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浙西南的遂昌县做体育行业调研,刚走进县实验中学的室外篮球场时,正赶上下午放学的训练时段:四月的太阳还没那么晒,风裹着山边的潮气吹过来,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训练服的男人正叉着腰吹哨,黑红色的脸膛上全是汗,左膝盖上的护膝磨得毛边都翻了起来,他就是朱东。
我之前在省男篮青年队待过3年,18年前因为十字韧带断裂不得不提前退役,本来省队本来给他安排了省会城市体校的助教岗位,他收拾行李打包回了老家遂昌,一守就是18年,这些年他带过的孩子超过1200个,有进CBA青年队的有,考进211大学体育专业的有,当特警的当体育老师的也有,更多的是普通的上班族、个体户,哪怕后来再也没打过正式比赛,但说起篮球,第一反应都是“我当年跟着东叔练过”。
从省青队弃将到县城“孩子王”:一双旧球鞋换了一个小孩的人生
朱东刚回遂昌的时候,县城只有两块水泥篮球场,地面坑坑洼洼,边缘还长了青苔,一下雨就得晾三天才能用,篮筐歪了他自己爬上去修,网破了自己掏钱买,那时候整个县中学连个正经篮球教练都没有,学生打球全是瞎玩,连三步上篮走步都没人管。
我问过他当初为啥放着省城的好工作不做回山里遭这个穷山沟里能出不了几个职业球员,图啥?他蹲在场边拧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给小孩系鞋带的特警小宇,说“就图他这样的”。
小宇是朱东回来带的第一批学生,那时候小宇12岁,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管不住他,天天逃学泡网吧,偷摸抢低年级小孩的钱买游戏币,朱东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篮球场边看别人打球,脚上穿的破拖鞋大脚趾露在外面,脚背上还有个老大的冻疮,盯着场上小孩打完球落在他脚边,他抱着球摸了半天不敢扔回去,后来朱东找他,问他想不想打球,他头点得像拨浪鼓,朱东回宿舍拿了自己以前在省队穿的旧球鞋给他,39的鞋小宇穿大两码,垫了两双厚袜子才合脚,那天他穿着那双鞋跑了一下午,晚上回家把鞋擦得发亮放在枕头边,第二天就再也没去过网吧。
朱东说那时候小宇基础差,别人练100个胯下运球他要练300个,早上5点就到球场练投篮,腿摔破了爬起来接着练,初中毕业的时候他跟着朱东拿了全市中学生篮球赛的MVP,后来考上了浙江警察学院,现在是县公安局的特警,去年全省公安系统篮球赛,小宇拿了MVP,领奖当天开车回县城,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朱东脖子上,还给朱东买了双最新款的篮球鞋,朱东现在都舍不得穿,放在器材室的柜子里,只有带学生出去打重要比赛才拿出来穿一次。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总觉得只有拿金牌、进职业队才算有价值,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体育对普通孩子来说,是另一种“托底的东西啊,像小宇要是没遇上朱东,大概率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说不定还要走歪路,但是篮球给了他一个目标,让他知道只要肯努力就能有收获,知道什么是规则,什么是团队,这些东西是课本教不了的,朱东做的事,从来不是培养多少职业球员,而是把一个个站在岔路口的小孩拉回正道,给他们指一条能走得更稳的路。
被骂“不务正业”的那些年:篮球从来不是耽误学习的借口
朱东刚回来头5年,是被家长骂得最多的,那时候家长普遍觉得“打球能当饭吃?耽误学习才是真的,有个叫浩浩的小孩,初二的时候成绩中游,天天偷摸跟着朱东练球,他妈妈找到球场闹过好几次,说朱东耽误她儿子考高中,当着朱东给浩浩买的新球都给扎破了,说“你再让我儿子打球,我就去教育局告你”。
朱东那时候也没生气,主动去浩浩家家访,跟浩浩妈妈说“你给我半年时间,这半年我每天监督浩浩写完作业再练球,要是他成绩掉了,我再也不让他碰球,你看行不?浩浩妈妈半信半疑答应了,之后朱东每天下午放学先盯着浩浩在器材室写作业,写完了才叫他练球,浩浩本来上课注意力不集中,练了半年球之后,专注力提上来了,成绩不仅没掉,还往上窜了十多名,初三的时候走体育特长生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后来还考了华中师范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去年暑假浩浩妈妈提着一筐沾着鸡粪的土鸡蛋来给朱东,说“东子,以前是我不对,谢谢你”,朱东说那筐鸡蛋他吃了半个月,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鸡蛋。
我问朱东这些年遇见过太多这样的家长,现在也有家长找他,说要给孩子报篮球班就是为了考级加分,能不能多教点应试的东西,朱东都直接拒绝,他说我教球先教做人,打球不能耍赖,输了不能找借口,要尊重对手尊重裁判,这些比考多少级都重要,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兴趣班,都抱着“有用”的目的,体育好像永远是副科,是学习累了的调剂,是为了加分的工具,但其实体育教给孩子的抗挫折能力、规则意识、团队协作能力,是能受益一辈子的东西,比多考几分有用多了。
我守的不是篮球场,是孩子们的“情绪出口”
这几年县里条件好了,政府给修了塑胶篮球场,还建了室内训练馆,朱东的篮球队里不仅有男孩,还有十几个女孩,13岁的朵朵是队里的控球后卫,跑起来像阵风,性格特别开朗,谁能说会道,没人知道她爸妈刚离婚那两年,她天天躲在球场角落哭,一句话都不说。
朵朵爸妈离婚那年她10岁,妈妈去了外地,爸爸常年在外跑车,她跟着爷爷生活,那时候她每天放学就来球场边上坐着看别人打球,也不说话,哭了就把眼泪抹在袖子上,朱东也不说啥,就扔个球给她,让她跟着练运球,练到她累得满头汗,自己慢慢把心事说出来,现在朵朵是队里的主力,去年县里的中小学生篮球赛,她拿了最佳后卫,领奖的时候特意把奖牌挂在朱东脖子上,说“东叔,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去年还有个家长找过来,说孩子 diagnosed 了轻度抑郁,医生说要多运动,问朱东能不能带着练球,朱东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那孩子刚来的时候,说话都小声,跑两步就喘,朱东每天陪着他跑,陪他练投篮,投进一个就夸他,练了三个月,那孩子慢慢愿意说话了,成绩也上来了,今年开学的时候,他妈妈给朱东发消息,说孩子现在主动要求上学,还交了新朋友。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疗愈作用被太多人忽略了,它不止是练身体,更是练心啊,现在的孩子压力大,学习压力家庭压力都大,没地方发泄,打篮球的时候,你跑几圈,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输了球哭一场,爬起来接着练,慢慢就知道,遇到坎儿哭没用,得自己爬起来接着走才行,这些东西,都是课本上学不到的,朱东的篮球场,就是这些孩子的“情绪树洞”,是他们能放下所有压力的地方。
我的冠军不在领奖台,在每个孩子的人生里
朱东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拿过什么全国性的大奖,但是他带的队,18年里拿了27个全市的冠军,8个全省的冠军,有120多个孩子走了体育特长生的路考上了大学,还有3个孩子进了CBA的青年队,现在在浙江广厦青年队的阿凯就是其中一个,上次阿凯回县城给小队员做分享,说“我当年穿的第一双球鞋是东叔给买的,我那时候家里穷,交不起训练费,东叔免了我三年的训练费,没有东叔,我现在还在山里放牛呢”。
朱东的手机相册里,存了上千张照片,有早年水泥地球场孩子们光着脚打球的照片,有孩子们拿了奖的合影,有孩子们考上大学发来的录取通知书,他的奖杯都放在器材室的柜子里,擦得发亮,他说“我这辈子没拿过职业联赛的冠军,但是我有上千个冠军弟子,他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里拿了冠军,这就够了”。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运动员,见过太多动辄几百万上千万的赛事,但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朱东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建设体育强国,根本不是靠奥运会上拿几块金牌就行的,靠的是千千万万个像朱东这样的人,守在一个个小县城的篮球场里,守在乡村的操场上,让普通的孩子也能接触到体育的快乐,让那些有天赋的孩子不会被埋没。
太阳落山的时候,训练结束了,孩子们背着书包闹哄哄地走了,朱东蹲在场边收拾器材,有个刚上一年级的小胖子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说“东叔,明天我们练什么呀?”,朱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说“先跑三千米,先把基础功打扎实”,小胖子噘着嘴说“你又骗我”,笑声飘得很远,山边的晚霞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边上看着,突然就明白了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光,而朱东,就是那个举着灯的人,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县城里,守着一方篮球场,照亮了上千个孩子的人生,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体育新闻的头版,不会出现在领奖台上,但是他的价值,一点都不比那些顶级教练差,我们需要更多的朱东,需要更多愿意扎根基层的体育人,中国体育的根,才能扎得更深,长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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