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足球行业记者快八年,见过拿千万年薪出场却散步的大牌球员,也见过欠薪一年半蹲在俱乐部门口啃泡面讨薪的年轻队员,见过把足球当捞钱工具的商人,也见过掏自己工资给孩子买装备的基层教练,但直到去年四月在沧州雄狮的训练场边见到高华泽,我才突然明白:我们聊了十几年的“足球传承”,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普通人把自己淋过雨时收到的那把伞,再递到后面的人手里而已。
那天的风裹着渤海湾的咸味儿,高华泽刚结束加练,藏蓝色的训练T恤湿得能拧出水,他蹲在训练场边给三个凑过来要签名的小学生签字,其中一个小孩举着皱巴巴的百元纸币说“哥哥我买你的奖牌行不行,我攒了压岁钱”,高华泽愣了两秒,挠着后脑勺笑出了虎牙:“那奖牌早就送给更需要的人啦,等我下次进球给你留比赛球衣好不好?”
他说的“卖奖牌”的事,是2022年中国足球圈最让我鼻酸的一条新闻,也是我想写他的初衷。
从杭州巷弄的足球小子,到国青赛场的“快马”
1997年出生的高华泽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家住在拱墅区一个老小区里,小区门口有块铺着水泥的空场地,是周边小孩踢球的“专属球场”,他第一次碰足球是小学二年级,爸爸接他放学的时候看到邻居家小孩抱着球跑,给他花180块钱买了双回力的碎钉鞋,他穿了整整两年,鞋钉磨平了用502粘,鞋面破了让妈妈补,直到脚长到穿不下了还舍不得扔。
“我小时候家里条件普通,我爸是出租车司机,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那时候去青训营试训,一年学费要三万多,我爸妈凑了三个月才凑齐。”高华泽说自己差点就没走职业这条路,是当时的青训教练看他速度快、球感好,主动给他免了一半学费,他才留在了绿城的梯队,16岁那年他代表浙江队打全运会U18组,5场球进了5个,帮队伍拿了亚军,赛后他把奖牌挂在妈妈脖子上,说“以后我赚了钱,给你们换大房子”。
2017年是金元足球最疯狂的时候,河北华夏幸福以百万年薪把他从绿城挖走,刚到队的第一天,他在更衣室里看到拉维奇、马斯切拉诺这些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球星,紧张得连背包带都解不开,第一次跟一线队合练,他连续传错了三个球,站在场上脸涨得通红,结果拉维奇主动走过来拍他的肩膀,用翻译软件给他打字:“你的速度很快,大胆往前跑,我会给你传球。”那段时间他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场加练传中,结束后再留下来帮一线队的老队员捡球,20岁那年他入选U21国青队,打亚运会预选赛对阵马来西亚,他边路加速趟过两个防守球员传中,帮队友打进绝杀球,赛后看台上专门从杭州飞过去的爸妈举着他的照片哭,他把身上的球衣脱下来扔给他们,转身的时候自己也红了眼。
那时候的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希望之星”,俱乐部给他开的年薪接近七位数,走到哪里都有球迷要签名,身边不少队友拿到奖金就买豪车、买奢侈品,只有他把大部分钱都寄回了家,给爸妈换了套九十平的电梯房,剩下的钱都存在一张银行卡里,跟朋友说“这钱以后留着干正事”。
我那时候就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在一次赛后的发布会上,有记者问他“年轻球员拿高薪会不会飘”,他想了半天说“我本来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孩,知道这些钱都是踢球赚的,哪天踢不了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回头看,他比很多当时风光无限的球员,都看得通透。
卖奖牌的“傻子”,和他藏了三年的小心愿
命运的转折来得比谁想象的都快,2020年开始金元足球泡沫破裂,河北队的欠薪名单里,高华泽的名字排在最前面,最多的时候他17个月没拿到一分钱工资,队里的老队员走了大半,年轻的梯队球员连吃饭的钱都快没有了,他把自己之前存的十几万积蓄拿出来,给梯队的12个小孩发了两个月的生活费,还帮队里垫付了半个月的食堂采购钱。
真正让他决定卖奖牌的,是2021年底回杭州老青训营的一次探访。“我进去看到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孩,球鞋开胶了用胶水粘了三四次,训练服洗得都发白了,冬天的训练服不够,有的小孩穿着自己的羽绒服就上场跑,摔得浑身都是泥。”高华泽说他当时瞬间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也穿不起好球鞋,冬天踢完球脚冻得长满冻疮,是当时的教练给他买了双加绒的足球鞋,他记到现在。
回家之后他翻了自己家里的储物柜,翻出来2018年U21联赛的金牌、全运会的银牌、国青时期的纪念奖牌,一共三块,他联系了一个做足球收藏的朋友,最后卖了三万二千块钱,他拿着这笔钱找渠道批发了24双足球鞋、30套训练服还有护腿板、足球这些装备,全部寄回了杭州的那家青训营,寄的时候每个包裹里都塞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好好踢,别放弃”。
这件事后来是青训营的老师发了朋友圈才被外界知道,网上骂他的人比夸他的多:有人说他是作秀,“三块奖牌才卖三万多?骗谁呢”;有人说他是傻子,“奖牌是一辈子的荣誉,多少钱都不能卖”;还有人说他肯定是欠了赌债,不然不至于卖奖牌,我当时特意给他发微信问他要不要出来澄清,他回了我一张照片,是青训营的小孩穿着新球鞋在球场上跑的照片,说“理他们干啥,小孩能穿上新鞋就行”。
后来过了半年,有个11岁的小孩拿了浙江省青少年联赛的最佳射手,特意把自己的金牌寄给了高华泽,还写了一封信,说“哥哥我穿你买的鞋进了12个球,以后我也要当职业球员,帮助更多的小朋友”,现在那块奖牌被高华泽放在沧州出租屋的书架最显眼的地方,比他自己之前拿的所有奖牌都擦得亮。
我去年跟他吃烧烤的时候聊到这件事,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卖奖牌,他咬了一口烤串说:“有啥后悔的?奖牌放我柜子里也是落灰,我拿到那些奖牌的时候的开心早就刻在脑子里了,但是那些小孩穿上新鞋踢进球的开心,是实实在在的,以前我以为踢出名堂、拿很多奖才是成功,现在我觉得,能帮到几个像我小时候一样的小孩,才是真的成功。”
那天我坐在路边的塑料板凳上,看着他被路灯照得发亮的脸,突然觉得特别感慨:我们总说中国足球缺少足球文化,缺少传承,可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喊着“振兴足球”的人,没做到的事,这个拿着微薄薪水、甚至连国脚都没当过的普通球员,做到了。
在金元足球的废墟上,守住普通人的足球梦
2022年底河北队正式解散那天,高华泽和几个没走的队友在俱乐部门口坐了一下午,他们曾经的训练基地是全中超最好的,有三块天然草皮,有恒温的健身房,还有专门给球员配的营养师,那天他们再进去看,草皮上的草长到了半人高,之前拿的U23联赛的奖杯,被扔在会议室的角落落满了灰。
找下家的过程比他想象的难得多,他2019年十字韧带受过重伤,速度比巅峰期下降了不少,很多俱乐部一听说他的伤病史就摇了头,试训了三家俱乐部之后,沧州雄狮给他递了一份合同,年薪只有他巅峰时期的十分之一,还不如普通的白领赚得多,他想都没想就签了。
现在的高华泽,过着和普通上班族一模一样的日子:住俱乐部安排的六十平的出租屋,每天骑十分钟电动车去训练场,下班了就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自己在家做饭,一个月的生活费控制在三千块钱以内,队里的年轻队员都爱跟他玩,他主动把自己的比赛经验教给他们,逢年过节还会把家不在沧州的小队员叫到自己家里吃饭。
“我现在就两个愿望,一个是能多踢几年球,尽量帮沧州多赢几场比赛,另一个就是攒点钱,以后回杭州开个面向普通小孩的足球培训班,学费收得便宜点,最好是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能免费来踢。”高华泽说他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因为掏不起几万块的青训学费,不得不放弃踢球,他自己当年差点就成了其中之一,“我现在能力有限,帮不了太多人,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上个月沧州雄狮的主场比赛,我在看台上看到一个10岁的小孩举着个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高华泽哥哥,我穿你捐的鞋踢了帽子戏法”,赛后高华泽特意绕了大半个球场跑过去,把自己那场比赛穿的球鞋脱下来送给了小孩,还跟他拉钩约定:“等你以后踢上职业队,哥哥给你买定制的球鞋。”那天的夕阳落在他们俩身上,看台上的球迷都在鼓掌,我拿着相机拍那张照片的时候,突然就红了眼。
别让“普通人的热爱”,成了中国足球的奢侈品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很多朋友问我:高华泽又不是什么大牌球星,连国家队都没进过,有什么好写的?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卖奖牌的故事,讲那些穿着他送的球鞋踢球的小孩的故事。
我们聊中国足球的时候,总喜欢骂足协,骂球员,骂金元足球毁了中国足球,但是我们很少注意到,在金元泡沫破裂之后,还有很多像高华泽这样的普通球员:他们没有赚到大钱,没有出过名,甚至职业生涯都不算成功,但是他们从始至终都爱着足球,都在为这个行业做着自己的一点点贡献。
中国足球的根,从来不是那些天价外援,不是造价几十亿的专业球场,也不是偶尔出一个去五大联赛踢球的天才球员,而是这些普普通通的、还在坚持的人:是愿意卖奖牌给小孩买装备的高华泽,是扎根基层几十年不收学费的青训教练,是每个周末带着孩子去球场踢球的普通家长,是不管球队成绩多差都愿意去现场加油的球迷。
我之前问过高华泽,觉得中国足球还有希望吗?他说:“有啊,你看那些小孩在球场上跑的样子,不就是希望吗?我小时候有人帮过我,我现在帮他们,等他们长大了再帮更小的小孩,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高华泽骑着电动车去接他女朋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挥着手跟我说下次来看球给我留前排的票,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和我十几年前在杭州巷弄里看到的那个抱着足球跑的小孩,一模一样。
其实足球本来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是普通人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样子,是高华泽蹲在训练场边给小球迷签字的样子,是那些小孩穿着旧球鞋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是普通人把自己的光分给更年轻的人的样子,只要这些光还在,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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