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给中国田径史列一个“里程碑人物榜单”,黄志红的名字一定能排进前五,对于不少80、90后的老体育迷来说,这个名字意味着1991年东京世锦赛投掷圈里那道利落的身影,意味着20.83米这个打破欧美数十年垄断的成绩,意味着亚洲第一个田径世锦赛冠军的荣光,但对于现在杭州不少中小学的孩子、丽水山区的少年运动员,甚至是家附近公园晨练的大爷大妈来说,黄志红不是挂在荣誉墙上的世界冠军,是会蹲下来陪你玩扔纸团游戏的黄奶奶,是会纠正你深蹲姿势的黄教练,是揣着一兜子糖、讲起当年训练故事眼睛会发光的“孩子王”。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创作快10年,前后见过黄志红三次,每次都能刷新我对“世界冠军”这个身份的认知:她从来没把自己当“名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拎着布袋子装训练器材,聊到兴起会拍着你的肩膀笑,说到现在的孩子爱运动,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从“捡铅球的小丫头”到“世界第一投”:哪有什么天生神力,不过是咬着牙扛过一万次投掷
很多人提到黄志红,第一反应是“天生神力”,毕竟1.74米的身高,壮实的身材,看着就是练投掷的好苗子,但很少有人知道,她最开始进体校练的是篮球,被铅球教练选中,纯粹是因为一次“捡球”的意外。
1978年,14岁的黄志红在兰溪体校练篮球,那天铅球队的队员训练完忘了收器材,她抱着三个铅球一路小跑去器材室,刚好被铅球教练王水琪撞见:“别的小姑娘拿一个都费劲,她抱三个还能跑,这力量不练铅球可惜了。”就这么着,黄志红被“抓”去了铅球队,一握铅球就是一辈子。
刚进省队的时候,她是队里有名的“笨鸟”:力量够,但是技术糙,投掷的动作总是不对,投出来的距离还不如比她小两岁的队友,教练给她下了死命令:每天投200次标准动作,练不完不许吃饭,我2021年采访她的时候,她给我看手上的老茧,指节上还有好几道淡白色的疤痕:“那时候冬天杭州零下好几度,室外训练场飘着雪,投一次铅球手就冻得麻,练到后来掌心裂了口子,铅球蹭到伤口疼得我一哆嗦,手套摘下来的时候,血都粘在布上,撕一下疼得眼泪都掉。”那天教练让她回去休息,她摇了摇头,往手上套了两层线手套,抓起铅球又站回了投掷圈,那天她练到天全黑,200次投掷一次都没少,回到宿舍的时候,手套和伤口粘在一起,是室友用温水泡了半天才撕下来的。
就是凭着这股“死扛”的劲,黄志红的成绩一路飙升:1988年拿了亚运会冠军,1989年拿了世界杯冠军,到1991年东京世锦赛,她已经是世界排名前三的种子选手,那场决赛我到现在都能想起解说员宋世雄老师的声音:前两投黄志红落后于苏联的克里沃诺索娃,第三投她走到投掷圈边,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一捋,侧步、转身、推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铅球稳稳落在了20.83米的位置。“20米83!黄志红创造了历史!她是第一个拿到田径世锦赛冠军的亚洲人!”宋老师的声音都在抖,场边的外国选手都看傻了——在那之前,女子铅球的世界冠军被欧美选手垄断了整整30年,从来没有一个黄种人能站到这个项目的最高领奖台。
我曾经问过她,拿冠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笑着摆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觉得终于给咱们中国人争了口气,之前外国选手都看不起咱们,说亚洲人练投掷就是闹着玩,我就是想证明给他们看,中国人也行。”
说实话,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拿到冠军就飘的运动员,但是黄志红那一代人的纯粹,真的很打动人,那时候没有流量,没有代言,拿了世锦赛冠军回国,机场接她的只有队里的几个教练和相熟的记者,连束鲜花都没有,她揣着金牌回队里,第二天就照常出现在了训练场,我总觉得,现在很多人说“体育精神”太虚无,但看看黄志红就知道,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零下几度的雪地里握了几百次的铅球,是练到粘在手上的手套,是憋着一口气要给中国人争脸的劲,是不声不响把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做成了的韧劲。
从领奖台走下来的“普通人”:不做挂在墙上的冠军,要做接地气的体育人
1997年,32岁的黄志红正式退役,摆在她面前的路很多:可以留在国家队当教练,可以去体育局当领导,甚至有商家开了七位数的代言费找她合作,她都拒绝了,最后选了谁都没想到的一条路:回浙江,做基层体育推广。
身边很多人都不理解,说“你是世界冠军,干嘛去做那些没人关注的小事?”她有自己的道理:“我当年能拿冠军,是基层教练把我选出来的,现在我退役了,也得回去给更多孩子当‘敲门砖’,要是能多选出几个好苗子,多让几个孩子爱上运动,比我自己拿多少奖牌都有意义。”
2018年我在杭州文三街小学的公益课上见过她一次,那天她带了二十多个实心球,给三年级的孩子上体验课,人群里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当时10岁的他体重有120斤,跑50米要15秒,体育次次不及格,连课间操都懒得动,是被妈妈硬拉到兴趣班的,黄志红没逼他一上来就投球,蹲在地上跟他玩“扔纸团打靶”的游戏,赢了就给她攒的奥运纪念徽章,玩了半小时,浩浩第一次主动问:“黄奶奶,我能不能试试扔那个球?”
后来她跟我说,教孩子不能上来就讲技术,得先让他觉得好玩,浩浩后来慢慢从扔纸团换成扔沙包,再换成实心球,三个月就投到了7米多,超过了男生的及格线,去年我再见到浩浩的时候,他已经是学校铅球队的队员,瘦了20多斤,站在赛场上眼睛亮得发光,他说“我以后要当像黄奶奶一样的世界冠军”。
2020年我跟着她去丽水遂昌的山区小学支教,那个学校的体育器材只有两个掉皮的篮球,一副断了线的羽毛球拍,孩子们从来没见过铅球是什么,有个叫兰兰的12岁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队伍最后,盯着黄志红带过去的铅球看了好久,黄志红把自己1991年东京世锦赛夺冠时用的纪念铅球递给她,让她试试,小姑娘一投,居然投了快8米,比同龄的男孩都远,黄志红当时就跟当地的体校老师打了招呼,让重点关注这个孩子,还留了自己的电话,每个月都给她寄训练的装备,去年兰兰拿了浙江省青少年铅球锦标赛丙组的冠军,第一时间给黄志红发了视频,黄志红拿着手机给我们看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说“你看,这才是最好的奖牌”。
现在总有人说,世界冠军退役就应该“往上走”,当领导、赚大钱才是成功,但是我觉得黄志红选的路,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我们建了那么多体育场,拿了那么多金牌,最终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而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让更多有天赋的孩子能有机会被看见,黄志红把自己从世界冠军的“神坛”上走下来,走到校园里,走到山区里,走到普通人身边,其实就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这种价值,不比拿一块世锦赛金牌低。
年过六十的“孩子王”: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奖牌
现在的黄志红,已经60岁了,头发白了一半,但是精气神一点都不输年轻人,每天早上六点,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家附近的西溪湿地公园,带着一帮大爷大妈练力量,教大家正确的深蹲、拉筋姿势,有个张阿姨之前膝盖不好,上下楼都疼,练了她教的静蹲,现在都能跟着老伴爬香山了,去年过年特意给她送了自己做的酱萝卜,黄志红说“那比我拿冠军时候送的燕窝好吃多了”。
她还开了个公益的体育兴趣班,专门收家里没人带的留守儿童和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一分钱都不收,还自己掏腰包买器材、给孩子买水买零食,我去过她的兴趣班一次,十几平米的活动室里,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给她画的画:有她举着铅球的样子,有她带着大家做游戏的样子,旁边写着“黄奶奶是超人”,她家里的奖牌都放在储物柜的最下层,落了薄薄一层灰,但是这些画都被她装在相框里,摆得满墙都是,她每次给别人看都笑得合不拢嘴:“你看这个孩子画的我,还扎着马尾辫,我都多少年没扎过马尾了。”
前阵子她去国家队给年轻队员讲课,巩立姣还特意找她合影,说自己小时候就是看着黄志红的比赛长大的,才坚定了练铅球的想法,黄志红跟年轻队员说的话也很实在:“不要怕输,我当年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大家都觉得我肯定拿金牌,最后只拿了银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后来才想通,哪有永远赢的运动员?只要你站在赛场上拼尽了全力,就没人会怪你,还有啊,别觉得练铅球冷门,只要你好好练,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个项目,咱们这个项目早晚也会有更多人关注。”
我曾经问过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我以为她会说拿世锦赛冠军,没想到她摇了摇头:“最骄傲的事啊,一个是当年站在领奖台上,国歌响起来的时候,觉得没给国家丢人;另一个就是现在,每次看到我教的孩子能投得更远,看到大爷大妈练完身体变好,我就觉得,我这一辈子没白活,比拿多少奖牌都开心。”
现在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什么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奖牌榜拿了多少第一名,不是有多少顶级的运动员,而是有更多像黄志红这样的人,从领奖台走下来,走到普通人中间,让更多人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让更多有天赋的孩子能有机会走上赛场,黄志红的前半生,把小小的铅球掷到了世界之巅,向全世界证明了中国人的力量;她的后半生,把对体育的热爱种进了泥土里,长出了一片又一片新芽,她是永远的“中国第一投”,也是最可爱的“体育传火人”,这样的冠军,值得我们所有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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