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带U12的小队员打区里的篮球赛,最后3秒被对手压哨反超,1分之差输了半决赛,我抱着战术板蹲在边线还没缓过神,队里的小后卫朵朵先跑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教练别耷拉脸啊!刚才我们给梓豪挡拆那空切配合多漂亮!下周多练几次边线球战术,下次肯定能赢回来。”
身后几个小队员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刚才哪球打得爽,完全没人纠结输球的事,上周刚入队的小替补掉了两滴眼泪,老队员浩浩还主动把自己的运动手环摘下来给他套上:“哥上次决赛罚球没进输球,比这难受10倍,走,赛后汉堡我请你加双层芝士。”
不远处赢了我们的那支队伍,教练正指着队里的小前锋劈头盖脸地骂:“刚才那两个上篮你是没吃饭吗?要是最后那个球没打进,你担得起责任吗?”刚才还在庆祝得分的小孩攥着刚发的奖牌,头埋得低低的,连笑都不敢。
我站在傍晚的球馆门口吹着风,突然想起12年前我刚从省队退下来当青少年教练的时候,也和对面那个教练一模一样:满脑子只有胜率、排名、冠军,觉得执教的终极目标就是把台子上的奖杯拿得越多越好,直到后来遇到的那几个孩子,彻底推翻了我之前所有的认知。
我见过太多被“赢球”逼哭的孩子
刚当教练头两年,我带的是U10的男篮,那时候俱乐部给我定KPI,家长每次接孩子第一句话就是“今天练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能打比赛拿奖?”我自己也是专业队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观念就是“竞技体育菜是原罪”,训练的时候要求严,输了球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骂队员,罚跑圈更是家常便饭。
那时候队里有个叫浩浩的小孩,五年级,爸妈送过来的时候说孩子从小体弱,性格也内向,想让他练练篮球壮壮胆子,浩浩刚入队的时候连运球都运不利索,抢篮板抢到了都要先递给对手,低着头说“对不起我抢了你的球”,我练了他三个月,发现他虽然投篮不准,但是卡位意识特别好,跑起来也有劲,就把他放到了首发中锋的位置。
那年打市赛的半决赛,最后10秒我们队落后1分,浩浩造了对手的犯规,只要两罚全进就能赢,我站在边线喊“稳住,罚进了给你买球鞋”,结果他两罚中一,我们输了2分。
下场的时候浩浩头都不敢抬,他爸妈冲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这么没用?平时训练都白练了?我们花这么多钱送你过来打球,你就给我们拿个第四名?”我那时候也憋着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说“下次争气点,别这么不争不抢的”,话刚说完,浩浩的眼泪“唰”就掉下来了,蹲在替补席后面哭了整整半小时,连赛后的聚餐都没去。
之后我就发现浩浩变得越来越怕打球,训练的时候不敢抢篮板,拿到球就赶紧传出去,生怕自己出错,直到有次他妈妈给我发消息,说浩浩最近总说肚子疼不想去练球,问我是不是训练太累了,我才反应过来:我当初打球是因为我真心喜欢在球场上跑的感觉,可我现在当教练,把孩子对篮球的那点喜欢,都骂没了。
更让我难受的是后来遇到的一个小孩,是对面俱乐部李教练队里的小前锋,那孩子特别有天赋,变向过人的动作比好多初中的孩子都流畅,有次打友谊赛他们队输了,李教练当场让他绕着球场跑20圈,我过去劝,李教练说“严师出高徒,现在不骂他,以后怎么打职业拿成绩?”后来没过半年,我就听说那孩子退队了,托人带话给我说“叔叔,我现在一拿到球就想起教练骂我没用的样子,我不想打球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想,我们这些做教练的,到底是在教孩子打球,还是在教他们怎么变成拿分的工具?确实,竞技体育要拿成绩,要赢,可是如果赢的代价是让孩子一提到体育就想到挨骂、想到罚跑、想到自己“没用”,那我们执教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体育教给孩子的第一课,是怎么输
我真正想通这件事,是2019年带浩浩那支队伍打省赛的时候,那时候浩浩已经是队里的老队员了,那次我们一路打到决赛,最后输给了省会城市的队伍,拿了亚军。
下场的时候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安慰小孩的准备,结果浩浩先跑过来找我,手里攥着刚领的银牌,笑得特别开心:“教练!刚才我抢了12个篮板!比之前所有比赛都多!对面那个中锋比我高一个头,我都把他卡得拿不到球!”其他孩子也围过来,一个个举着自己的技术统计给我看,这个说我今天盖了3个帽,那个说我今天助攻了5次,完全没人在意奖杯是金的还是银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酒店楼下吃烧烤,浩浩跟我说,上次市赛输球之后,他难受了好久,后来我找他聊天,说“输球没关系,你今天篮板抢得特别好,已经比之前进步太多了”,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打球不是只有赢了才叫厉害,只要比之前的自己好,就值得开心。
我那时候才突然明白:我们教孩子打球,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们一辈子都不输,而是要教他们怎么面对输,人生哪里有永远赢的事啊?上学的时候考试考砸了,工作的时候项目搞黄了,谈恋爱的时候被人甩了,这些都是“输”,如果小时候连输一场球都接受不了,一遇到挫折就哭就躲就觉得自己没用,长大了遇到更大的坎,要怎么跨过去?
体育最棒的地方,就是它给了孩子一个最安全的“挫折练习场”:你输了一场球,天不会塌,不会有人扣你工资,不会有人怪你一辈子,你还有下一次比赛可以赢回来,你会在这个过程里慢慢学会:原来输了也没关系,原来失误了不是世界末日,原来哪怕全队都状态不好,只要大家一起扛,也能把最难的那段时间熬过去。
去年有个之前带过的孩子给我发消息,说他上高中第一次考数学考了全班倒数,特别难受,想起之前打比赛输了我跟他们说“回去好好练,下次赢回来就行”,他就抱着课本刷了一个月的题,这次期中考试考到了全班前10,他说“要是小时候没跟着你打球,我可能那次考砸就直接放弃数学了”。
你看,这些东西,比10个冠军奖杯都值钱,我们做教练的,执教的从来不是某一场比赛的输赢,是孩子这一辈子面对挫折的底气啊。
好的执教,是看见每个孩子的“非体育价值”
现在很多人问我,你带队伍的KPI是什么?我都会说,我没有KPI,我只要我的队员每次来训练的时候是开心的,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更勇敢一点,就够了。
我们队里现在有个叫乐乐的小孩,有自闭症,爸妈送过来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说“我们也不指望他能打球,就是想让他出来跟人接触接触,实在不行我们就在旁边看着,不打扰大家训练”。
乐乐刚来的时候,每次训练都蹲在角落摸篮球的纹路,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传球给他他也不接,我也没逼他,每次训练前都给他贴一个专属的奥特曼贴纸,告诉他今天要是能站在场边看大家训练10分钟,就再给他一个,要是能拍一下球,就给他买喜欢的草莓牛奶。
练了半年,乐乐还是打不了比赛,但是我发现他记战术特别准,每次我暂停讲完跑位,他都能在小本子上画出来每个人的位置,上次打U12的比赛,最后1分钟我们落后2分,我正琢磨着叫暂停安排什么战术,乐乐突然在替补席站起来,很小声地喊了一句:“浩浩去底线挡,朵朵跑三分线。”我当时脑子一热,就按照他说的安排了战术,结果真的打进了三分反超。
虽然最后我们还是被对手压哨赢了,但是下场的时候,乐乐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奥特曼贴纸贴到了浩浩的胳膊上,浩浩愣了一下,蹲下来抱了抱他,乐乐居然笑出了声,他爸妈站在观众席上,哭的比输了球的小替补还凶,说“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主动跟别人接触,谢谢教练,谢谢你们”。
还有队里的小后卫朵朵,之前是个出了名的急脾气,一丢球就跟队友吵架,怪队友没接住,怪队友跑位慢,我也不骂她,每次她跟队友吵架,我就让她下来当1分钟的裁判,让她站在边线看看场上的人是怎么跑的,让她知道丢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问题,现在朵朵是队里的小队长,队友失误了她第一个过去拍人家的背说“没事,下一个我帮你补”,她妈妈跟我说,现在朵朵在家跟弟弟吵架都懂得先让着弟弟了,还会主动帮弟弟辅导作业,性格比之前好多了。
你说,这些算成绩吗?在俱乐部的考核表上,这些都不算,既不能算胜率,也不能算奖杯数,但是在我心里,这些才是我执教12年拿到的最好的成绩。
我见过太多家长送孩子来练体育,张嘴就问“我们家孩子能不能打职业?能不能拿二级运动员证高考加分?”每次我都跟他们说,能打职业的孩子,一万个里面都出不了一个,大部分孩子练了十几年球,最后也只是个会打球的普通人,但是他们在球场上练出来的好身体,遇到挫折不认输的韧劲儿,和队友配合的团队意识,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专注力,这些东西是能跟着他们一辈子的。
我们做教练的,执教的从来不是“运动员”,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孩子,我们不用把每个孩子都培养成冠军,我们只要让他们在长大之后,遇到难走的路的时候,能想起当年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也不肯放弃的自己,能想起输了球之后队友递过来的那瓶水,能有勇气再站起来往前走一步,就足够了。
前几天我整理之前的照片,看到刚当教练的时候拿的第一个冠军的合影,照片里的小孩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连笑都不敢笑,再翻到上周输了半决赛之后,我们全队在汉堡店拍的合照,一个个脸上沾着番茄酱,笑的牙都露出来了。
我突然觉得,12年的执教路,我走了点弯路,但是幸好,最后还是找对了方向,真正的体育教育,从来不是教孩子怎么站在领奖台上被人鼓掌,是教他们哪怕站在台下,也能坦然地给对手鼓掌,转头就能收拾好情绪,为了下一次上场拼尽全力。 而这,才是我们这些执教者,最该守住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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