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13日我在悉尼兰德威克赛马场的经历，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天的阳光晒得后颈发疼，现场挤了4万多号人，我身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骑手服的老头，手里攥着两罐冰啤酒，还有个带着5岁小女儿的妈妈，举着画了Winx头像的硬纸板，小姑娘扎着和Winx鞍布同色的蓝色蝴蝶结，举得手都酸了也不肯放，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名字：Winx。
那场是她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战——女皇伊丽莎白锦标，赢下这场之后，她的连胜纪录就停在了33场，是21世纪全球赛马领域最长的连胜纪录，连国际赛马联合会都直接把“世界最佳赛马”的奖项连颁给她三年，说她是“百年一遇的奇迹”，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匹被全澳人当成“国家骄傲”的母马，刚出道的时候，是所有人眼里的“残次品”。
没人看好的“瘦丫头”，第一场胜利来得比谁都晚
Winx的出身其实算不上“高贵”：父系虽然是拿过短距离赛事冠军的“街头呐喊”，但母系血统普通，在周岁马拍卖会上，她刚被牵出来的时候，台下一片嘘声——当时的她瘦得脊骨都凸出来，腿长得和身子完全不成比例，走路都有点晃，像个还没长开的瘦丫头，拍卖师喊价半天都没几个人举牌，最后练马师华礼纳的朋友抱着“捡漏玩玩”的心态，花23万澳元把她买了下来，而同场拍卖的顶级血统小马，最贵的卖到了180万澳元,零头都比她贵。
刚出道的Winx也确实“配不上”大家的期待：2014年6月首秀跑1100米短距离赛事，只拿了第三；第二场1400米赛事，拿了第二；直到第三场跑1600米中长距离，才磕磕绊绊拿到了人生第一个冠军，当时业内的评论都毫不客气：“步幅太大节奏不稳，短距离没爆发力，长距离没耐力，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甚至有人劝华礼纳趁早把她卖了,别浪费训练资源。
华礼纳没听，他观察了Winx两个多月，跟团队说：“她的步幅大不是缺点，是天赋，短距离施展不开，跑2000米以上的赛事，她一步能顶别的马一步半，只要把耐力练上来，没人跑得过她。”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从2015年开始，Winx再也没输过，从1600米跑到2200米，不管是湿地还是干地，不管是起跑被挤还是中途被挡，她永远能在最后300米完成反超,把所有对手甩在身后。
我认识的马拉松跑者小周，和早年的Winx简直一模一样，2019年北马我在35公里补给站遇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哭，180的个子只有120斤，腿细得像竹竿，跑了三个半小时就跑崩了，旁边跑友开玩笑说“你这体型风一吹就倒，还跑什么全马”，他当时跟我说，自己练了一年，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别跑了，说他天生体质差，不适合长距离运动，我给了他一根能量胶，劝他实在不行就上收容车，他歇了10分钟还是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完了剩下的7公里。
之后三年我几乎没怎么见过他，直到去年无锡马拉松，我在终点线看见他冲线，计时器上明明白白写着2:29:12——这个成绩达标了国家一级运动员标准，他拿着奖牌过来跟我打招呼，整个人壮了一圈，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他说这三年他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5公里，核心力量训练一天没落下，光跑鞋就磨破了12双。“别人说我不行有什么用？我自己跑出来的才算数。”
那天我看着他的脸，突然就想起了Winx刚出道时的样子，很多时候我们总觉得“天赋”是天生的爆发力、是好看的血统、是所有人的期待，但其实更多的天赋，是藏在“劣势”里的：腿长的人短距离跑不快，但长距离步幅就是占优势；体质差的人爆发力不行，但耐力就是比别人好，别人给你的标签只是他们根据自己的经验下的判断，你到底能跑多远，只有你自己试了才知道，要是Winx当初真的因为别人的质疑被卖掉，要是小周当初真的因为别人的嘲笑放弃跑步,哪来后来的传奇？
33连胜的背后：从来没有理所当然的赢，只有拼到最后一步的撑
很多人看Winx的比赛，都觉得她赢的“很轻松”：永远是前半段不紧不慢跟在队伍中间，最后300米突然加速，轻轻松松就超过所有人，但只有看过2017年觉士盾比赛的人,才知道她的胜利到底有多不容易。
那场比赛是Winx连胜的第22场，起跑的时候她被旁边的两匹马挤到了内栏，差点直接摔倒，骑师布文好不容易把她拉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所有对手甩在了最后，当时现场的欢呼声直接停了，大屏幕上给她的镜头里，她的耳朵向后背着，那是她拼尽全力的信号，最后800米，布文拉着她走外道，她的步幅完全拉开，一步一步往前追，最后300米的时候直接开始冲刺，连超11匹马，最后冲线的时候，只比第二名快了半个马颈，冲线之后全场的喊声差点把我耳朵震聋，旁边穿旧骑手服的老头直接把手里的啤酒泼了出去，哭的满脸都是，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我就知道她可以”。
后来华礼纳在采访里说，那场比赛结束之后，Winx的左前腿肿了三天，她是带着肌肉拉伤的疼跑完了全程，还有2018年的另一场赛事，她跑的时候被后面的马踢到了肚子，依旧咬着牙跑完全程拿了冠军，赛后检查的时候，肚子上的淤青有巴掌大。“她从来不是不会疼，只是不想输。”
这几年做体育行业报道，我见过太多这样“撑到最后”的故事，去年去云南丽江宁蒗县采访基层女足教练李姐的时候，她正带着十几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土操场上训练，场地上坑坑洼洼，还有不少小石子，姑娘们穿着补了好几次的球鞋，跑起来尘土飞扬，李姐说这些孩子都是山区里的，最小的10岁，最大的14岁，很多人刚来的时候连运动鞋都没有,光着脚就能在山路上跑几公里。
去年她们去昆明参加省少年女足赛，半决赛对阵的是昆明的一支俱乐部梯队，对方的孩子从小就在天然草皮上训练，装备都是专业级的，她们的姑娘连足球袜都凑不齐两双，比赛踢到第80分钟的时候，队里的主力前锋阿英抢球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李姐要换她下场，她抱着李姐的胳膊哭：“我还能跑，我不想输。”最后补时第3分钟，她一瘸一拐地接到队友的传中，垫射破门完成绝杀，下场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去医院检查是骨裂，她躺在病床上拿着奖杯笑，跟我说：“我们山区的姑娘，不比城里的差。”
那天我看着阿英缠满绷带的脚，突然就懂了Winx为什么能赢33场，我们总喜欢看“碾压式的胜利”，喜欢看主角天生自带光环，一路顺风顺水，但现实里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赢？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胜利，背后都是咬着牙的硬撑，你赢一次可能靠运气，赢十次可能靠实力，但是赢33次，靠的是哪怕摔了跤、受了伤、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的时候,你还是愿意再多撑一步。
体育比赛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你考研最后一个月熬不下去的时候，你加班到凌晨想辞职的时候，你做项目遇到瓶颈觉得熬不过去的时候，那些你觉得“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刻，其实就是比赛的最后300米，你多撑一步，就能超过那些提前放弃的人,就能拿到属于你的冠军。
告别赛道之后：最牛的“明星”，从来不会困在过去的荣誉里
2019年的最后一战赢了之后，华礼纳直接在现场宣布了Winx退役的消息，当时全场都安静了，很多人都在喊“再跑一年”，华礼纳拿着话筒说：“她已经给我们带来了足够多的惊喜，我们不想让她再承受任何受伤的风险，她该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退役之后的Winx，没有像很多顶级赛驹那样，被当成配种工具连轴转，她的主人把她送到了新南威尔士州猎人谷的一个私人牧场，给她划了100多亩的专属草坪，她每天的日子就是早上在草坪上跑两圈，中午在树荫下趴着睡觉，牧场的工作人员说她特别喜欢吃胡萝卜，每次有人来喂她，她都会蹭人家的手要更多，完全没有传奇赛马的架子，每年的觉士盾赛事都会邀请她去现场亮相，每次她一出场，全场的观众都会站起来欢呼，掌声比夺冠的赛驹还要大，去年她生了第一只小马驹，长得和她一模一样，腿特别长，牧场的人开玩笑说“以后又是一个冠军苗子”，但Winx的主人说，等小马长大了，要不要比赛全看它自己,不会勉强。
我前两年做体育人物专访的时候，认识了前体操国家一级运动员小吴，她16岁就拿了全国跳马冠军，本来要进奥运集训队，结果训练的时候摔了，前交叉韧带断裂，没办法只能退役，她跟我说刚退役的那半年，她连门都不敢出，怕别人问她“怎么不练体操了”，怕别人说“好好的奥运苗子可惜了”，她把所有的奖牌都锁在柜子最里面,连看都不敢看。
后来她回了老家潍坊，开了个少儿体操俱乐部，不教竞技体操，就教3到8岁的小朋友练基础的翻滚、平衡、协调性，也不要求孩子拿奖，就是让他们锻炼身体，现在她的俱乐部开了三家，有近千个小学员，很多家长都特意把孩子送过来，说孩子练了之后体质好了很多，也更勇敢了，我上次去她的俱乐部采访，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3岁的小女孩系安全带，小女孩第一次玩平衡木，吓得直哭，她抱着孩子哄了半天，看着孩子慢慢在平衡木上迈出第一步,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以前我觉得人生只有拿金牌才是成功，现在不这么想了。”她跟我说，“那些奖牌是对我过去努力的肯定，但不是绑住我未来的枷锁，我现在看着这些小朋友开开心心翻跟头，比我自己拿金牌的时候还开心。”
其实我们很多人都容易陷在“过去的荣誉”里：考了个好大学就觉得自己一辈子都高人一等，拿了一次奖就觉得自己永远都要做最优秀的那个，一旦从顶峰掉下来，就觉得人生全完了，但Winx告诉我们，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永远站在顶峰，而是你站过最高的山，看过最美的风景，还能坦然回到平地，过好普通的日子，荣誉是奖励，不是包袱，你拿得起,也要放得下。
那天在兰德威克赛马场，Winx最后绕场谢幕的时候，走到我们面前突然停了下来，蹭了蹭那个举着海报的小姑娘的手，小姑娘把手里的胡萝卜递过去，她叼着胡萝卜晃了晃头，耳朵晃来晃去的，像个普通的小母马，旁边的老头跟我说，他看了50年赛马，从来没见过这么有灵气的马，“她不是为了赢别人才跑，她是为了自己才跑。”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不看赛马的人也喜欢Winx，我们喜欢的从来不是她33连胜的战绩，而是她从没人看好的瘦小马驹，一步一步跑成传奇的样子；是她每次摔了跤、受了伤，还能咬着牙追上对手的样子；是她在最顶峰的时候坦然退役,安安心心过普通日子的样子。
我们总觉得“传奇”离我们很远，是那些天生就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是那些一辈子顺风顺水的人，但其实不是的，传奇可以是出身普通、开局不利的普通人，可以是跑崩过一次又重新站回起点的马拉松爱好者，可以是在土操场上训练还能拿省奖的山区姑娘，可以是退役之后重新找到人生意义的前运动员,可以是每个咬着牙撑过难走的路的你我。
人生从来没有固定的赛道，别人说你不行不算数，别人给你贴的标签也不算数，你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跑出来的，才算数，你不用赢过所有人，只要赢过昨天的自己,你就是自己的Win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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