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顺义的一家青少年马术俱乐部做采访,刚进大门就看见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蹲在马厩门口,举着半块苹果凑到一匹栗色马的嘴边,马凑过来叼苹果的时候,软乎乎的嘴唇蹭过她的手心,她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这个姑娘叫林小夏,今年14岁,是北京市青少年马术锦标赛的季军,那匹叫“栗子”的7岁温血马,就是她拿奖时的搭档,我问小夏“你觉得马术比赛里,你和栗子谁的功劳更大?”,她想都没想就说“肯定是栗子啊,它要是不想跳,我再使劲也没用”。
这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也刚好印证了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对马术项目最核心的认知:马匹从来不是这项运动里供人驱使的工具,而是和骑手绑定在一起、荣辱与共的“另一半”。
比起“驯服”,马术的核心是和马匹的双向奔赴
很多人对马术的第一印象是“人驾驭马”,觉得骑手的技术够好,就能“驯服”马匹按自己的意愿行动,但接触过这个项目的人都知道,这个逻辑从根上就错了。
小夏刚学骑马的时候也踩过这个坑,那时候她总觉得骑手要够“强势”才能控住马,每次骑马都把缰绳攥得特别紧,腿也使劲夹马肚子,遇到栗子不想走的时候就用鞭子轻轻抽它的屁股,结果栗子越来越抵触她,有次跳80cm障碍的时候故意在障碍架前急停,把她直接摔进了旁边的沙池,膝盖擦破了好大一块,疼了半个多月才好,后来教练跟她说:“你别总想着让它听你的,你先听听它想什么,一匹马体重是你的五六倍,它真不想配合你,你把缰绳拉断也没用。”
从那之后小夏改了脾气,每天提前半小时到俱乐部,先进马厩找栗子,给它刷20分钟毛,把鬃毛里沾的草屑、泥块一点点挑出来,记得它不爱吃超市卖的脱水胡萝卜干,每次来都揣着家里洗干净的鲜胡萝卜和带皮苹果,遇到场边有风吹广告牌响、或者有人举着彩色旗子晃的时候,她都会提前轻轻拍栗子的脖子,小声跟它说“别怕哦,我在呢”,慢慢的栗子见了她就会主动把脑袋凑过来蹭她的肩膀,有时候小夏蹲在马厩门口玩手机,它还会叼她的发绳玩。
去年青少年锦标赛的那场比赛我也在现场,轮到小夏上场的时候,刚跳到第三道障碍,场边突然刮过来一个印着奶茶广告的氢气球,刚好飘在第四道障碍架边上晃,栗子当时前蹄都抬起来了,鼻子里直喷粗气,眼看就要惊了——要是放在以前,小夏肯定会猛拉缰绳勒住它的嘴,但那天她没这么做,反而俯下身把脸贴在栗子的脖子上,轻声重复了两遍“栗子没事的,我们慢慢走”,就这么两句话,栗子居然真的安静下来,晃了晃耳朵,跟着小夏的节奏顺利跳完了剩下的8道障碍,最后以0罚分的成绩拿了季军,下来的时候小夏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栗子的脖子也湿了一片。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骑手够不够专业,不要先看他拿了多少奖,先看他的马见了他是不是主动凑过来,要是马见了他就往后躲,那他技术再好也没用,因为他根本不懂怎么和自己的搭档相处,马术和别的体育项目最大的不同就在这:你打羽毛球,球拍不会有情绪;你跑步,跑鞋不会闹脾气,但马会,它开心的时候会蹦跶,害怕的时候会躲闪,累的时候也会不想动,好的骑手从来不是“会骑马”,而是“懂马”,这种双向的信任,才是马术运动最动人的地方。
每一匹赛马的职业生涯,都藏着人类看不见的付出与尊重
除了场地马术,速度赛马也是和马匹绑定最深的体育项目之一,不过很多人对赛马有偏见,觉得这项运动就是人类为了赚钱剥削马匹,把马当成赚钱的工具,但真正接触过正规赛马行业的人都知道,能在赛场上跑出成绩的马,享受的待遇比很多普通人都好。
去年我去武汉东方马城看中国速度赛马公开赛的时候,认识了练马师张哥,他带的马叫“风速”,是一匹8岁的纯血马,拿过3次1000米短途赛的冠军,张哥跟我说,风速3岁的时候出过一次事,训练的时候被旁边的马撞到了左前腿,肌腱严重拉伤,当时很多人跟他说“这马废了,治好了也跑不快,不如卖去屠宰场算了,还能回点本”,张哥当时就急了,说“我带了它两年,它跑起来的时候耳朵都往前支,特别喜欢跑,我不可能就这么扔了它”。
之后的半年多,张哥每天早上五点就到马厩,牵着风速在训练场慢走,每次走40分钟,一天走三次,每周带它去做两次水疗,给它腿上敷活血化瘀的中药,那段时间张哥连家都很少回,就住在马厩边上10平米的小房子里,生怕风速晚上腿不舒服没人管,后来风速慢慢好起来,复出的第一场比赛就是1000米短途,最后冲线的时候比第二名快了半个马身,下来的时候张哥抱着风速的脖子哭,风速还凑过来舔他脸上的眼泪。
现在正规的赛马俱乐部,对马匹福利的看重程度甚至超过了对比赛成绩的要求:每匹马的饲料都是营养师按体重、训练量专门搭配的,有燕麦、苜蓿、胡萝卜、苹果,还有专门的微量元素补充剂,光伙食费一个月就要好几千;每半个月就要做一次全身体检,牙齿有问题有专门的马牙医,蹄子有问题有从业十几年的蹄铁匠定期打理;比赛前要做严格的兴奋剂检测,要是发现有人为了提高成绩给马打兴奋剂,直接终身禁赛,就连退役的马,现在也有专门的安置政策:跑不动的纯血马,性格温顺的就送去做马术教学用马,或者送去疗愈马术机构,年纪大的就送到专门的退役马安置基地,养到自然老死,我之前去看过一个安置基地,里面有十几匹退役的赛马,每天就在草地上遛弯打滚,有人专门喂料清理马厩,日子过得特别舒服。
我之前看到网上有人骂赛马运动“残忍”,说人就是为了赚钱利用马,我觉得说这种话的人,大概率是没接触过真正的赛马从业者,真正爱马的练马师、骑手,把马看的比自己还重要,张哥跟我说“风速拿冠军的时候,我比自己中了五百万还开心,它要是哪天不想跑了,我就把它送到安置基地,让它开开心心养老”,对这项运动来说,成绩很重要,但马匹的感受更重要,要是为了拿奖不顾马的死活,那根本不配叫体育,就是赤裸裸的剥削。
马匹带来的体育价值,从来不止于赛场的奖牌
很多人对马术的印象还停留在“有钱人的运动”,觉得动不动就要买几十万的马,交几十万的会费,普通人玩不起,但其实现在国内的马术行业已经在慢慢下沉了,马匹能带来的价值,也远不止赛场上那几块奖牌。
去年我去杭州做体育产业调研的时候,见过一个开在社区边上的小型马术俱乐部,不是那种装修豪华的高端会所,就是租了一块两千多平的场地,围了一圈栅栏,养了四匹性格温顺的教学马,体验一次20分钟的骑乘只要49块钱,很多附近的工薪家庭的小孩放学了都会来玩,里面有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爸爸是外卖骑手,妈妈是超市收银员,浩浩第一次来体验之后就特别喜欢马,但是家里掏不出每年几万的课时费,他就跟俱乐部老板说,他每周六周日过来做义工,给马铲屎、喂料、刷毛,能不能给他免课时费,老板当场就同意了。
现在浩浩做了一年多义工,骑马已经骑得特别好,今年还拿了杭州市青少年马术公开赛业余组30cm障碍的第四名,拿奖那天浩浩没把奖牌挂在自己脖子上,反而挂在了他常骑的那匹叫“小黄”的马的脖子上,他跟我说“要是没有小黄,我肯定拿不到奖,这个奖牌是我们俩的”。
更让我触动的是马匹在疗愈领域的价值,我之前去北京的一家自闭症儿童疗愈中心采访,他们那里有两匹专门用来做疗愈的马,都是退役的教学马,性格特别温顺,就算小孩拽它的鬃毛也不会生气,有个叫乐乐的7岁小男孩,确诊自闭症之后从来没说过话,也不跟人接触,每次来疗愈中心就缩在角落里,后来老师让他试着摸马的背,慢慢的他愿意给马喂胡萝卜,再后来愿意坐在马背上慢慢走,待了半年多,有次他喂马的时候,突然开口说了一个字“马”,当时他妈妈在旁边直接哭了,老师说,这是乐乐出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我一直觉得,马术的“贵”从来不是费用贵,是你付出的真心和耐心贵,你花几十万买一匹马,也未必能换来它对你的信任,但是你每天花半小时给它刷毛、喂它喜欢吃的苹果,记住它害怕什么、喜欢什么,它慢慢就会把你当成自己人,马匹能教会人的东西太多了:它能让骄纵的小孩学会换位思考,能让内向的小孩打开心扉,能让浮躁的人学会静下心来等待,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珍贵一万倍。
现在国内的马匹相关体育行业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有些不正规的小俱乐部为了赚钱,让马一天接十几个体验客,连喝水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有些人为了炫富买马,根本不会照顾马,甚至动辄打骂;前两年还有个网红骑马摔了,就直接把马安乐死,当时在行业里引起了很大的争议,还有很多地方的退役马安置机制还不完善,有些马退役之后就被随便卖掉,甚至流到了屠宰场,这些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也是我们整个行业需要慢慢去解决的。
上次我再去顺义的俱乐部,刚好碰到小夏带着栗子参加完比赛回来,她刚从马上下来,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成绩表,是掏出怀里揣的温乎的苹果,递到栗子嘴边,栗子叼着苹果,晃了晃脑袋,鬃毛蹭的小夏一脸都是草屑,小夏笑着抹了抹脸,抱着栗子的脖子说“我们家栗子最棒了”,阳光落在马厩前面的空地上,一人一马的影子挨在一起,特别暖。
其实对所有爱马的人来说,马匹从来不是什么工具,也不是什么奢侈品,是朋友,是家人,是并肩作战的搭档,是在你难过的时候会凑过来蹭你手心的伙伴,我们在赛场上拿到的每一块奖牌,有一半的功劳都属于它们,我们对它们的每一分尊重,最终都会变成这项运动里最闪亮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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