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拎着篮球去家楼下的阳光小区球场时,远远就听见那熟悉的大嗓门，夹杂着点塑料广普，透过换了没半年的扩音器飘过来：“那个穿蓝校服的！跑位啊！站在那里当桩子等人给你喂饼啊？” 不用问，肯定是周导。 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领口都起球的旧宏远队服，后背的9号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腰上贴了俩膏药，裤腿挽到膝盖，露出左边膝盖上那道长长亮亮的手术疤——那是他24岁那年断了十字韧带留下的记号，也是他职业球员生涯的终点，更是他和这个球场、和几百个孩子缘分的起点。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他把行李箱直接拖去了居委会
周导本名周建国,1989年进的广东省青年队打得分后卫，以三分准、跑得快闻名，当年队里的教练都说他是升一队的好苗子，说不定以后能跟着宏远拿联赛冠军，谁知道1999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半决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对面中锋撞了膝盖，落地的时候直接站不起来，送医院一查：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磨损严重，医生说以后别说打职业，连剧烈运动都要控制量。 退役的时候队里给他安排了体制内的行政工作，朝九晚五稳得很，还有当时刚兴起的私立篮球培训机构直接开了每月两万的工资挖他去当主教练——那可是2005年的两万，广州的平均工资才三千出头，所有人都觉得他会选个赚钱多的差事，结果他拖着行李箱回小区，看到楼下的篮球场长满了草，几个半大的小孩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啃炸鸡打手游，还有的追跑打闹摔得浑身是泥也没人管，他拐个弯就去了居委会，说“我想免费给小区的小孩教篮球，你们把球场收拾一下就行，我一分钱不要”。 我问过他当年为啥放着高薪不赚来当“孩子王”，他挠挠头笑：“我打了十几年球，除了打球啥也不会，要是就这么坐办公室混一辈子，我总觉得我这身本事白瞎了，你看那些小孩，放学了不是玩手机就是瞎晃，要是能把他们拉到球场上打球，既能锻炼身体，也能少惹点事，这不挺好？” 这事他一干就是18年，我印象最深的是2017年的小孩阿明，那时候阿明刚上五年级，150的身高体重就有140斤，爸妈开餐馆每天忙到半夜，没人管他，放学就泡在便利店买可乐炸鸡，体育考试1000米跑了7分钟，连及格线的边都碰不到，体检的时候血压都比同龄人高，他爸妈急得没办法找到周导，说能不能帮忙带带孩子，周导一口就答应了。 第一天带阿明训练，跑两圈400米，阿明跑吐了两次，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说死也不练了，周导也不催，就蹲在他边上递纸巾递水，说“你啥时候想跑了咱们再跑，今天跑不完就明天，总有一天你能跑完五圈”，就这么磨了半年，阿明瘦了30斤，1000米能跑进4分钟，去年还选上了区初中生篮球队的替补，打第一场正式比赛的时候，他爸妈关了餐馆一天，带着所有服务员来给他加油，阿明打进第一个上篮的时候，他妈妈在看台上哭的妆都花了，散场的时候塞给周导一个厚厚的红包，周导直接塞了回去：“我要是收这个钱，当年就去开培训班了，孩子出息了比啥都强。”
他的篮球课，第一节课永远教的是“输了不许哭鼻子”
周导常说一句话：“我教打球先教做人，球打不好可以练，人做不好，打再高的分也没用。”每个新来的孩子第一节课，他不会教运球，不会教投篮，先讲三个死规矩：第一，赢了不许嘲笑对手，结束了必须过去跟对方握手说“打得好”；第二，输了不许摔东西骂队友，更不许哭鼻子，回去找问题练，下次赢回来；第三，队友打不好不许指责，要拍肩膀说“没事，下一个球好好打”。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采访，见过太多动辄收几万块培训费的“金牌教练”，他们教孩子打球的目标特别明确：要么拿等级证书升学加分，要么打比赛拿名次给自己的机构打广告，至于孩子能不能从运动里学到什么，能不能养成好的品格，根本没人在乎，但周导的课连个正经教案都没有，甚至连统一的训练服都不要求买，可我始终觉得，他才是真正懂体育教育的人。 去年区里组织U14青少年篮球联赛，周导带的“阳光小区队”一路杀进了决赛，最后3秒还领先1分，结果被对面的后卫压哨投了个三分，直接绝杀，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小孩都愣在原地，紧接着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个脾气急的小孩直接把矿泉水瓶摔在地上，扯着嗓子骂队友最后防守漏人，周导当时没说话，就靠在边上的篮球架上看着他们哭，等所有人哭够了，他把大家聚到一起，给每个人递了瓶冰脉动，然后掀开自己的裤腿露出那道长长的手术疤： “我24岁那年打省青年联赛的决赛，最后0.2秒被对面中锋扣篮绝杀，我当时在替补席哭了半小时，把球衣都哭湿了，我以为我的人生都毁了，后来我的教练跟我说，打球的人这辈子要投丢成千上万个球，要输成百上千次比赛，要是输一次就爬不起来，那你趁早别打了，今天你们摔瓶子，怪队友，以后高考考砸了，工作不顺了，难道要摔自己的人生吗？” 那天他带着所有孩子走到对面替补席，跟对方教练和球员挨个握手，还鞠了一躬说“我们输得心服口服，明年我们再来”，后来整个暑假，这群孩子每天早上6点就准时出现在球场，跑圈、练防守、投三分，没人偷懒没人抱怨，今年的区联赛，他们一路赢到决赛，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所有小孩都把自己的奖牌摘下来挂在了周导脖子上，压得他脖子都快直不起来了，还笑得合不拢嘴。 队里还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爸妈都是环卫工人，家里条件不好，特别喜欢打球却一直穿几十块钱的帆布鞋，打一次球脚磨破一次，周导看见了，自己掏800多买了双专业篮球鞋，给浩浩的时候说这是球队给进步最快球员的奖励，特意给申请的，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心，去年浩浩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打暑假工赚的第一笔钱，就给周导买了个新的扩音器：“周导你之前那个破的都喊破音了，这个新的声音大，你以后不用扯着嗓子喊了。” 在我看来，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考多少分数，而是让你在一次次摔倒里学会爬起来，在一次次输球里学会扛责任，在团队配合里学会照顾别人，这些东西，是比投篮技巧有用一万倍的人生财富，也是周导教给孩子们最珍贵的东西。
18年没赚过一分钱课时费，他说“这帮孩子就是我最好的奖牌”
周导今年61了,退休工资每个月六千多，除了自己抽点烟、吃顿早茶的钱，剩下的几乎都投到了这个篮球场和孩子们身上，训练用的篮球坏了他买，孩子打球扭了脚的跌打药他买，家庭困难的孩子买不起球鞋球衣他买，组织孩子们出去打比赛的水钱、饭钱也都是他掏，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培训机构找过他，开的价格越来越高，去年还有个连锁篮球培训机构开了年薪30万请他当教学总监，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要是走了，这帮小孩怎么办？我在这教了18年，习惯了，钱够花就行，要那么多也没用。” 去年他过60大寿，之前他教过的孩子从全国各地赶了回来：有在CBA球队当队医的，有在985大学当体育老师的，有自己开公司当老板的，还有当年的叛逆小孩小宇，现在已经是区体校的篮球教练了，大家凑钱给周导送了个定制的奖牌，上面刻着“周建国同志 从教18年 最佳人生教练”，周导拿到奖牌的时候，这个一辈子流血流汗不流泪的老头，当时就红了眼，抹了把脸说：“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拿过全国冠军，但是你们这帮孩子，就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好的奖牌。” 疫情那两年球场关了，周导怕孩子们在家憋坏了，就自己注册了个抖音号，每天晚上8点准时直播，教大家在家做无器械的核心训练，一张瑜伽垫就能练，完全免费，有粉丝给他刷礼物，他都想方设法退回去，退不回去的就换成篮球和文具，捐给山区的希望小学，现在他的抖音号有三万多粉丝，大家都叫他“全网最良心篮球教练”，他总说“我就是闲的没事干，教大家动一动，要你们钱干嘛”。
别再说体育没用，他教出的孩子从来不会走歪路
我之前问过周导,这么多年坚持下来的意义是什么？他跟我讲了小宇的事，小宇是2012年跟着他打球的，那时候小宇上初二，爸妈离婚没人管他，天天跟社会上的混混混在一起，打架斗殴，上次把人打伤了要赔两万块医药费，他爷爷奶奶凑不出来，急得要卖房子，周导知道了，直接把自己准备买车的两万块拿出来给垫上了。 从那之后他每天放学都去学校门口等小宇，接他来球场打球，跟小宇说：“你要是有劲儿没处撒，就跟我打一对一，打赢我你想干嘛干嘛，打不赢就听我的，好好读书，好好打球，别跟那帮不三不四的人混。”一开始小宇还不服气，每周都跟周导打一对一，每次都被周导晃得摔地上，打了十次输了十次，后来他终于服了，每天老老实实跟着训练，也不跟混混来往了，成绩慢慢提了上来，后来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毕业之后回了区体校当教练，现在一有空就过来帮周导带小孩。 “要是当年没碰到周导，我现在估计就在监狱里待着了，周导不仅教我打球，他救了我一辈子。”这是小宇每次提到周导都会说的话。 我自己对这句话也有很深的体会，前年我创业失败，欠了几十万的债，每天在家躺平不想出门，连窗帘都不愿意拉开，周导知道了之后，每天早上7点准时给我打电话，喊我去球场打球，打累了就坐在台阶上跟我聊天，他说：“你看那些小孩打球，投丢十个球，第十一个还是敢出手，怎么你人生遇到点坎就不敢往前走了？大不了重新来嘛，就跟打球一样，输了就下场再打，总有赢的时候。” 那段时间就是跟着周导打球，我才慢慢从低谷里走出来，现在工作也慢慢回到了正轨，我经常跟朋友说，周导是我的人生导师，一点都不夸张。 现在每天下午四点半，阳光小区的篮球场都会准时热闹起来，周导还是拿着那个新的扩音器站在球场边，腰上还是贴着膏药，看到小孩进了好球就拍着手喊“漂亮！好样的！”，看到有人偷懒就骂两句，转头就给人递冰矿泉水。 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怎么才能更好，总在说要抓青训，要扩大体育人口，其实在我看来，中国体育最需要的不是多少个奥运冠军，而是千千万万个周导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扎根在社区，在学校，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身边，不图名不图利，就是凭着对体育的热爱、对孩子的责任心，把体育的种子种在一个个孩子的心里。 周导常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打上职业联赛，但是我教出来的孩子，要是有一个能站在职业赛场上，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我这一辈子就值了，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只要他们身体健康，做人堂堂正正，遇到坎了能扛过去，我就没白教。” 那天我打完球走的时候，看见周导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身边围了一群小孩，他正给孩子们讲当年打省队的故事，夕阳落在他的白头发上，落在他脖子上挂的那个“最佳人生教练”的奖牌上，亮得晃眼，我突然觉得，其实冠军从来都不止站在领奖台上，像周导这样的人，也是我们的冠军，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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