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拍草根体育素材,刚扛着相机走到围栏边,就看到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男人,伸手捞过一个直朝我面门飞过来的篮球,那一秒我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他快到离谱的反应速度,是他右手食指指尖那块凹凸不平的疤——半个指甲盖是灰黑色的,指尖的皮肤皱巴巴的,像被揉过又展开的牛皮纸,他就用那根指头转了转球,笑着朝我喊:“记者同志没事吧?小孩打球没个准头。”
这个男人就是老周,我们这片远近闻名的“草根篮球教练”,那天之后我前前后后找他聊了不下十次,每次我视线落到他那根受伤的指尖上,都能挖出一段和篮球有关的、滚烫的故事。
那道蹭掉半块肉的疤,是他给自己发的“职业勋章”
老周的这道疤,是2012年省运会半决赛留的,那时候他19岁,是省青年队的首发后卫,全队都指着他冲最后的金牌,球探已经递来了CBA某队青年队的试训邀请,所有人都觉得他的职业道路一片光明。
“最后3秒,我们队落后1分,教练喊暂停布置战术,让我跑空位上篮。”老周说当时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哨声一吹就往篮下冲,起跳的时候对面2米多的中锋直接扑过来,巴掌往下拍的时候,硬邦邦的指甲直接刮在了他的右手食指指尖上,“当时就麻了一下,然后是钻心的疼,我眼睛都没睁,凭着肌肉记忆把球往篮筐里抛,就听见‘唰’的一声,紧接着哨响了,我们赢了。”
下场的时候他才看见,指尖的半块肉几乎要掉下来,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把球衣的袖口都染红了一大片,去医院缝了7针,医生告诉他伤到了末梢神经,以后这根指头的触感会比别的手指差很多,用力的时候还会时不时发麻,那时候他还没当回事,觉得养几个月就能好,可伤愈归队之后才发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投篮手感没了——以前三分球10个能中8个,现在投10个能偏6个,“出手的时候那根指尖碰着球,就像隔了一层棉花,根本找不到发力的感觉。”
试训果然落选了,他收拾行李从省队出来的时候,把自己从小到大得的几十张奖状都锁在了箱子最底层,在家待了三个月没敢出门,一看到别人打球就绕路走。“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我从8岁开始打球,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运球,冬天手冻得裂口子都没停过,打了11年,最后毁在一根指头上,你说可笑不可笑?”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用那根受伤的指尖蹭着手里的篮球,纹路磨得发平的皮球在他手里转得飞快,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把后半句没说出口的委屈咽了回去。
那道疤就这么留在了他的指尖,也留在了他人生的转折点上,我问过他恨不恨当年封盖他的那个中锋,他摇了摇头笑:“都是打球的,谁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要是没这道疤,我也遇不到后面那些小孩。”
他的指尖磨平的篮球纹路,藏着120个小孩的篮球梦
在家待了三个月,老周以前的小学体育老师找到他,说学校里的小孩想组建个篮球队,找不到专业的教练,问他能不能来帮帮忙,哪怕每周来两次也行,他想着反正没事干,就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
第一次给小孩上课的场景他到现在都记得,一群七八岁的小孩抱着比他们头还大的篮球,在球场上跑的摔的,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有个小胖子摔了一跤,手上沾了灰,爬起来抱着球继续跑,脸上还挂着笑,老周站在场边看着,突然就觉得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那时候我就想,打不了职业就打不了吧,能教小孩打球,让他们少走点我走过的弯路,也挺好的。”
后来他干脆在社区租了个半室内的场地,开了个少儿篮球培训班,学费比市面上别的机构便宜一半,要是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他还直接免学费,我第一次见浩浩就是在他的培训班里,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左手一直揣在兜里不敢拿出来,运球的时候只用右手,动作歪歪扭扭的,拍两下球就飞。
休息的时候我问老周,才知道浩浩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左手的神经,手指伸不直,握东西都费劲,爸妈带他跑了好几个篮球培训班,人家都怕担责任不肯收,最后找到老周这里,浩浩妈妈一进门就哭了,说孩子在家天天抱着篮球拍,做梦都想进篮球队。“我当时就把我这根受伤的指头伸给他看,我说你看叔叔的指头也不好用,咱们俩都有‘专属小残疾’,一起练肯定能练好。”
教浩浩的时候,老周特意用自己那根受伤的指尖顶着浩浩的左手指尖,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抠发力的感觉。“我知道指尖发麻使不上劲是什么感觉,所以我更懂他要怎么调整发力姿势。”浩浩一开始练10分钟就哭,说手疼,老周就每次都提前给他买好草莓味的冰棒,练累了就陪他坐台阶上吃冰棒,讲自己以前打比赛摔得浑身是伤还坚持跑完全场的故事。
就这么练了一年,去年市里面办少儿篮球联赛,浩浩自己报了U10组的投篮比赛,最后5球投中了4个,拿了季军,颁奖的时候,浩浩举着奖牌跑到老周面前,踮着脚把奖牌挂在老周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周教练,这个奖牌分给你一半,没有你教我我肯定投不进。”老周说他当时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用那根受伤的指尖摸着奖牌上凹凸的纹路,半天说不出话。
开培训班6年,老周前前后后带了120多个小孩,其中有7个进了省少儿篮球集训队,还有不少小孩因为打球,改掉了挑食、爱哭、内向的毛病,他的办公室角落里堆着一筐打废的篮球,每个球的纹路都磨得平平整整的,他说这些球都是他平时陪小孩练球用的,每个球他的指尖都碰过不下十万次,“你别小看这些磨平的纹路,每一道都是小孩进步的痕迹,比我当年拿的任何奖状都值钱。”
别再说“普通人搞体育没出路”,指尖的温度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不少言论,有人说“体育就是有钱人的游戏,普通人砸钱进去就是打水漂”,还有人说“要是拿不到金牌当不了明星,搞体育就是不务正业”,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起老周。
老周现在开培训班,每个月除去房租、水电、器材费,到手也就一万出头,和那些动辄年薪百万千万的职业球员比起来,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你说他搞体育没意义吗?我看不见得,上个月我去看他组织的“校友篮球赛”,参赛的都是他以前带过的学生:有上高二的男孩,个子已经窜到1米9,打球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是校队的主力后卫;有刚参加工作的女生,穿着oversize的球衣,投三分球比男生还准,她说自己以前特别内向,是打球让她交了好多朋友;还有浩浩,现在已经上四年级了,左手运球已经非常流畅,休息的时候还会主动教新来的小弟弟拍球,像个小大人一样。
那场比赛的冠军奖品不是奖金,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礼品,是老周自己用桃木刻的奖杯,奖杯底座上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热爱不死”,老周说那是他用那根受伤的指尖,刻了三个晚上才刻出来的,“我刻坏了三块木头,这根指头麻了好几天,但是值。”
这几年总有人讨论“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奥运赛场上冉冉升起的国旗?是NBA总决赛压哨绝杀的欢呼?是世界杯决赛进球时的全民沸腾?这些当然是,但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止这些,它是老周指尖上那道永远消不掉的疤,是浩浩投进关键球时涨红的脸,是贵州村BA赛场上扛着锄头来打球的农民,是广东村超场上卖完猪肉来踢前锋的摊主,是我们每个普通人,在生活的重压之下,换上球衣跑到球场上流一身汗的畅快。
我小时候也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那时候我爸妈总说“打球能当饭吃吗?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做两套题”,硬生生把我这个爱好给掐灭了,直到上了大学我才重新捡起来,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小时候能遇到老周这样的教练,说不定我现在也能在球场上跑得更自在,现在很多家长送小孩去学体育,开口就问“我们家孩子学多久能拿奖?以后能不能走职业路线?”,每次听到这种话老周都会摇摇头,他说:“我教小孩打球,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当职业球员,我是想让他们知道,输了球没关系,摔疼了也没关系,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跑就行,这种不怕输的劲,比拿多少奖都有用。”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也不是只有拿金牌才有意义,那些藏在指尖的温度,那些传递给普通人的勇气和力量,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前几天我又去球场找老周,刚好赶上夕阳落山,橘红色的光铺在整个球场上,老周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手里转着个新篮球,那根带疤的指尖蹭过篮球上凹凸的纹路,慢悠悠的,特别稳,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年省运会那最后一下?如果当时躲一下,不受伤,说不定现在已经打上职业了,赚的钱比现在多得多。
他笑了笑,把手里的篮球抛给我,说:“后悔啥啊?要是当年不冲那一下,我可能还能当几年职业球员,但是我肯定遇不到这么多喜欢篮球的小孩,我这指尖上的疤,比任何冠军戒指都值钱。”
风一吹,场边的梧桐叶晃了晃,几个小孩抱着球跑过来喊“周教练快来教我们上篮”,老周应了一声,拍了拍裤子站起来,跑向球场的时候,那根带疤的手指晃啊晃,像个闪着光的小旗子,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总在找什么是体育信仰,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啊,不过是哪怕指尖受伤,哪怕没有掌声,也愿意一辈子站在自己热爱的球场上,把这份热,传给更多的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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