点到9点训练，场地就是海边的一块空草地，平时有人遛狗、有人野餐，他们要训练了提前在社区群里说一声，大家就主动把地方腾出来，也没有围栏，路人想凑两脚就可以凑两脚，周末他们就跟其他社区的球队踢比赛，没有奖金，赢了的话全队去酒吧喝一轮扎啤，老板一般都会给打八折，输了就AA制，喝完酒勾肩搭背一起去吃夜宵,从来不会因为踢输了吵架。
我问卢卡，就这么踢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走职业路线吗？他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样，挠了挠头说：“职业球员哪有那么好当的？我现在每周踢两次球，平时上班陪家人，假期还能出去旅游，不是挺好的吗？我们踢球又不是为了当明星，就是喜欢跑起来的感觉，喜欢跟朋友在一起的热闹劲儿。”
他说的话我记了很久，之前我采访过太多国内的青少年足球比赛，场边的家长比球员还紧张，输了球就骂孩子“没用”，骂教练“水平差”，甚至还有家长上去跟裁判打架的，我们好像总是默认，喜欢一件事就必须做到最好，喜欢踢球就必须踢上职业拿高薪，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就是不务正业，但是在马耳他我看到的是，哪怕你一辈子都踢不上职业比赛，哪怕你踢了十几年还是停留在社区联赛的水平，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一直踢下去，没有人会说你“不务正业”，没有人会觉得你“浪费时间”。
从“没人看”的联赛到欧青赛正赛：慢体育也能长出惊喜
很多人对马耳他足球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欧洲鱼腩”的阶段，毕竟过去几十年，马耳他男足在欧洲杯和世界杯预选赛里，基本都是陪跑的角色，赢一场球都能上全国新闻，但是2023年，马耳他U19男足却爆冷打进了欧青赛的正赛，跟英格兰、意大利、以色列这些传统强队站在了同一个赛场上。
我跟卢卡聊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特别骄傲，说这支U19的队员里，有一半都是从社区联赛里选出来的，没有一个是从小就进天价青训营、脱离正常上学轨迹的“职业苗子”，队里的主力前锋米卡，之前还是当地一家餐厅的服务员，每天下午上完班才去参加训练，直到入选U19国家队之后，才辞掉了服务员的工作全职踢球。“很多人说我们踢的是‘野路子’足球，说我们不专业，但是你看，我们的‘野路子’也能踢出能打欧青赛的球员。”卢卡笑着说，“我们没有那么多青训教练，也没有那么多钱搞什么科学训练，但是我们的小孩从小就每天踢两三个小时球，是真的喜欢，不是被家长逼的，也不是为了赚大钱，喜欢的东西怎么可能踢不好？”
我当时特意去看了一场马耳他的社区联赛，场边坐的基本都是球员的家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抱着针织篮，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球，看到自己儿子拿球就鼓掌；有年轻的妈妈抱着还在喝奶的小孩，举着小孩的手喊“爸爸加油”；还有邻居家的金毛跑到了球场里，裁判也不生气，抱着狗送到场边就继续踢，那场比赛最后踢成了2比2平，两边的球员下来之后勾肩搭背的，一起去旁边的烧烤摊吃烧烤，输了的那队还主动买了单，说“你们今天踢得确实好，我们请了”。
那天我坐在烧烤摊旁边，看着一群穿着洗得皱巴巴的球衣的普通人，一边喝冰啤酒一边聊刚才的进球，突然就觉得特别感慨，我们搞了这么多年的“体育强国”，投了那么多钱搞青训、搞职业化，但是为什么我们的注册足球运动员数量还不如这个人口只有50多万的小岛？为什么我们的小区里连个给小孩踢球的空地都没有？为什么现在的家长一提让孩子运动，首先想到的就是“耽误学习”“踢不出来没用”？
答案其实很简单：我们把体育的意义想得太功利了，我们总觉得体育就是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拿金牌、赚大钱，却忘了体育最本初的意义，就是给普通人提供快乐，提供健康的生活方式，提供一个跟朋友聚在一起的理由，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梅西、C罗，但是每个人都可以享受跑起来的快乐，享受把球踢进球门的成就感,享受跟朋友一起为了一个目标努力的感觉。
我们为什么需要“马耳他式”的体育答案？
回国之后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是需要更多的奥运金牌，还是需要更多的普通人愿意下楼跑两步、踢两脚球？是需要更多造价几个亿的奥体中心，还是需要更多小区楼下能给小孩踢球的空地？是需要更多年薪千万的职业球星，还是需要更多像卢卡这样,下了班就能去踢两小时球的普通人？
我之前看过一个新闻，说杭州有个小区的业主，自费把小区里一块闲置的空地改成了迷你足球场，结果被其他业主投诉“太吵”“有安全隐患”，最后物业只能把足球场拆了，改回了停车场，还有一次我去小学采访，校长跟我说，现在学校都不敢让孩子踢足球，怕孩子受伤了家长来闹，体育课最多就是让孩子跑两圈,自由活动都不敢给球。
我们的体育基础设施真的很差吗？其实不是，现在很多城市都有奥体中心，都有专业的体育场馆，但是要么收费贵得离谱，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要么平时锁着门，只有办比赛的时候才开放，我们的家长真的不重视孩子的体育吗？其实也不是，现在很多家长都愿意花钱给孩子报篮球班、足球班，但是报班的前提是“对升学有帮助”“能考级拿证”，如果只是让孩子瞎玩,很多家长就觉得是浪费时间。
而马耳他给我们的答案其实特别简单：体育不需要那么多门槛，也不需要那么多功利的目的，你不需要有专业的球鞋，光脚也能在石板路上踢球；你不需要有专业的场地，海边的草地、小区的空地，只要能跑能跳就能玩；你不需要踢上职业联赛拿高薪，只要你喜欢，哪怕踢一辈子社区联赛,也是值得骄傲的事。
我现在还记得离开马耳他的前一天，我去跟卢卡告别，他正好赶上球队训练，拉着我凑了两脚，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踢过球了，跑了十分钟就喘得不行，但是把球踢进“球门”的那一刻，还是跟小时候第一次踢球一样开心，那天训练结束之后，全队一起去酒吧喝酒，马克踢进了一个训练赛的进球，全队围着他唱歌，酒吧老板还给我们免了单，卢卡举着啤酒杯跟我说：“你看，踢球多好，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钱没钱，只要你站在球场上，就都是一样的。”
是啊，体育本来就是这样的，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也不是只有拿金牌才有意义，那些在街头光着脚踢球的孩子，那些下了班凑在一起踢野球的普通人，那些因为进了一个球就开心半天的唐氏综合征小伙子，他们的热爱，其实和站在世界杯领奖台上的球星一样,都值得被看见。
马耳他的足球没有天价的青训合同，没有动辄几万人的专业球场，也没有星光熠熠的超级球星，但是它藏着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没有目的的热爱，不计输赢的快乐，还有普通人聚在一起的烟火气，而这些,恰恰是我们现在的体育最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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