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河北保定易县的一个乡镇青训营采访，在结了冰的土操场上见到了46岁的青训教练李军，他穿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右手手指上裂了好几个冻出来的口子，缠了两圈透明胶带，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破球鞋的小孩系鞋带，那天零下7度，他带的12个U12小球员穿着薄薄的训练服在跑圈，哈气在额头上结了一层白霜。 聊到外界对中国足球教练的评价，这个在中乙踢过5年后卫、退役后扎根县城教球12年的汉子沉默了半天，挠了挠头笑：“知道，大家一提就骂呗，说我们都是废物，捞钱的，输了球第一个挨骂的永远是教练，习惯了。”那天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是去年他带这群小孩拿河北省青少年足球联赛亚军的合影，12个小孩把奖牌全挂在他脖子上，他哭的眼睛都肿了，为了凑去石家庄比赛的路费，他把开了10年的老大众卖了32000块，没敢告诉家里老婆。 这是我接触过的绝大多数中国足球教练的真实模样：不是大家印象里年薪百万、西装革履的国家队主帅，也不是媒体笔下收黑钱、踢假球的害群之马，他们是在土操场冻得手裂的基层青训教练，是中甲中乙被欠薪大半年不敢辞职的助教，是在学校带校队还要兼任体育老师的普通从业者，是整个中国足球行业里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被拉出来当背锅侠的群体。
从“背锅专业户”到“隐形开荒人”：你根本不了解中国足球教练的真实生态
我身边很多不看球的朋友，提起“中国足球教练”第一反应就是三个字：“不行”，输了球骂教练排兵布阵有问题，赢了球是球员踢得好，要是成绩连续拉胯，第一个下课的肯定是主教练，这套流程大家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远的不说，就说近三年的国家队主帅：李铁出事之后全网骂，大家顺带着把所有本土教练都打上了“捞钱”的标签；李霄鹏接棒带队打12强赛，输了越南之后被骂上热搜第一，连他以前的执教履历都被翻出来挑刺；现在扬科维奇带队，赢了球说“对手太弱”，输了球说“洋帅也不行，浪费钱”，总之不管是谁坐在主教练的位置上，只要成绩不好，挨骂是逃不掉的。 俱乐部层面更甚，中超球队一个赛季换两三个主帅是常事，中甲中乙的教练更是“高危职业”，老板一个不满意当天就能让你卷铺盖走人，2021年我在中乙赛区采访，碰到过当时一支西北球队的主教练王磊，他带队踢了12场赢了7场，排名赛区第二，就因为老板朋友家的儿子想要上场踢主力，他没同意，第二天就收到了下课通知，连拖欠了3个月的工资都没要回来。 可骂了这么多年，很少有人真的去看看：占据中国足球教练群体90%以上的基层教练，过的是什么日子？ 开头提到的李军，在易县教球12年，现在每个月工资3800块，没有社保，没有课时费，队里家境不好的小孩买球鞋、交比赛报名费，都是他自掏腰包，他住的出租屋只有15平，墙上贴满了他带过的小孩的比赛照片，其中有3个小孩现在已经进了省队，他说自己最骄傲的事，是去年有个以前带的小孩给他发消息，说自己考上了体育大学的足球专业，以后也要回来当教练。 还有上海崇明岛的徐根宝，大家都知道他带出了武磊、颜骏凌、张琳芃这半支国家队，可很少有人记得他刚去崇明岛的时候，住的是漏雨的活动板房，每天跟小球员一起吃大锅饭，没钱的时候到处找朋友借钱发工资，整整熬了20年才熬出那一批黄金一代，要是没有这个“固执”的老教练，现在的中国男足，恐怕连能拿出手的球员都找不出来几个。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个别害群之马的存在，不代表整个中国足球教练群体都不堪，相反，中国足球能撑到现在，全靠这群默默在基层开荒的教练在撑着，没有他们在县城、在乡镇、在学校带着一群小孩踢球，我们连可选的足球人才苗子都没有,谈什么出成绩？
那些被忽略的困境：中国足球教练的难，远不止输球被骂这么简单
很多人说“拿了钱就要挨骂，成绩不好说什么都没用”，可如果真的深入了解过这个群体，你会发现他们遇到的困境，根本不是“好好带队伍就能出成绩”这么简单。 第一个绕不开的难题，是资质和能力的悖论，现在要当足球教练，首先要考教练证，D级证是最低门槛，考下来要花大几千块，还要脱产培训一周，对于基层那些本身工资就不高的教练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离谱的是，很多踢了十几年球、带了十几年小孩的老教练，因为学历不够、不会做理论题，考了好几次都拿不到证，有经验没证就不能带队打正规比赛；反而很多刚毕业的体育生，没踢过几天职业比赛，也不会跟小孩打交道，背几天题就拿到了证，带出来的队伍一塌糊涂。 去年我在广州一个青训机构就碰到过这样的事：一个刚拿到D级证的22岁教练，给U8的小孩安排一天跑5000米练体能，说“不吃苦踢什么球”，小孩跑吐了三个，家长来投诉，他还说自己是“按照教材教的”，最后机构没办法，找了个60岁的退休老教练来带，老教练根本不搞什么魔鬼训练，每天带小孩做游戏、玩对抗，半年之后这支队伍就拿了广州U8组的冠军，可就是这么个有经验的老教练，因为没证，不能出现在正式比赛的教练席上，拿的工资还不如那个刚毕业的年轻教练高。 第二个困境，是生存压力和权责不对等，基层教练大部分没有编制，没有社保，工资跟招生数量挂钩，招不到学生就没饭吃，还要看家长的脸色：小孩摔了碰了要被投诉，训练累了要被投诉，要是比赛输了，家长群里能骂你好几天，更不用提中甲中乙的教练，欠薪是常事，我之前碰到的那个王磊，被欠了8个月工资，孩子上初中要交择校费，他没办法只能找以前的老队友借钱，就这还要被球迷骂“收黑钱踢假球”。 就算是国家队教练，也没有大家想的那么风光：选人要考虑各方面的意见，排阵容要平衡俱乐部的利益，上面还要给你下各种指标，既要赢球还要锻炼新人，稍有不慎就会被骂“任人唯亲”，之前高洪波第一次带国家队，赢了韩国赢了法国，拿了东亚杯冠军，最后不还是因为“成绩不符合预期”下课？后来花大价钱请来的卡马乔，带队输泰国1:5，创下国家队历史最差战绩，最后解约还赔了大笔违约金，谁又为这个决策负责了？挨骂的还不是教练。 第三个困境，是整个足球土壤的贫瘠，让教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很多人骂教练不会选人，可你知道现在全国注册的青少年足球运动员有多少人吗？不到2万人，同年龄段的日本有60万，韩国有20万，就这么点可选的苗子，你让教练怎么选出一支能踢赢别人的队伍？我之前问过一个U16国少队的教练，他说选人的时候，全中国同年龄段符合要求的球员只有200多个人，“闭着眼睛选都知道哪些人，根本没的挑”。
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中国足球教练？别拿世界名帅的标准硬套普通人
每次国家队成绩不好，就有人喊“换世界名帅”，“让瓜迪奥拉来带肯定能出成绩”，说这话的人其实根本不懂足球：再好的教练，手里的球员不行，也带不出好成绩，你让瓜迪奥拉来带现在的国家队，他也不可能带着这支队伍踢进世界杯。 我一直觉得，评判一个中国足球教练好不好，根本不用拿世界名帅的标准来硬套，只要符合两个标准，就是好教练： 第一个标准，是真的爱足球，愿意沉下心来做事，徐根宝在崇明岛待了20年，没赚什么大钱，甚至还欠过债，要是他想捞钱，去中超当个顾问年薪百万不是问题，可他就愿意待在岛上带小孩，这就是好教练，李军在县城待了12年，工资3800块，卖车给小孩凑比赛路费，这也是好教练，反而那些带了没两个月就想捞钱、想出成绩走人的，不管是本土教练还是洋帅，都不是什么好教练。 第二个标准，是懂中国人，懂中国球员，之前请来的里皮够厉害吧？世界杯冠军教头，最后不还是辞职走了？他根本不懂中国球员的想法，不知道这些球员从小接受的是什么训练，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再好的战术理念也执行不下去，反而高洪波第一次带国家队的时候，知道球员的特点，知道怎么调动大家的积极性，赢了韩国赢了法国，那就是适合中国队的教练。 尤其是基层教练，评判标准更简单：能不能让小孩喜欢上足球，能不能让小孩在踢球的同时健康成长，就够了，李军带的小孩里，有个有多动症的小孩，以前在学校坐不住，老师家长都管不了，李军就让他当门将，专门练反应力，练了一年多，小孩的多动症好了很多，成绩也上去了，还当了球队的队长，你说这样的教练，算不算好教练？他就算没带出来职业球员，他也改变了一个小孩的人生，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对教练的要求太苛刻了：对基层教练，要求他必须带出来职业球员，不然就是不合格；对职业队教练，要求他必须年年拿冠军，不然就下课；对国家队教练，要求他必须进世界杯，不然就是废物，可足球是个长周期的项目，一个小孩从开始踢球到踢上职业比赛，至少要10年，你不给教练时间，只看短期成绩，最后只会逼得大家都去搞短期功利主义,没人愿意沉下心来做青训。
给中国足球教练留条活路，就是给中国足球留条后路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想给成绩不好的教练洗白，那些确实捞钱、确实不负责任的教练，该骂该罚都是应该的，我只是想替那些默默在基层做事的教练说句公道话：别一棍子打死所有人，我们欠他们一句抱歉，也欠他们更多的支持。 要改变现在的状况，其实不难，做好这三件事就够了： 第一，先提高基层教练的待遇，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现在很多基层教练一个月工资几千块，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可能安心带小孩？足协能不能给基层持证教练发点补贴？能不能给他们解决社保问题？能不能降低教练证的考试成本，给有经验的老教练开辟绿色通道？只有让基层教练能赚到钱，能看到希望，才会有更多人愿意来当教练，愿意沉下心来做青训。 第二，建立合理的评价体系，别一输球就让教练背锅，不管是国家队还是俱乐部，给教练足够的时间和自主权，不要老板瞎指挥，不要外界乱干涉，选人选阵容让教练自己说了算，成绩不好该承担责任就承担责任，但也别一输球就喊下课，换个教练又要重新磨合，浪费的是时间，耽误的是球员，比如现在的扬科维奇，虽然成绩不算好，但至少球队的精气神比以前强多了，不如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按照自己的思路建队，总比频繁换帅来回折腾好。 第三，多一点包容，少一点谩骂，那些在基层带小孩的教练，他们没拿你一分钱，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装备、凑路费，就因为喜欢足球，想让更多小孩踢上球，你凭什么骂人家？别一看到“中国足球教练”这几个字就上来骂，你可以不支持，但至少别伤害。 上次采访结束的时候，李军送我到县城的公交站，他跟我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看到自己带的小孩进国家队，踢世界杯，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很，身后是他带的那群小孩在土操场上追着球跑，喊叫声传出去很远。 你看，中国足球从来不是没有希望，希望就在这些默默做事的教练身上，就在这些跑在土操场上的小孩身上，给这些教练多一点尊重，多一点支持，就是给中国足球留一条后路，我们已经等了几十年了，不差再等几年，给这群做事的人一点时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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