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广州海珠区工业大道旁的一家社区球馆探店，刚进门就看见一个留着寸头、胳膊上纹着篮球图案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给一个穿13号球衣的小胖墩纠正运球姿势：“重心再往下压，对，眼睛别盯着球，你看我脸，我脸上有字吗？”小胖墩憋得脸通红，运到第三下球还是砸在了脚面上，男人也不生气，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发：“比上次多运了一下，晚上请你喝脉动，荔枝味的。” 这个男人就是莫国超，如果不是11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伤病，现在的他或许已经和周鹏、任骏飞一样，站在CBA的赛场上捧着总冠军奖杯，成为广东球迷口中的“宏远名将”，但现在的他，是周边3个社区120多个孩子口中的“莫导”，是家长眼里最懂小孩的篮球教练，是这个没有空调、地板已经磨得发白的社区球馆里,最亮的那束光。
18岁那年的“宏远明日之星”，倒在了升一队的门槛前
我第一次知道莫国超的名字，还是2011年看全国青年篮球联赛的时候，当时18岁的他是广东宏远青年队的主力锋线，身高1米97，助跑摸高能到3米5，冲起来上篮的时候，防守队员根本拉不住，我还记得当时解说员说：“这个莫国超，是李春江指导点名要重点培养的苗子，明年大概率就能升上一队。” 那时候的莫国超，人生里好像只剩下“升一队、拿总冠军、进国家队”这一条路，他12岁就进了宏远三队，每天早上6点起床跑圈，晚上练力量练到10点，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连过年都很少回家，他跟家里打电话的时候说：“等我打上CBA，第一个月工资就给你们换个大房子。” 变故发生在2011年冬天的一场热身赛，对手是东莞新世纪青年队，莫国超抢下一个防守篮板落地的时候，不小心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面上，当时就听见膝盖“咔哒”一声，疼得直接躺在了地上，后来去医院检查，结果是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损伤3度。 第一次手术不算成功，他养了大半年才回到训练场，刚恢复对抗训练没两周，膝盖又扭了，只能再做第二次手术，等他彻底伤愈归队的时候，已经是2013年年底了，青年队的位置早就被更年轻的球员顶了，升一队的窗口期也早就过了，2014年春天，莫国超拿着退役通知书走出宏远训练基地的大门，蹲在路边哭了半个小时。 我之前跟广东青训的队医老陈聊过，他说每年宏远青年队都会招三四十个十二三岁的好苗子，最后能真正升上一队的，最多也就两三个，剩下的孩子里，有的去打NBL，有的去野球场当“球王”，有的干脆彻底转行，再也不碰篮球。“莫国超是我见过最可惜的一个，他的天赋真的不比现在的国家队锋线差，就是差了点运气。”老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遗憾。 那时候我也觉得，莫国超的篮球人生已经结束了，毕竟对一个从小就把职业篮球当成唯一目标的年轻人来说，倒在离CBA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
退役后摆过地摊卖过球衣，才发现篮球的路不止走职业一条
刚退役的那半年，莫国超把自己关在家里，几乎不出门，以前每天都要练8个小时球，突然闲下来，他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体重从190斤涨到了220斤，以前的球衣全都穿不下，连以前一起打球的队友约他吃饭，他都找借口推掉。 后来他爸实在看不下去了，跟他说：“你总不能在家待一辈子吧？实在不行，去天河体育中心外面摆地摊卖球衣吧，你对这个熟。”莫国超想了两天，真的去批发了一堆宏远的球衣、周边，每天晚上推着小推车去天河体育中心门口摆摊。 有一次一个穿易建联球衣的男生蹲在摊子前挑衣服，抬头看了他半天，突然喊了一句：“你是不是莫国超？我以前看过你打青年赛，你那次隔扣东莞队的中锋，太帅了！”莫国超当时脸一下子就红了，话都没说，赶紧收拾东西推着车就走了。“那时候觉得太丢人了，以前我是在场上打球的，现在居然在路边卖球衣，感觉自己特别失败。”他后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转折点是2015年夏天，以前的队友介绍他去天河区一所小学做篮球兴趣班的兼职教练，一节课给200块钱，他本来不想去，但是实在不好意思驳朋友的面子，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第一节课他给小孩做示范，原地起跳摸篮板上沿，一群小孩围在旁边尖叫：“教练你太厉害了！能不能教我扣篮！” 那天上完课，有个小男孩拉着他的衣角，塞给他一颗糖：“教练，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莫国超拿着那颗糖，站在小学的操场上，突然就哭了，他那时候才明白，原来自己练了十几年的篮球，不是只有打职业这一条出路，他会的这些技术，能给这么多小孩带来快乐，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我一直很认同一句话：你曾经为热爱付出的所有汗水，从来都不会白费，它可能不会让你站上你最想要的那个领奖台，但一定会在你人生的另一个阶段，变成你往前走的底气，对莫国超来说，那十几年的训练经历,就是他做青训教练最大的底气。
带了7年青训，我见过太多家长把“打职业”当成唯一目标
从2015年到现在，莫国超已经做了7年青训教练，2020年的时候，他凑钱在海珠区租下了这个旧厂房改的社区球馆，专门收周边社区的小孩来学篮球，7年里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家长，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小孩，最让他无奈的，就是很多家长把“打职业”当成了让孩子学篮球的唯一目标。 去年有个做生意的家长，开着保时捷带着12岁的儿子来找他，小孩身高已经长到1米82了，站在同龄人中间像个小巨人，家长一进门就说：“莫指导，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你，我家孩子身体素质特别好，以后肯定要打CBA的，你开个价，多少钱我都能给，你只要把他教进宏远一队就行。” 莫国超先带小孩上了两节体验课，很快就发现问题了：小孩根本不喜欢篮球，每次运球都皱着眉头，跑两步就喊累，问他喜欢什么，他说喜欢画画，以后想当漫画家，莫国超找家长谈了好几次，说孩子对篮球没兴趣，硬逼他练也练不出来，不如让他学自己喜欢的东西，结果家长根本不听：“喜欢能当饭吃吗？打CBA一年赚几百万，画画能赚几个钱？” 后来那个小孩在球馆练了3个月，每天训练都哭，最后连篮球都不想碰了，家长才终于放弃，把孩子接去了美术班，临走的时候小孩回头看了莫国超一眼，偷偷比了个谢谢的手势，莫国超说那一幕他到现在都记得。 当然也有很多让他感动的孩子，开头我见到的那个小胖墩叫浩浩，今年10岁，体重150斤，之前报了好几个篮球培训班都被老师劝退了，说他运动能力差，协调性不好，学了也是浪费钱，浩浩妈妈找到莫国超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莫导，我们不要求他打职业，也不要求他打得多好，就是孩子特别喜欢篮球，每次在楼下看别人打球都不肯走，你就让他跟着练吧，哪怕就是跑跑步减减肥也行。” 莫国超专门给浩浩制定了训练计划，别人练10分钟运球，他就让浩浩练5分钟，练完就给个小奖励，要么是一瓶汽水，要么是一张球星卡，练了半年，浩浩瘦了15斤，上次参加海珠区少儿篮球邀请赛，还拿了U10组的得分王，比赛结束的时候，浩浩抱着奖杯冲到莫国超面前，哭着说：“教练，我以后也要当篮球教练，教好多好多小朋友打球。”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好像学游泳就必须拿奥运冠军，学乒乓球就必须进国家队，学篮球就必须打CBA，不然就是浪费时间浪费钱，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冠军啊，它是教会孩子怎么靠自己的努力赢，也教会孩子怎么体面地输；是给孩子一个健康的身体，和遇到挫折也不轻易放弃的乐观性格；是让孩子在不开心的时候，有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这些东西,比任何冠军奖杯都值钱。
如果能重来，我还是会选篮球，哪怕还是会受伤
现在莫国超的球馆里有120多个学员，大部分都是周边社区的普通家庭的孩子，一节课收费才80块钱，比广州其他篮球培训班便宜一半，遇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他直接就给免学费，唯一的要求就是每周必须来练够3次。 他每年还会自己掏钱办“莫国超杯”社区少儿篮球赛，不收报名费，获奖的孩子还能拿到球鞋、篮球等奖品，去年办比赛花了他将近3万块钱，有人说他傻，办比赛不赚钱还要倒贴，他说：“我小时候打比赛，赢了就奖个笔记本，都开心好几天，现在我有能力了，就让这些小孩也体会一下拿冠军的感觉，多好啊。” 他手机里存了几百个视频，都是以前教过的学员发来的：有个孩子现在读高二，拿了广州市高中篮球联赛的MVP，专门给他发消息说“莫导，我第一个MVP送给你”；有个姑娘以前特别内向，练了两年篮球之后，现在成了大学篮球队的队长，还当上了学生会主席；还有的孩子虽然没走体育这条路，但说因为练了篮球，身体好了很多，以前经常感冒，现在一年都不用去一次医院。 我问过他，有没有后悔过打篮球？如果当初没选篮球，说不定不会受伤，现在说不定已经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他摇了摇头说：“不后悔，要是能重来，我还是会选篮球，哪怕还是会受伤，还是打不了CBA，我18岁的时候觉得，篮球的答案就是拿总冠军，进国家队，现在我30岁了才明白，篮球的答案从来不是只有总冠军，我这辈子可能都站不到CBA的赛场上了，但是我的学生可以，就算他们打不了职业，他们能因为篮球变得更健康、更开心，我就觉得我做的事比自己拿总冠军还有意义。” 那天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还有几个小孩留在球馆练球，莫国超站在篮下给他们传球，灯光打在他身上，和我11年前在青年联赛赛场上看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其实我们大部分人的人生，都和莫国超一样：你小时候以为自己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一定会站上最耀眼的领奖台，但长大之后才发现，你拼尽全力，也只是成了一个普通人，但普通从来不是失败啊，你把自己热爱的事坚持下去，哪怕只是在一个小小的社区球馆里，给一群孩子当篮球教练，只要能给别人带来光，你自己的人生，就已经足够耀眼了。 篮球的答案从来不是只有总冠军，人生的答案,也从来不是只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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