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城区找发小阿凯吃饭,车拐进熟悉的家属院路口时我愣了半天:原来占据家属院东南角20多年的水泥篮球场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装着智能道闸的露天停车场,场边那两棵我们曾经蹲在下面喝冰汽水的梧桐树被砍得只剩树桩,连之前常年在球场边上摆小摊的张阿婆也不见了踪影。 我和阿凯站在停车场入口发了5分钟呆,他突然抬脚踢了踢脚边的路牙子:“还记得不?你当年第一次扣碎篮板,赔了学校50块钱,就是在这块场地上。”风裹着停车场的汽车尾气吹过来,我突然有点鼻酸:我们这代人的青春好像总是这样,等回头想找的时候,才发现那些承载记忆的载体,早已经行将消失在城市更新的浪潮里。
那块掉漆的罚球线,藏着半个青春的秘密
我对篮球的所有热爱,都是从这块200平米不到的水泥球场开始的。 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初二的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姚明打美国梦八队,当天下午就拽着阿凯去小卖部花15块钱买了个橡胶篮球,从此之后这块球场就成了我们俩的第二个家,那时候的球场远没有现在的室内球馆舒服,水泥地坑坑洼洼,摔一跤膝盖能磨出半厘米的口子,球架的漆掉了大半,篮板是胶合板做的,篮网早就烂没了,球投进去只有“哐当”一声脆响,连个挂网的声音都听不到。 可就是这么一块破场地,装了我们整个青春期的快乐,那时候每天放学书包都不用往家放,先跑到球场占位置,打到太阳落山、家属院的路灯都亮了,直到各家的妈妈探出头喊名字吃饭才舍得走,阿凯那时候为了打班级联赛练罚球,每天放学要投满100个才回家,一个夏天过去,他的白球鞋鞋底磨出了个洞,后颈晒得蜕皮,黑得像从非洲回来的,就连我们常坐的那块台阶,都被他磨出了两个淡淡的屁股印。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球场碰到喜欢的女生,是高二的夏天,她抱着一摞作业从球场边路过,我当时正跳起来抢篮板,没站稳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她站在边上笑了半天,还跑过来给了我一张创可贴,那天晚上我和阿凯在球场边坐到10点多,喝了三瓶5毛钱的橘子汽水,汽水是张阿婆放在泡沫箱子里、盖着厚棉被冰的,喝的时候气特别足,第一口下去冰得太阳穴疼,可那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饮料。 那时候我们总以为这块球场会一直在这里,我们会在这里打到30岁、40岁,直到打不动了为止,我们甚至约定,以后结婚了要带自己的孩子来这里打球,告诉他们爸爸当年就是在这块场地上,拿过年级联赛的MVP,可现在站在停车场里,我甚至找不到当年我们刻了自己名字的那块台阶在哪,只看到3号停车位的地面上,有一块淡淡的、和周围颜色不一样的水泥痕迹——那是当年我们画的罚球线的位置。
当球场被车轮取代,我们的“精神自留地”去哪了?
那天我和阿凯找了半天想打球,绕着老家属院走了三公里,都没找到一个免费的公共球场,最近的一个室内球馆在3公里外的商场里,订场要35块钱一个人,我们俩进去打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碰到三波人过来问能不能拼场,原来周末的场早就被订满了,不少人特意从十几公里外赶过来打球。 回家的路上我和阿凯都没怎么说话,我们都想起了以前的日子:那时候打球哪需要什么预约啊,吃完饭穿着拖鞋下楼就能打,碰到邻居家的叔叔、放学的初中生,随便凑一凑就能打半场,打累了就坐在边上抽烟聊天,连隔壁楼的大爷都会搬个小马扎过来当裁判,可现在呢?想打一次球,要提前三天在小程序上抢场地,要开车二十分钟赶去球馆,打完球一身汗还要赶时间回家,连停下来和朋友聊两句的功夫都没有。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采访的时候碰到过一个12岁的小男孩,他爸妈都是篮球爱好者,从小就送他去篮球培训班练球,可他说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体验过“放学了喊上同学下楼打球”的快乐,他家住在新开发的高档小区,整个小区的公共空间都做了绿化和健身步道,连个半场篮球架都没有,想要打球要么去培训机构的场地,要么爸妈开车20分钟送他去市体育馆,他甚至不知道和陌生的邻居凑在一起打“野球”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的城市建了越来越多的高端体育馆、商业球馆,办了越来越多的国际赛事,可普通人想找个下楼就能打球的免费场地,反而越来越难了,我查过一组数据,2022年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是2.62平方米,看着数字不小,可其中有超过40%的场地是学校场馆,大多不对外公开开放,剩下的场地里还有不少是收费的商业场馆、专业赛事场馆,真正对普通人免费开放、步行15分钟就能到达的社区公共场地,占比不到20%。 很多开发商建小区的时候,宁愿多划两个停车位卖钱,宁愿做个华而不实的景观水池,也不愿意给业主留一块篮球场,老城区的更新改造就更不用说了,但凡有块空地,首先想到的就是改停车场、建商铺,谁会想着留一块不赚钱的场地给人打球呢?可我们忘了,那些看起来不赚钱的公共球场,从来都不只是一块打球的地方,它是年轻人的解压站,是邻里之间的社交场,是普通人不用花钱就能获得快乐的“精神自留地”。 去年我在家隔离了半个月,解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打球,在球场上跑了半个小时,什么工作压力、焦虑情绪全都没了,那时候我就觉得,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篮球从来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就是最简单的快乐来源而已,可现在,连这种最简单的快乐,我们都快要找不到地方实现了。
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专业场馆里
我之前在长沙旅游的时候,见过特别触动我的一幕:老城区的居民楼中间,有一块不到100平米的空地,当地街道给装了两个半篮球架,画了线,连地面都还是原来的水泥地,可场地上挤满了打球的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还有个头发花白的大爷站在三分线外投篮,命中率比不少年轻人还高,场边摆了几个小马扎,不少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坐在边上看,有人提着刚买的菜过来,站在场边喊老公回家吃饭,喊了三声老公都舍不得走,惹得周围的人都笑。 当地的朋友告诉我,这块空地之前本来要改停车场的,是附近的居民一起找街道反映,说大家就想有个打球的地方,最后街道才决定改造成公共球场,没花多少钱,就装了两个球架画了个线,可现在这块场地成了整个社区最热闹的地方,以前大家吃完饭都宅在家里,现在都愿意出来转转,邻里之间都熟了不少,连小区的矛盾都少了很多。 这两年我们总在说“全民健身”,总在说要发展大众体育,很多人觉得建几个奥运级别的场馆、办几个国际赛事就是体育发展好,可在我看来,评价一个城市的体育发展好不好,根本不用看这些高大上的东西,就看普通上班族下班了,能不能步行10分钟找到一个免费的地方打打球、跑跑步;就看放学的小朋友,能不能不用家长送,下楼就能和小伙伴玩会儿球;就看退休的大爷大妈,能不能在家门口找到地方跳广场舞、打乒乓球。 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专业场馆里,而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我们不需要多么高端的场地,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设施,哪怕是一块水泥地、一个旧球架,只要能让我们随便投两个球、出一身汗,就够了,那些高端场馆再好,一年也去不了两次,可家楼下的社区球场,是我们每周都要去好几次的地方。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新闻,说深圳有个小区,业主自己凑钱在小区空地上建了个篮球场,结果被楼上的业主投诉噪音大,最后球场被拆了,改成了停车场,当时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打球的人太吵,有人说连个打球的地方都没有太委屈,可这件事的核心矛盾从来不是“打球该不该吵到别人”,而是我们的城市规划,本来就应该给这些公共空间留出合适的位置,既不会影响居民休息,又能让大家有地方运动。
别等“行将消失”的时候,才想起我们要的是什么
那天我和阿凯打完球吃饭,他说现在每次想打球都要提前一周约场,有时候约不到就只能在家打游戏,时间长了体重涨了20斤,血脂都高了,医生让他多运动,可他连运动的地方都没有,他说特别羡慕他爸那代人,以前厂里有球场,下班了就去打球,全厂的人都认识,谁家有个事大家都帮忙,哪像现在,住了五六年的邻居,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行将消失的哪里只是社区篮球场啊,一起消失的,是那种不用花钱就能获得的简单快乐,是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稔,是年轻人在高压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放松出口,我们总说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宅,越来越不愿意社交,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家楼下就有一块球场,就有一个能和同龄人玩的地方,谁愿意天天待在家里刷手机呢?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最好的公共体育设施,就是你不用特意规划、不用特意花钱,出门顺路就能用的。”我们的城市发展得太快了,我们建了太多高楼大厦,太多商业综合体,可我们也应该慢下来,给普通人留一点生活的空间,不一定非要建的多么高端,不一定非要花多少钱,哪怕只是在小区里留一块空地,装两个球架,画几条线,就足够了。 吃完饭我和阿凯又回了一趟老家属院,我们站在停车场的3号车位边上,阿凯掏出手机,翻出了我们高中毕业那天在球场拍的合照,照片里我们俩都晒得黝黑,举着刚买的篮球笑的一脸傻气,身后的球架上还挂着我们刚换的新篮网,阿凯说:“等以后我们老了,要是这块地方还能改回球场,我们还来这打球,我还每天投100个罚球。” 我点了点头,风又吹了过来,我好像又闻到了当年橘子汽水的味道,听到了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听到了我妈站在单元楼门口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我希望这些声音不要只存在于记忆里,我希望以后的小孩,也能拥有一块下楼就能打球的场地,拥有属于他们的、简单又快乐的青春。 毕竟,我们发展体育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办多少赛事,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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