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还记得2023年杭州亚运会男子4×100米接力决赛的那个夜晚,我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攥着冰啤酒,看着陈佳鹏最后五十米反超日本队冲过终点线时,整个人跳起来撞到了茶几,镜头扫过庆祝的中国队队伍时,我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偏后方的许周政:他举着展开的五星红旗跳得比谁都高,额前的头发全被汗打湿,笑得露出虎牙,手里还捏着半瓶没喝完的功能饮料——作为这场比赛的替补队员,他没有站上跑道,甚至颁奖的时候都只能站在队伍最边缘,但他眼里的光,和手里攥着金牌的苏炳添、谢震业没有任何区别。
那天我刷到他赛后发的朋友圈,只有9个字:“我们是中国接力队!”配图是全队的大合影,他站在最角落,半个身子都快出框了,我突然特别想写写这个很少被聚光灯对准的飞人:我们见过太多站在C位的冠军故事,可许周政的人生,才是属于大多数普通人的“英雄叙事”。
弄堂里跑出的“野路子”少年:跑步的初衷只是一根盐水棒冰
许周政的跑步生涯,起点一点都不“高大上”,甚至可以说充满了市井气,1995年他出生在上海静安区的一个老弄堂里,爷爷奶奶在弄堂口开了个卖烟杂和冷饮的小卖部,夏天的傍晚,弄堂里的小孩总爱凑在店门口玩,奶奶总说“你们谁先从弄堂这头跑到那头,我就免费给一根盐水棒冰”。
那时候的许周政才小学三年级,瘦得像个小猴子,却是每次跑第一的那个。“我那时候也没觉得自己跑得快,就是想蹭冰棒吃,”他后来在采访里笑着说,“每次跑赢了拿着冰棒蹲在台阶上啃,看着别的小孩羡慕的眼神,觉得特别威风。”
他的“野路子”跑步生涯持续了两年,直到静安区体校的教练路过弄堂,看他跟小伙伴追着跑玩,在弄堂口堵了他三天,才终于等到他爸妈下班,说服他们把孩子送去体校练短跑,那时候他爸还不同意,说“跑步能当饭吃?好好读书考大学才是正经事”,还是奶奶拍板:“孩子爱跑就让他跑,跑出名堂最好,跑不出名堂也能练个好身体。”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之前在抖音上发过一条老弄堂的视频,镜头对着弄堂地面上一道歪歪扭扭的粉笔线,他说那是小时候自己画的“起跑线”,为了练爆发力,他偷摸把家里50斤的米袋扛出来抱着跑,半路上米袋漏了,白米撒了半条弄堂,他爸拿着扫帚追了他三条街,最后还是奶奶护着,说“孩子练跑步呢,撒的米我来扫”。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讲“体育精神”总爱往高大上的方向靠,好像运动员从小就立下“为国争光”的宏愿才算正统,但许周政的故事反而最接近热爱的本质:最开始的驱动力根本不是什么远大的理想,就是最简单的“我跑赢了很开心”,就是一根5毛钱的盐水棒冰,就是邻居一句“小许这个伢子跑得真快”的夸奖,这种不带功利心的热爱,才是能撑着人走过十年二十年枯燥训练的底层动力,那些口口声声说“我孩子练体育就是为了拿冠军”的家长,永远养不出真正享受运动的孩子。
当苏谢身后的“影子选手”:他的功劳藏在训练馆凌晨三点的灯光里
很多人对许周政的印象,都是“苏炳添谢震业的替补”,是中国男子接力队“最熟悉的边缘人”,他的个人百米最好成绩是10秒12,是国内男子百米历史上能排进前10的水平,可从2017年进入国家队开始,他大部分时间的身份都是“替补”:大赛前跟着主力一起训练,随时准备顶替受伤或者状态不好的队员上场,可大部分时候,他都只能坐在看台上或者替补席上,看着队友站在跑道上。
2019年多哈世锦赛是他第一次以主力身份参加世界大赛,当时苏炳添腰伤突然复发,赛前一周教练才通知他顶替苏炳添跑第三棒,那一周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到训练场,起跑器的前后位置调整了27次,对接棒的动作练了不下3000次,鞋钉磨坏了三双,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接棒的那只胳膊肿得连脱衣服都要队友帮忙,最后那次比赛中国队跑了37秒79,拿了第四名,只比第三名的日本队慢了0.08秒,差一点就能站上领奖台,赛后他蹲在跑道边哭了快十分钟,记者上去采访他,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添哥,对不起大家,我要是能再快0.1秒就好了”,他没提自己那一周每天只睡4个小时,没提自己为了适应第三棒的节奏,把自己跑了十几年的起跑姿势都改了。
2021年东京奥运会,他再一次成为替补,没有获得上场机会,可是备战期间,他的训练量比任何一个主力队员都大:主力跑3组100米,他就跑5组,主力练完交接棒休息了,他还拉着陪练一遍遍练接棒的动作,每天最早到训练馆,最晚走,队内测试赛的时候他跑出了10秒14的成绩,只比谢震业慢了0.02秒,可最后教练公布参赛名单的时候,他的名字还是在“替补”那一栏,后来他的室友透露,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了一晚上的身,没说一句话,第二天早上还是按时出现在训练场,给苏炳添递水,帮谢震业记起跑反应时间,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之前在知乎上看到过一个问题:“那些永远上不了场的替补运动员,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有个田径队的队医回答说:“你去看国家队训练馆的垃圾桶,每天都能扫出来半桶磨坏的鞋钉,其中一半都是替补队员的,他们是主力的‘陪练’,是队伍的‘备用胎’,没有他们天天跟着主力拼速度、找状态,主力也跑不出那么好的成绩。”
我们的体育叙事太习惯盯着C位的冠军了,镜头永远对准拿金牌的人,掌声永远送给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人,可从来没有人问过那些坐在替补席上的人,他们熬了多少个夜,磨坏了多少双鞋,把自己最好的巅峰年华都耗在了“随时准备上场”的等待里,许周政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唯冠军论”最有力的反驳: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这句话,在他们身上不是空洞的口号,是每天多跑的那两组100米,是磨平的鞋钉,是没机会别在胸前的参赛号码布。
28岁还在跟00后拼起跑:我不想当传奇,只想再快0.01秒
今年许周政已经28岁了,对于短跑运动员来说,这个年纪已经过了黄金期,队里的00后小将陈冠锋、陈佳鹏都已经冒了出来,随便拿出来一个都能跑到10秒20以内,好多人都劝他:“你已经拿过亚运会冠军了,也参加过世锦赛,不如趁早退役,回上海当个体育老师,安稳过日子不好吗?”
他不是没动摇过,2022年他跟腱受伤,医生说如果再继续大强度训练,以后可能连正常跑步都费劲,那段时间他回上海待了两个月,每天早上在弄堂里散步,看着以前一起玩的小伙伴要么考了公务员,要么做了生意,日子过得安稳又舒服,他也问过自己:“我拼了这么多年,连个稳定的上场机会都没有,到底图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路过弄堂口的小学,看到体育老师带着小朋友练跑步,有个小胖子跑不动蹲在地上哭,说“我跑不过别人,我太没用了”,他上去给小孩擦眼泪,说“叔叔以前跑步也跑不过别人,但是叔叔每天多跑一点,慢慢就超过好多人了,跑不过别人没关系,跑得比昨天的自己快就好了”,那天他回到家,翻出以前的比赛服,跟他爸说“我还是回去训练吧,我还能再跑几年”。
2023年上海钻石联赛,他跟20岁的小将陈佳鹏分在一个预赛小组,起跑的时候慢了0.03秒,最后冲线的时候只比陈佳鹏慢了0.01秒,没进决赛,赛后他在运动员通道拉伸,腿都在抖,记者采访他,他笑着摆手说“老了老了,跟小伙子拼不动了”,可转头第二天他就去找了苏炳添的科研团队,让他们帮自己调整起跑姿势,把保持了十几年的45度起跑角改成了42度,每天练150次起跑,髂腰肌疼到晚上睡觉都不能翻身,他老婆给他贴膏药的时候哭着说“别练了,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他抱着老婆说“再等等,我还想冲一下巴黎奥运会,哪怕还是当替补也行,我想再去一次奥运赛场”。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执念,对于短跑运动员来说,0.01秒就是一辈子的执念,我们普通人可能觉得0.01秒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到,可对于他们来说,为了这0.01秒,要改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起跑姿势,要戒掉爱吃的火锅奶茶,要每天练到想吐,要忍受常人忍不了的疼痛,许周政的“不服老”,不是要跟00后抢名额抢C位,是他不想辜负自己跑了这么多年的步,不想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留遗憾。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要与自己和解”,好像“和解”就是放弃努力,就是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可许周政给了“和解”另一个答案:和解不是躺平,是接受自己可能永远站不到C位,接受自己可能拿不到奥运金牌,但是还是愿意为了那一点点的可能性拼尽全力,他成不了苏炳添那样的传奇,可他已经超越了过去的自己,这就足够了不起了。
别让“替补”的光芒,被冠军的光环盖住
我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活动策划的时候,有个同事叫小夏,每次做大型活动,她都是那个最早到现场布置、最晚走收拾东西的人,活动成功了上台领奖的永远是部门领导和项目负责人,她永远站在台下鼓掌,有一次我问她“你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连个上台露脸的机会都没有,不觉得亏吗?”她笑着说“有什么亏的,活动能办好,大家玩得开心,我就觉得值了,我本来就不适合站在台上,我就适合做那个搭台子的人”。
那时候我还没太懂她的话,直到看到许周政站在亚运会领奖台的边缘,笑得比谁都开心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我们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成不了站在C位的人,不是所有人都能当公司的CEO,当学校的第一名,当家庭里最出息的那个孩子,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替补”,都是“搭台子的人”,可这并不代表我们的努力没有意义。
就像许周政,虽然他很少有机会站在跑道的聚光灯下,可中国男子接力队能有现在的成绩,有他的一份功劳:杭州亚运会夺冠的那次接力,主力队员的交接棒零失误,是因为备战期间他陪着主力练了不下100次交接,每一次的误差都控制在0.01秒以内,帮主力形成了肌肉记忆;苏炳添能跑出9秒83的亚洲纪录,也有这些替补队员陪着训练、拼速度的功劳,他们不是冠军的背景板,是中国田径实打实的铺路石。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报道真的应该多给这些“边缘运动员”一点镜头,多给那些没拿到金牌的人一点掌声,冠军的故事固然热血,可许周政这样的“替补飞人”的故事,才更能照进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他让我们知道,哪怕你不是天选之子,哪怕你努力了很久都得不到站在C位的机会,只要你认真跑好脚下的每一步,你的人生就不算白活。
前段时间我刷到许周政的抖音,他回上海弄堂,跟小时候的小伙伴蹲在弄堂口吃葱油饼,奶奶在旁边递水,说“你小时候跑赢了就爱吃这个,现在还爱吃”,他咬了一口葱油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跟当年那个跑赢了拿到盐水棒冰的小男孩一模一样,你看,过了这么多年,他的热爱从来都没变过,不是为了冠军,不是为了聚光灯,就是为了跑步本身的快乐,为了“我还能再快一点”的执念。
这样的许周政,哪怕永远站不到C位,也配得上我们所有人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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