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广州天河区棠下村的旧厂房格斗馆找周家豪的时候,他正蹲在垫子边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学女生系拳带,女孩穿的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还沾着钢笔印,他黝黑的手背上布满了老茧,腰杆因为旧伤有点佝偻,但是抬眼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活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完全看不出是个已经在摔跤场上摸爬滚打了13年的“老体育人”,那天我们在馆门口的塑料板凳上坐了俩小时,他攥着半凉的矿泉水瓶,说起自己从省队陪练到给城中村孩子当格斗教练的经历,眼睛亮得像盛了光。
摔了8年,我连上台比赛的资格都没捞着
周家豪的体育之路起点说起来算不上光彩,12岁那年他在老家河南的乡下中学跑运动会,因为跑1000米比别人快了半分钟,被来选苗子的古典式摔跤教练挑中,家里人觉得“能进省队吃公粮是好事”,就给他打包了两床被子送进了队里。 “那时候哪懂什么是摔跤啊,就知道教练让摔就摔,让扛就扛。”周家豪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旧疤,那是刚进队的时候给主力队员当陪练摔的,“古典式摔跤不能抱腿,全靠上半身发力,我那时候个子矮、力气小,就是队里的人肉靶子,主力队员练动作全往我身上使,一天摔个百八十次是常事。” 他在省队待了8年,最常待的地方是训练馆最角落的那块垫子,主力队员出去比赛拿奖的时候,他就在馆里给剩下的队员当陪练,冬天训练馆没有暖气,他穿着薄训练服摔得满头大汗,一停下来风一吹就冻得打哆嗦,17岁那年他肩膀脱臼,怕教练说他娇气,咬着牙把胳膊掰回去接着练,后来落下了习惯性脱臼的毛病,到现在举重物都费劲。 “我那时候也想上台比赛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双新摔跤鞋,擦得锃亮放在柜子里,就等着教练说‘周家豪这次你上’,结果等到20岁腰间盘突出站都站不住,教练找我谈话,说‘小周啊,你天赋一般,不然就退役吧’,我当天就打包行李走了,那双新摔跤鞋我扔在训练馆门口的垃圾桶里,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再也不碰体育了。” 他退役之后打了半年零工,当过小区保安,送过快递,后来去广州当外卖骑手,最多的时候一天跑60单,腰伤犯了就靠在电动车上歇两分钟,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被摔扁的摔跤垫,再也弹不起来了。
揣着3000块开格斗馆,我在城中村撞见了“另一种体育”
周家豪的人生转折点是2020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送外卖路过棠下村的一片空场地,看见三个半大的男孩围着个穿校服的小孩推搡,那小孩被推倒在地上磕破了额头,咬着牙不敢哭,他上去把人拉开,临走的时候那小孩拽着他的衣角说“叔叔我要是会打架就不会被欺负了”,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了他心里。 “我那时候突然就想起自己刚进队的时候,也是被人欺负不敢还手,后来练了摔跤才知道,你腰杆挺直了,没人敢随便欺负你。”他当天就找朋友借了个旧瑜伽垫,晚上收工之后就去那片空地上待着,挂了个硬纸板写着“免费教摔跤防身”,一开始没人信,只有那个被欺负的小孩天天来,后来慢慢的,周边工厂打工的年轻人、放学没人管的留守儿童、被骚扰过的单亲妈妈都凑了过来,最多的时候空地上站了20多个人。 “印象最深的是个叫阿明的小孩,爸妈都在电子厂打工,天天加班到12点,他以前天天逃学去网吧,跟社会上的人混,身上到处是伤,来我这练了三个月,我要求他每天必须把作业写完才能来,后来他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阿明这次期中考试进步了20名,运动会还拿了跳远第一名,现在当上班长了。”周家豪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全是骄傲,“还有个叫陈姐的单亲妈妈,之前被前夫堵在小区门口骚扰,学了三个月女子防身术,上次前夫又来堵她,她直接把人摁在地上报了警,后来她特意给我送了一篮自家种的荔枝,说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护住自己和孩子。” 来找他学拳的人越来越多,空场地风吹日晒的也不是办法,2021年他攒了3万块钱,又找朋友借了2万,租下了现在这个旧厂房改的格斗馆,收费定得特别低:学生一节课10块钱,农民工和低保户免费,他说“我就是普通人出身,知道大家赚点钱不容易,我开这个馆不是为了赚大钱,就是想给大家找个能撒野、能变强的地方”。
有人说我教野孩子打架?我教的是怎么站着做人
馆开起来之后,质疑声也跟着来了,有家长找到馆里来闹,说自己家孩子学了两天拳,跟同学闹矛盾就挥拳头,说周家豪是“教野孩子打架的混混”,还有做专业格斗培训的同行在网上骂他,说他一个没拿过冠军的退役陪练,有什么资格教别人格斗,别误人子弟。 “我当时把那打人的小孩叫过来,问他为什么动手,他说同学骂他是没人管的野孩子,我就跟他说,你学的拳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你要是真的厉害,就去把欺负低年级小朋友的人拦住,而不是跟骂你的同学动手。”周家豪说,后来那小孩主动去跟同学道了歉,现在还成了馆里的“纪律委员”,每次有新来的小朋友,他都主动告诉人家“学拳不能打人,只能用来保护自己和别人”。 面对同行的质疑,他直接把自己考的国家级格斗裁判证、社会体育指导员证都贴在了馆门口的墙上,“我确实没拿过全国冠军,也没上过什么大赛的领奖台,但是我当了8年陪练,我知道普通人练拳最怕什么,怕受伤、怕学不会、怕被人笑话,我教的不是怎么拿奖牌,是怎么出拳不伤到自己,是遇到危险的时候怎么能跑掉,是平时扛大米爬楼腰不疼,是遇到事的时候不腿软。”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拿金牌”当成体育唯一目标的人,似乎练体育的人要是没站上领奖台,这辈子就是失败的,但是在周家豪的馆里我突然明白,我们之前对体育的认知太狭隘了:不是只有在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才叫体育,普通小孩放学了来打半小时拳,出一身汗,再也不怕被人欺负,这是体育;快递员大哥每天下班来练20分钟,爬楼不喘了,腰不疼了,这也是体育;全职妈妈学两招防身术,走夜路的时候再也不用攥着手机提心吊胆,这更是体育,周家豪做的事,本质上就是把体育从高高的领奖台拉回了烟火气里,拉到了每个需要力量的普通人身边。
体育的终点从来不是领奖台,是好好生活
去年年底周家豪组织了第一届“平民格斗赛”,参赛的32个选手里有快递员、有中学老师、有大二的学生、还有刚生完孩子半年的宝妈,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是一副定制拳套和一大箱洗衣液,亚军是一箱功能饮料,季军是一年的馆内免费训练资格,比赛当天来了两百多个观众,都是周边的居民,加油声喊得比专业赛事还响。 “印象最深的是个35岁的外卖大哥,姓王,平时跑单跑的爬三楼都喘,来我这练了一年,这次拿了中年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抱着那箱洗衣液哭,说自己活了35年,从来没拿过任何奖,上学的时候运动会从来没有他的份,工作了之后评优也轮不到他,这是他第一次站在领奖台上,觉得自己原来也能做好一件事。”周家豪说,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好多人过来跟他说,原来普通人也能参加比赛,原来体育不是只有从小练的人才能碰,“我听了特别开心,我办这个比赛的目的就是这个,我想告诉大家,不管你多大、不管你什么职业、不管你有没有基础,你都可以参与体育,都可以享受运动的快乐。” 现在周家豪的馆里固定有100多个学员,一半是周边的留守儿童,他全免费教,每个月靠收其他学员的课时费付完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刚够他自己吃饭,有人劝他涨点学费,或者开个高价的“精英培训班”,他都拒绝了:“我要是想赚钱,当初就不开这个馆了,我小时候家里穷,想练体育都找不到地方,我现在就是想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不用花大价钱报培训班,也能有个地方运动,有个地方变强。” 我临走的时候,看见馆门口的墙上用红漆写了一行字:“站得稳,出拳正,不怕事,不惹事”,几个刚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冲进馆里,围着周家豪喊“豪哥今天教我们什么新动作啊”,他笑着揉了揉小孩的头,转身去拿拳靶,夕阳落在他的背上,镀上了一层暖光。 其实很多人问过我,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以前我会说更快更高更强,现在我会说,看看周家豪就知道了: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是每个普通人都能通过运动获得更健康的身体、更强大的内心,能更有底气地面对生活里的难,能站直了腰杆好好过日子,像周家豪这样的体育人,可能永远上不了奥运会的领奖台,但是他把体育的种子撒进了最普通的人群里,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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