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呼和浩特采访内蒙古青少年散打锦标赛,后台的休息区里,一个留着寸头、皮肤黝黑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一个10岁出头的小男孩系拳套,小孩的手背上沾着奶渍,紧张得攥着拳头,男人粗粝的手指捏着魔术贴反复调整松紧,还笑着用蒙语跟他说:“就像你在家追羊跑一样,放开打就行,输了教练给你煮手把肉。”旁边的工作人员碰了碰我的胳膊:“那就是包舍日古冷。”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说话温吞、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男人,就是当年在散打拳台上把对手打得闻风丧胆的“蒙古狼王”,是拿过全国冠军、世界对抗赛金腰带的传奇选手,那天采访结束之后我跟他聊了三个多小时,才发现比起“散打王”的标签,他更愿意当草原孩子的“引路人”,当阿妈眼里永远长不大的小儿子。
草原摔出来的野小子,天生就是吃体育这碗饭的
包舍日古冷的老家在锡林郭勒盟西乌珠穆沁旗,是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族男孩,他的童年记忆里,除了漫无边际的草原、飘着奶香味的蒙古包,就是每年那达慕上的搏克赛场。“我记事起就跟着阿爸去看搏克,那些跤手穿着跤衣,脖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将嘎,摔起来的时候地都震,我当时就想着,我以后也要当那样的人。”
他12岁那年第一次参加那达慕的少年组搏克比赛,对手是比他大3岁、已经拿过两次少年组冠军的男孩,身高比他高了一头,两个人摔了整整28分钟,包舍日古冷的膝盖磨破了皮,手上蹭掉了一大块肉,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旁边的裁判都劝他要不就算了,他摇着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找准机会抱着对方的腰往侧方一使劲,直接把人撂倒在草地上,赢了比赛之后他攥着奖品的奶糖跑回家,进门就举着流血的手跟阿妈炫耀:“我赢啦!”阿妈一边给他擦碘伏一边掉眼泪,转身就去煮了一大锅他最爱吃的手把肉,说他是“草原上不怕疼的小雄鹰”。
16岁那年内蒙古散打队去基层选苗子,教练一眼就看中了正在搏克场上摔得浑身是汗的包舍日古冷:“下盘稳,爆发力强,眼睛里有股不服输的劲,是个好苗子。”就这样,他带着阿妈给他装的满满一兜奶豆腐和奶皮子,坐了8个小时的大巴去了呼和浩特的散打队,那是他第一次离开草原。
刚进队的时候他闹了不少笑话,那时候他一句汉语都听不懂,教练说“做10组抱摔训练”,他听成“抱10个队友摔”,放下行李就抱着旁边的队友往垫子上摔,逗得全队人笑了半天,为了过语言关,他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就抱着汉语字典啃,一天学10个汉字,不会写就用拼音标在本子上,学了整整一年才能跟队友正常交流,那时候他的拳法是队里最差的,搏克出身的他擅长摔法,但是出拳速度慢、准度不够,他就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馆,对着沙袋打1000拳,缠手布经常被血浸透,教练劝他休息两天,他摆了摆手:“草原上的马跑累了歇会就能接着跑,我这点伤不算啥,别人能练好的我也能。”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天赋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无所不能,而是明明知道自己差得远,还愿意豁出命去补,包舍日古冷能后来居上拿那么多冠军,靠的从来都不是他天生力气大,而是那股从草原带来的、认死理的倔劲。
拳台之上的狼王:赢要敞亮,输也要坦荡
2012年是包舍日古冷第一次在全国观众面前打出名气,那年的全国散打冠军赛80公斤级决赛,他对阵的是已经蝉联两年冠军的老牌选手,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去“陪跑”的,结果他在第三局最后10秒,用一个接腿摔加后手直拳直接KO了对手,拿了自己第一个全国冠军,下场之后他第一个电话打给阿妈,话还没说就先哭了:“妈,我拿冠军了,你跟阿爸看电视了吗?”
真正让他被拳迷记住的是2015年的中伊散打对抗赛,当时他的对手是伊朗的现役世界冠军,体重比他重了2公斤,赛前发布会的时候对方还公然挑衅:“蒙古选手只会摔跤,不会打拳,我第一局就能KO他。”那时候包舍日古冷的肩伤刚好,医生反复叮嘱他不能做太剧烈的动作,队里也劝他要不就退赛,他摇了摇头:“这是代表中国打比赛,我不能退,输了也不能丢中国人的脸。”
那场比赛我后来看了不下十遍,第一局的时候他的肩就被对方踢到了,出拳的时候胳膊都在抖,台下的观众都在喊“包舍加油”,他咬着牙硬扛,第二局刚开场1分20秒,他一个转身后蹬直接踹在对方的胸口,紧接着后手直拳砸在对方眉骨上,直接把人KO在台上,赢了比赛之后他没有像其他选手一样欢呼庆祝,第一时间蹲下来扶对方起来,还跟裁判说“先给他处理伤口”,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都是打拳的,都不容易,赢也要赢的敞亮。”
当然他也有输的时候,2017年天津全运会,他在半决赛输给了比他小5岁的年轻选手,下场的时候他笑着拍了拍对手的肩膀,说“你那组接腿摔练得比我好,以后继续加油”,转头走进通道就蹲在地上给阿妈打电话,声音哑的不行:“妈,这次没拿到金牌,下次我再给你拿。”后来他跟我说,那场比赛之后他难过了整整一周,不是难过输了比赛,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练了这么多年的汗,但是转头看到队里的小队员围着他问技术动作,他突然就想开了:“谁能赢一辈子啊?我打了十几年拳,赢过也输过,没偷懒没耍诈,就够了。”
现在很多人看竞技体育,都觉得只有拿冠军才算成功,输了就是失败者,但我在包舍日古冷身上看到了运动员该有的风骨:赢了不飘,不会对着对手耀武扬威;输了不馁,不会找借口怨天尤人,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有赢,而是不管输赢,都站得直、行得正,尊重对手也尊重自己的每一份付出。
脱下拳套当教练,他要把更多草原孩子送上拳台
2019年包舍日古冷正式退役,当时有不少商业赛事找他当解说,开的年薪是他当运动员时的好几倍,还有俱乐部找他当总教练,给出的条件特别优厚,他都拒绝了,转头回了呼和浩特,开了一家面向青少年的散打训练营。
他的训练营有个规矩:牧区来的家庭困难的孩子,一律不收学费,管吃管住,还包训练装备,我问他为什么放着高薪的工作不干,来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他跟我讲了一个故事:“我刚进队的时候,有个牧区的小孩跟我一起被选进来,他家条件不好,连买训练鞋的钱都没有,练了半年就回家放羊去了,走的时候他跟我说‘我也想拿冠军,但是我家供不起’,我当时就想着,要是以后我有能力了,一定不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去年冬天有个14岁的小男孩,从锡林郭勒坐了6个小时的大巴来找他,小孩的爸爸去年遇到雪灾,家里死了20多只羊,连学费都交不起,他从小喜欢搏克,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才凑够车费,来的时候冻得耳朵通红,怀里揣着半块硬邦邦的奶豆腐,见到包舍日古冷第一句话就是:“教练,我想跟你学打拳,拿冠军给家里赚钱。”包舍日古冷当时就把他留下了,给他买了新的训练服和鞋,让他跟训练营里的孩子一起吃住,现在那个小孩已经拿了内蒙古青少年散打锦标赛60公斤级的季军,上次领奖的时候,他把奖牌摘下来挂在包舍日古冷的脖子上,说“教练,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包舍日古冷说那是他退役之后最开心的一天,比自己拿世界冠军还高兴。
现在他的训练营里有120多个孩子,其中30多个都是牧区来的困难家庭的孩子,他不仅不收学费,每年还自己掏几十万给孩子们买装备、带他们去全国各地打比赛,去年有个孩子拿了全国青少年散打比赛的亚军,包舍日古冷特意带他去了北京,看了天安门,爬了长城,那孩子站在天安门广场的时候哭了,说“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天安门,没想到我也能来”,包舍日古冷跟他说:“你们好好练,以后不仅能来北京,还能去全世界打比赛,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草原的孩子有多厉害。”
很多人说他傻,放着轻松钱不赚,天天跟一群半大孩子耗着,他每次都笑着说:“我当年就是被教练从草原选出来的,现在我有能力了,当然要拉这些孩子一把,我一个人拿再多冠军有什么用,要是能培养出10个、20个比我厉害的孩子,那才是真的厉害。”
拳台之外,他永远是草原的孩子
不管拿了多少冠军,当了多大的教练,包舍日古冷说自己永远都是草原的儿子,每年夏天那达慕,他不管多忙都要回西乌珠穆沁旗,当搏克比赛的裁判,遇到有年轻的搏克手动作不标准,他就拉着人给人讲半天技巧,还自掏腰包给少年组的获奖选手加奖品:第一名送全套的散打护具和他自己当年拿世界冠军时用的跤鞋,第二名送训练用的沙袋,第三名送一整年的牛奶,他说:“这些孩子跟我小时候一样,都有个冠军梦,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的阿妈现在身体不好,有严重的关节炎,他不管训练多忙,每个月都要回草原住两天,给阿妈挤牛奶,打扫蒙古包,陪阿妈去转敖包,他家里的柜子上摆着他这么多年拿的所有奖牌,每次有邻居来家里,阿妈都要把奖牌拿出来给人看,一遍一遍地说“这是我小儿子拿的”,包舍日古冷说,他打了十几年拳,最开心的不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是看到阿妈拿着他的奖牌笑的样子。
现在的包舍日古冷,很少跟人提当年自己拿过多少冠军,他朋友圈里发的全是训练营里的孩子打比赛的视频,要么就是回草原跟家人一起吃饭的照片,去年年底我跟他通电话,他说训练营里有三个孩子今年要参加全国比赛,他现在每天早上6点就带着孩子们出操,比自己当年当运动员的时候还累,但是每天看着孩子们一点点进步,就觉得特别值。
我经常在想,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冠军、破纪录、站在世界之巅吗?是,但不全是,在包舍日古冷身上,我看到了体育更动人的意义:它能让一个草原的野小子靠着自己的拳头走出草原,改变自己的命运;更能让这个走出来的孩子,活成一束光,照亮更多跟他一样的草原孩子的路,他的拳头打过最狠的比赛,也托过最软的梦想,他的身上有草原孩子的野性,更有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和担当。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他以后有没有什么目标,他看着操场上正在打沙袋的孩子们,笑着说:“也没什么大目标,就想多培养几个好苗子,让更多草原的孩子能靠打拳走出草原,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让更多人知道,我们草原出来的孩子,不仅能摔搏克,也能在散打拳台上拿世界冠军。”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远,操场上的孩子们喊着口号跑过,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亮得晃眼,我知道,包舍日古冷的梦想,正在这些孩子身上,一点点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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