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衢州开化出差,办完正事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县城的旧体育馆门口飘着炸串的香味,我顺着篮球落地的“咚咚”声往里走,一眼就看见了李开,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2008年版国家队外套,右膝盖上的护膝磨得起了球,正叉着腰冲场上一群半大孩子吼:“跑位啊!站那当桩子等我给你喂球啊?”吼完转头看见我,露出一嘴白牙笑,顺手从脚边的泡沫箱里扔给我一瓶冰红茶:“来都来了,坐会看会球?”
那天我在球场边坐了两个多小时,听李开讲了他18年的基层篮球故事,走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场边柱子上钉的那块破木牌,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篮球梦小卖部,免费供应快乐。”
最开始的梦,是我自己没圆上的
李开今年40岁,18年前他刚回县城当体育老师的时候,连个正经球场都没有。 他以前是市体校的重点培养对象,17岁就长到了1米92,体测成绩排全省同年龄段前10,当时省队的教练都跟他谈过,只要19岁那年的省联赛打出成绩,就能进省青训队,结果就在省赛半决赛的最后一分钟,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跟他说:“以后别说打职业,剧烈运动都得少做。” “我当时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把以前得的所有奖状、奖牌都烧了,半年没碰一下篮球,就觉得这辈子的念想都断了。”李开揉了揉自己的右膝盖,那块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他现在每次带训超过两个小时,就得坐下来揉半天。 回县城当体育老师是他爸妈托人找的工作,刚上班头半年,他每次看见学校操场的歪脖子篮筐都绕着走,直到有天放学,他看见三个初中小孩在操场用个掉皮的破篮球打球,篮筐歪得快成45度了,三个小孩投了十分钟一个都没进,还在那乐呵,李开没忍住走过去,拿过球抬手就投了个空心,三个小孩眼睛一下就亮了,围上来拉着他的衣角喊“老师教我们打球好不好?” 就是那三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把李开心里灭了半年的火重新点着了。 最开始他就是下班了留一个小时教这三个孩子打球,不收钱,自己掏腰包买新篮球,找后勤师傅把篮筐扶正,后来越来越多的孩子找过来,有小学的,有初中的,最多的时候操场边上站着二十多个小孩等着他教,第一个跟着他打球的孩子叫阿明,当时家里穷,爸妈在工地打工,连一双一百块的篮球鞋都买不起,冬天还穿着胶鞋打球,脚冻得通红,李开把自己以前省队发的专业篮球鞋拿出来,找修鞋的师傅改了鞋楦,塞了两双鞋垫给阿明穿。 2010年阿明跟着李开去打市青少年篮球赛,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阿明抱着李开哭,说:“李哥,我以前从来不敢想我能到市里来打比赛,我同学都笑话我天天在操场瞎玩,说我这辈子没出息。”现在阿明在杭州当初中体育老师,每年暑假都回开化,帮李开一起带小孩。 我总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梦”的理解太窄了,好像只有拿冠军、进国家队才算实现梦想,但李开的故事告诉我:把自己没圆成的梦,变成更多人梦的起点,本身就是一种更了不起的圆梦。
我这不是培训班,是“篮球梦小卖部”
现在李开带的孩子已经有六十多个了,有人劝他开个收费培训班,现在县城的篮球培训班一节课都要八十块,他这么多学生,一年下来轻轻松松赚几十万,李开每次都摇头:“我要是收费,那好多家里穷的小孩就打不了球了,我这不是培训班,是小卖部,啥都有,还不咋要钱。” 他这个“小卖部”确实啥都管:脚边的泡沫箱里永远放着冰矿泉水、创可贴、云南白药,夏天还有冰棒,都是免费给孩子拿的;家里没人接的孩子,他骑着电动车一个个送回家;有的孩子文化课差,爸妈不让打球,他就跟家长拍胸脯保证,每次训练完留四十分钟写作业,不会的他辅导,成绩掉了我负责。 去年有个叫小宇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过日子,特别喜欢打球,每天放学都趴在球场边上看,李开叫他进来一起打,他不敢,说奶奶说打球耽误学习,不让他玩,李开特意拎着两箱牛奶去了小宇家三趟,跟小宇奶奶说:“阿姨,我免费带他打球,每天我盯着他写完作业再练,期末要是成绩掉了,我以后再也不叫他碰球。” 从那以后小宇每次训练都最早到,训练完安安静静坐在场边写作业,不会的就问李开,去年期末考,小宇从班级三十多名考到了第八名,奶奶现在每次训练都拎着一袋子自家种的橘子过来,塞给李开和其他小孩吃,跟别人说:“我家小宇以前放学就抱着手机玩,现在性格也开朗了,成绩也好了,全靠李教练。”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商业体育培训机构的老板,张口闭口就是“升学加分”“精英培养”“成材率”,把体育变成了一门明码标价的生意,普通家庭的孩子连碰一下的门槛都没有,但李开的“篮球梦小卖部”让我明白,体育最本真的属性从来不是功利的:它不需要你花几万块买私教课,不需要你有成为职业球员的天赋,只要你想跑、想跳、想开心,你就可以站在球场上,我们总在喊“体育强国”,总说要扩大体育人口,其实最需要的不是多少造价千万的专业场馆,而是多几个李开这样的“小卖部老板”,把篮球的快乐免费递到每个普通孩子手里。
我最骄傲的不是出了多少体育生
18年里李开前前后后带过四百多个孩子,其中只有7个走了专业体育路线,剩下的有当医生的,有当程序员的,有开餐馆的,还有当兵的,有人问他:“你带了十八年,没出一个职业球员,有什么意思?”李开每次都跟人说:“我带他们打球,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他们当职业球员。” 2015年他带过一个叫阿凯的小孩,初中的时候特别叛逆,天天跟社会上的人打架,爸妈管不了,抱着试试的心态送到李开这,第一次来的时候阿凯染着黄头发,吊儿郎当地站在球场边,说:“我不打球,我就是来混时间的。”李开没跟他废话,扔给他一个球:“咱俩打一对一,你要是赢了我,你以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不管你;你要是输了,就把头发染回去,以后按时来训练,不许再出去打架。” 那天阿凯输得很惨,李开故意盖了他五个帽,最后阿凯把球一扔蹲在地上哭,说爸妈都不管他,谁也不在乎他,李开蹲下来跟他说:“以后我管你,有脾气就往球场上撒,打赢球比打赢人光荣一万倍。”现在阿凯在深圳当程序员,去年过年回来找李开打球,跟他说:“李哥,我现在每次加班加到崩溃,就去公司楼下打半小时球,啥烦心事都没了,要是当年没跟着你打球,我说不定早就走歪路了。” 李开手机壳是所有带过的孩子的合照,后面手写着四个字“我的108将”,他跟我说:“这些孩子里有好多人以后可能不会经常打球,但他们总会记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在这个球场上跑过、跳过、跟队友一起赢过球也输过球,知道遇到困难不能躲,要敢拼,知道团队比个人重要,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冠军都有用。” 我特别认同李开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太执着于“结果”了:家长送孩子学游泳,要的是考级加分;送孩子学篮球,要的是能走特长升学;就连普通人去跑个步,都要比配速、比公里数,好像没有个明确的“收益”,体育就没有意义,但实际上,体育最珍贵的从来都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你输了球之后擦干眼泪再来的韧性,是你跟队友配合打赢比赛的归属感,是你跑完全程之后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感,这些东西会刻在你的骨子里,帮你扛过生活里那些难捱的时刻。
以后我守不动了,就换孩子们来守
去年李开牵头申请了县里的公益体育资金,把旧体育馆的球场翻修了,铺了新的塑胶地面,装了两个新篮筐,还搭了个遮阳棚,下雨天孩子也能打球,他还搞了个开化县城的青少年篮球联赛,已经有8个学校的队伍参加了,每年暑假打,冠军的奖品就是他自掏腰包买的运动鞋和一整箱冰红茶。 现在他的“篮球梦小卖部”也有帮手了,以前跟着他打球的孩子,放假回来都会来帮忙带训,阿明现在还在杭州联系了体育公益组织,每年给开化的孩子免费捐篮球和运动装备。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训练结束,李开给每个孩子发了一根冰棒,一群人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吃,有个读小学的小胖子举着冰棒跟李开喊:“教练!我以后要打CBA!当姚明!”李开揉了揉他的头,笑着说:“当不当姚明没关系,你先能跑赢我再说。”一群孩子哄地笑开,风把场边的“篮球梦小卖部”牌子吹得晃来晃去,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我坐在返程的车上想,我们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英雄,我们为奥运冠军欢呼,为CBA球星的精彩进球呐喊,但我们最不该忘记的,是李开这样扎根在基层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额的收入,守着一个小小的球场,十几年如一日,把体育的种子种在一个个普通孩子的心里,这些种子不一定都能长成参天大树,但它们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开出名叫“快乐”的花,撑着那些孩子走过人生的每一段路。 李开说他膝盖的旧伤越来越严重了,说不定再过十年就跑不动了,但他一点都不担心:“以后我守不动这个球场了,就换孩子们来守,他们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打球,我的这个‘小卖部’,永远不会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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