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6日的天津室内田径锦标赛赛场,发令枪响的那一刻,站在第三道的徐俊杰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弯道压步、直道加速,最后30米他几乎是咬着牙把身体扔过了终点线,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的时候,他最先听见的是观众席的尖叫,抬头看计时器的那一刻,这个22岁的广东小伙愣了足足三秒:46秒02,比此前保持了16年的全国室内400米纪录,快了0.13秒。
教练冲过来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红了眼,队服后背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那双磨得鞋尖发白的旧钉鞋,还牢牢地踩在跑道上,那天赛后的采访,记者问他破纪录第一反应是什么,他摸了摸头笑:“刚才跑的时候还觉得腿软,没想到真成了,我现在想先吃碗广东云吞面。”
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夺冠感言,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徐俊杰的出场,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点广东仔特有的接地气和爽利,硬生生从“野路子”体校生的剧本里,跑出了属于自己的传奇。
没被选上省队的“野路子”,曾在街头夜跑跟外卖员比速度
徐俊杰的跑步起点,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他不是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好苗子,甚至一开始练田径,只是为了“不用上晚自习”。
出生在茂名电白的普通家庭,徐俊杰小时候是出了名的“坐不住”,上课爱开小差,放学就跟同学在街头乱跑,初中体育老师测百米的时候,发现他随便跑跑就比同龄人快两秒,特意找他谈话:“要不要跟着我练田径?练得好能上高中,还能参加比赛拿奖。”那时候徐俊杰的第一反应是“练田径是不是不用写作业?”得到老师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当即点头答应了。
那时候家里人都不支持他练体育,爸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菜,总觉得“练体育是不务正业,不如读个职校出来学门手艺,早点赚钱养家”,徐俊杰不敢跟爸妈顶嘴,就偷偷练:早上五点半爬起来绕着菜市场跑三圈,放学了不回家,在学校操场跑到天黑才回去,周末就沿着茂名海滨大道夜跑,跑累了就坐在路边吹海风。
有次他跑嗨了,跟着一个赶单的外卖员跑了三公里,外卖员骑电驴,他靠两条腿追,最后小哥在路口停下来,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笑着说:“小子你跑的比我车还快,不去比赛可惜了。”那天徐俊杰攥着那瓶水蹲在路边,第一次觉得“我说不定真能跑出点名堂”。
他的第一双钉鞋是体育老师送的旧鞋,比他的脚大两码,他垫了三层鞋垫才穿上,第一次参加茂名市青少年田径赛,就穿着这双鞋拿了400米亚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脚抬得很高,下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师鞠了个躬,后来他进了市体校,训练更拼了,别人一天练6小时,他练8小时,绑着10斤的沙袋跑楼梯,跑到腿软摔下来,爬起来拍拍灰接着跑。
2020年他第一次去省队参加选拔,测试完之后教练摇着头跟他说:“步频不对,姿势也不标准,典型的野路子,再练两年看看吧。”那天他蹲在省队大门口哭了半小时,买了最晚的一班火车票回茂名,路上把自己的跑步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到家之后跟教练说:“他们说我是野路子,我就把野路子练成正规军。”
之后的整整一年,他每天加练2小时步频,对着镜子改跑步姿势,改到大腿肌肉拉伤,走路都一瘸一拐,还是咬着牙拄着拐杖去训练场看别人训练,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天赋型选手”都是骗人的,那些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成绩背后,全是不为人知的死磕,徐俊杰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过人的天赋,而是那股“别人说我不行,我偏要证明给你看”的倔劲。
拿第一个省冠的时候,他的奖品是三箱荔枝,全给了路边的环卫工人
2021年广东省田径锦标赛在茂名举办,徐俊杰在家门口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400米省冠军,主办方知道他是本地选手,特意给他准备了额外的奖品:三箱刚摘的茂名妃子笑荔枝,下台之后他没把荔枝寄回家,也没留给队友,直接抱着三箱荔枝走到了赛场外的路边,分给了正在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
有个阿姨认出了他,攥着荔枝跟他说:“小伙子你刚拿了奖,怎么自己不留着吃啊?”徐俊杰挠着头笑:“我小时候练跑,夏天在路边跑的满头汗,你们经常给我递水递扇子,我现在拿奖了,当然要先给你们尝鲜。”那天他在路边站了20分钟,把三箱荔枝分的干干净净,最后自己只留了一颗,咬下去的时候甜的眯起了眼睛。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运动员能不能走得远,从来不是看他成绩有多好,而是看他站在高处的时候,能不能还记得自己来时的路,徐俊杰就是这样的人,他吃过苦,也受过别人的恩惠,所以他站得越高,越愿意把手里的糖分给别人。
他第一次拿到专业队的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爸妈装了新空调,还买了个大冰箱放在菜市场的摊位上,“我爸妈夏天卖菜总中暑,现在有了冰箱,能冰点水喝,也能放剩菜”,队友说他平时省的要命,一件训练服穿三年都舍不得扔,但是每次回茂名老家,都会给体校的小队员带新的钉鞋和运动服,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他还会主动帮人家付训练费。
去年有个跑友在茂名街头碰到他,他正陪着一个腿脚有残疾的小男孩跑步,小男孩跑两步就摔,他蹲下来给小孩拍身上的灰,跟小孩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能跑起来就赢了”,后来才知道,那个小孩是他结对资助的留守儿童,从小喜欢跑步,但是因为先天腿疾,没人愿意教他,徐俊杰知道之后,只要有空就回来陪他跑,还给他找了康复医生,现在小孩已经能跑完整的100米了。
很多人对体育生有刻板印象,觉得他们大大咧咧不懂共情,但是徐俊杰让我们看到,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冰冷的胜负,那些在赛道上练出来的韧性和温柔,才是一个运动员最珍贵的底色。
破纪录的前一周,他还因为肠胃炎拉了三天肚子,打点滴的时候还在看比赛录像
2024年天津室内赛开赛前一周,徐俊杰跟着队里去北方集训,因为不适应干燥的气候,再加上吃了凉的外卖,突发肠胃炎,上吐下泻了三天,整个人瘦了4斤,队医劝他退赛,说“你现在这个状态,跑不完400米都有可能,别硬撑了”。
他当时拿着队医的退赛申请表,沉默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还给了队医:“我练了10年,才等到这个机会,就算爬我也要爬到起点。”之后的几天他只能喝白粥,每天去医院打三瓶点滴,打点滴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翻来覆去看自己之前的比赛录像,看哪里弯道加速慢了,哪里步幅不对,教练说有次他看的太入迷,手背上的针管回血了都没察觉。
比赛前一天称体重,他比集训前轻了6斤,教练跟他说“实在不行就跑个体验赛,别有压力”,他摇了摇头:“我既然来了,就要拼到最后。”上场的时候他穿的还是那双穿了半年的旧钉鞋,鞋尖已经磨出了一个小洞,他说这双鞋陪他跑了十几场比赛,有感情,“穿着它跑,心里踏实”。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满脑子只有“往前冲”,冲过终点线看到计时器数字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我没看错吧?”直到教练冲过来抱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破了纪录,赛后有人问他“你当时身体状态那么差,是什么支撑你跑完全程的?”他说“我站在跑道上的时候,就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跑,我背后有我的教练,有茂名的老乡,还有那些跟我一样喜欢跑步的普通人,我不能输。”
我们总喜欢用“天赋异禀”这四个字来概括运动员的成功,好像他们天生就该站在领奖台上,但是徐俊杰的故事告诉我们,所有的天赋,在不够努力的时候,其实一文不值,0.13秒的突破,看起来只是计时器上跳了一下的数字,但是背后是他10年里跑过的近十万公里跑道,是磨破了37双钉鞋的积累,是无数个咬着牙扛过伤病、扛过压力的深夜,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奇迹,只有不为人知的厚积薄发。
不想当“下一个苏炳添”,我就是徐俊杰,想让更多普通人敢跑起来
破纪录之后,很多媒体给徐俊杰冠上了“下一个苏炳添”的头衔,他在采访的时候特意纠正:“苏神是我的偶像,是中国短跑的标杆,但是我不想当下一个谁,我想做第一个徐俊杰。”
他的清醒在现在的体育圈里显得格外难得,没有因为破了一次纪录就飘,也没有接乱七八糟的商业代言,反而转身就回了广东训练,每天还是按部就班的跑圈、练力量,有空的时候就回茂名的中小学,给喜欢跑步的小孩免费上体育课,他说很多小孩跟他小时候一样,喜欢跑,但是不知道怎么练,也买不起专业的装备,“我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别人撑把伞”。
上次我去茂名电白的一所乡村小学采访,刚好碰到徐俊杰来给孩子们上体育课,他蹲在地上给一个脚扭了的小孩揉脚踝,动作温柔得根本不像个在赛场上风驰电掣的飞人,那天他跟孩子们说的一句话我现在都记得:“跑步不是为了拿第一才跑的,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都在跟着你走,那种快乐,比拿冠军还爽。”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现在的体育圈太喜欢造神了,一有年轻运动员冒头,就迫不及待地给他冠上各种头衔,用成绩去定义他的全部价值,但是徐俊杰让我们看到,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而是带动更多人参与到运动里来,让更多普通人感受到跑步的快乐,这才是一个运动员更长远的价值。
前几天刷到徐俊杰的社交动态,他在广州的训练基地练跨栏,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一大块,他拍了个照片配文:“这点小伤算啥,等好了接着跑,目标45秒!”底下有个网友的评论我特别认同:“徐俊杰最打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他破了多少纪录,而是他让我们这些普通的跑步爱好者相信,就算你是野路子出身,就算你没有最好的条件,只要你肯一直跑,总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是啊,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过人的天赋,也没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但是我们都有自己热爱的东西,都有想要到达的远方,徐俊杰的故事,其实就是一个普通人把热爱做到极致的故事:他从茂名的街头跑到了全国的赛场,从被人看不起的“野路子”跑到了全国纪录保持者,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热爱从来不是一句空话,你跑的每一步,都算数。
下次如果你去茂名的海滨大道夜跑,说不定还能碰到那个穿着黑色运动服,跑起来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的小伙子,他可能会跟你打个招呼,然后跟你比一比谁跑得更快,不用怕,跟着他跑就对了,毕竟跟着全国冠军跑,你的每一步,都是在靠近光啊。(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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