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加完班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背着装了三份未改方案的电脑包,盯着手机里HR发的“下月绩效考核标准更新”的通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连上楼的力气都没有,路过小区中间那片刷着天蓝色地胶的露天球场时,穿跨栏背心的张叔老远就冲我挥手:“小顾!快过来凑个位置,三缺一打半场!” 我几乎是下意识就把电脑包往球场边的台阶上一扔,踩着还没换的通勤皮鞋就冲了上去,一个小时跑下来,T恤湿得能拧出水,什么KPI什么客户需求,全跟着汗水一起从毛孔里排出去了,临走前张叔塞给我两瓣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沙瓤西瓜,冰得我一哆嗦,他叼着半根烟笑:“年轻人别天天闷在办公室里,来这跑两圈,比你喝几十块钱的功能性饮料管用多了。” 我抱着西瓜往家走的时候,晚风裹着旁边小吃摊的烤串香吹过来,突然就想起前几天刷到的一篇体育行业报告,里面说现在国内体育消费市场规模已经突破3万亿,主打“精致运动”“高端体验”的项目增速最快,我盯着屏幕里那些穿着动辄几千块的运动服、在装修得像艺术馆的场馆里摆拍的网红,再回头看看身后吵吵嚷嚷的露天球场——穿拖鞋的大爷在练罚球,刚放学的初中生蹲在台阶上吃冰棒,送外卖的小哥把头盔往篮架上一挂就冲进场,突然就觉得:那些被商业包装出来的“体育浪漫”,都比不上我家楼下这破球场的万分之一。
别信营销号的“精致体育”,普通人的运动从没有入场券门槛
我去年曾被同事拉着去过一次网红飞盘局,去之前特意翻了下活动群的要求,说“尽量穿速干运动服,避免穿牛仔裤”,我翻出柜子里大学时候买的100多块钱的运动T恤就去了,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在场的姑娘基本都穿着lululemon的紧身裤,小伙子们的球衣都是定制款,连喝的水都是统一采购的进口气泡水,组织者看见我穿的普通运动鞋,还特意过来问了一句:“你没买咱们这次的定制队服啊?没事,下次记得买就行,也不贵,299一件。” 那场局我总共待了两个小时,交了88块钱报名费,摸盘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5次,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别人摆拍发朋友圈,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旁边的姑娘吐槽:“今天来的几个男的装备太差了,连个专业的飞盘鞋都没有,下次别叫这种人来了。”我攥着手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只觉得浑身别扭,从那之后再也没去过这种所谓的“精致运动局”。 我不是反对大家追求更好的运动体验,我只是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被硬生生套上了消费主义的枷锁:骑行必须要上万的碳架车,滑雪得全套顶流品牌装备,连跑个步都得先买齐运动手表、速干衣、压缩裤,好像没掏够钱,你就不配“运动”。 可我家楼下的球场从来没这规矩,在这里打球的人,有穿几十块钱回力鞋的中学生,有穿拖鞋、跨栏背心的退休大爷,有刚送完单连工服都没来得及脱的外卖小哥,上个月还有个穿洛丽塔小裙子的小姑娘,抱着个粉色的篮球站在边上怯生生问能不能投几个球,我们赶紧把场地给她让出来半块,没人说她穿得不对,没人嫌她投得不准,她投了半小时进了三个球,蹦蹦跳跳地走了,第二天还带了一盒自己做的曲奇给我们分。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消费,是“动起来”的本能啊,你不需要花几万块买装备,不需要掏几百块的入场费,只要你想,哪怕光着脚在空地上跑两圈,拍两下球,你就是在享受体育的快乐,把体育和“高端”“精致”绑定,给运动设置各种消费门槛,本质上就是在把普通人往体育的门外推,这根本就背离了体育本来的意义。
球场没装记分牌,我们记的全是热乎的生活碎片
我们这个球场建成快20年了,至今没装过正式的记分牌,大家打球计分全靠喊,有时候打嗨了记错分,争两句也就过去了,没人真的放在心上,比起赢了多少局,我们这群常来打球的人,记的全是和输赢没关系的生活碎片。 常喊我打球的张叔今年58,退休前是公交公司的司机,他儿子去年考上了外地的警校,之前每周五晚上都陪他来打球,现在小伙子不在家,张叔每次来打球,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他儿子发的训练视频:“你看这小子,现在跑1000米比我年轻时候还快,前天刚拿了学校运动会的短跑冠军。”上个月张叔抢篮板的时候扭了脚,我们一群人凑了包里的云南白药给他喷,常来打球的小李是开药店的,第二天特意给他带了个护踝,还塞了两盒活血化瘀的药,从那之后张叔每次来打球,都要带一大罐自己家腌的糖蒜,谁打完球过来拿两瓣,他笑得比谁都开心。 那个总穿外卖工服来打球的小伙子叫周凯,今年22,来杭州打工两年了,他每天下午六点半到七点半固定来打一小时球,手机就放在篮球架下面,响了就接,顺路的单就接,不顺路就拒了,他之前跟我说,之前在城西的商业球场打过几次,人家嫌他身上有外卖的汗味,不愿意跟他组队,他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没人带他玩,后来听老乡说我们这个小区的球场不挑人,就每天绕路过来打,上个月我们打友谊赛,我们队落后2分,还有10秒结束的时候,周凯的手机响了,有个奶茶单要送,他喊了一句“等我10分钟!”拎着头盔就跑了,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回来了,结果最后30秒的时候他真的冲了回来,接过球就投了个三分,绝杀的时候手里拎的奶茶都没撒,那天我们凑钱给他买了瓶冰红牛,他攥着瓶子笑了半天,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我买水庆祝进球”。 还有几个月前中考的那批小孩,之前每天放学都来打球,他们班主任找过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要挨骂,结果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站在边上看了五分钟,突然说“我也来打半场,我大学时候是女篮的后卫”,我们拉着她打了一小时,后来她跟那几个小孩约法三章:“模考总分加20分,我就让你们每周六下午来打两个小时,不然我就把你们的球没收。”后来那几个小孩真的考到了约定的分数,现在上了高中,放假还会回来打球,每次都特意给那个老师带杯奶茶。 你看,我们这个球场没有人在乎你赢了多少分,没有人拿数据拿排名评判你,我们记住的全是这些热乎的、带着生活气的小事,我之前总听人说,体育的本质是竞技,是要赢,可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本质是连接啊,它把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退休大爷、外卖小哥、上班族、中学生凑到一起,共享同一段挥汗如雨的时间,那些比输赢重要得多的善意和温暖,才是我们愿意天天往球场跑的原因。
我见过最动人的“体育精神”,全是普通人在球场上攒出来的的时候,总有人问我:“到底什么才是体育精神?是奥运赛场上拿金牌?还是职业联赛里拿冠军?”
以前我也觉得是,直到我在这个球场上遇见了太多普通人,才明白:最动人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刻在每个普通人骨子里的,对运动的热爱,对彼此的包容。 去年夏天下小雨,我们本来都收拾东西要走了,来了个推轮椅的小伙子,20岁出头的样子,腿上盖着薄毯子,怀里抱着个篮球,站在球场边看了好久,我们上去问他要不要一起玩,他摇摇头说“我腿不好,就看看”,后来聊天才知道,他之前是大学校队的前锋,去年出了车祸腿没保住,已经快一年没碰过球了,我们当时就说,没事,我们陪你投,你坐着投就行。 我们扶着他的轮椅停在罚球线边上,他第一次投的时候手都在抖,投了十几个都没进,我们站在边上给他加油,投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球“哐当”一声掉进篮筐,他当时就哭了,说“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投不进了”,现在他每周都来,我们专门给他改了规则:他坐轮椅打球不算走步,投进一个算3分,上周他已经能自己推着轮椅上篮了,投进的时候我们全场都给他鼓掌,比我们自己赢了球还开心。 还有之前我们跟广场舞阿姨抢场地的事,说起来也有意思,之前夏天的时候,阿姨们每天晚上七点都来球场跳广场舞,我们打球的小伙子们不愿意让,两边吵过好几次,直到去年我们搞小区篮球赛,缺个裁判,领头的王阿姨站出来说“我来,我年轻时候是省女篮的后卫,国家级裁判”,我们当时都傻了,那天王阿姨穿着广场舞的裙子吹了一下午哨,判罚得比专业裁判还公正,后来我们主动跟阿姨们商量,把球场劈成两半,一半给我们打球,一半给阿姨们跳舞,周末还搞联谊赛,阿姨们当裁判,她们的老伴给我们当后勤,看东西递水,之前的矛盾全没了。 你说这不是体育精神是什么?是哪怕腿断了,也想再摸一摸篮球的执念;是本来吵得不可开交的两群人,因为共同的热爱互相理解的温柔;是你投不进我给你加油,你摔倒了我拉你起来的包容,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体育精神。
别让“体育”变成少数人的狂欢,多给普通人留点摸得到的场地
前阵子看新闻,说现在各地都在推进全民健身设施建设,这本是好事,可我看了下很多地方的规划,要么是把场馆建在离市区十几公里的新区,普通人坐公交都要一个小时才能到;要么就是收费的商业场馆,打一小时篮球要五六十,普通人一周打两次,一个月就要花掉好几百,根本负担不起。 我们这个球场去年也差点没保住,物业说要拆了建停车场,能多停20辆车,多收不少物业费,我们一群常来打球的人,联合小区的居民签了几百份请愿书,找社区谈了好几次,说这个球场是小区里唯一的活动场地,老人要散步,小孩要玩,年轻人要打球,不能拆,最后社区专门拨了款,不仅没拆,还给我们换了新的篮筐,铺了防滑地胶,装了照明灯,现在晚上打到十点都没问题。 我那天翻改造球场的账单,总共才花了不到10万块,就是这10万块,给我们小区几千人提供了一个能随便进、不用花钱的运动场地,能让加班的上班族解压,能让退休的大爷有事做,能让放了学的小孩有地方玩,这比办多少高端赛事、建多少收费场馆都管用。 我始终觉得,我们发展体育事业,不能光盯着那几万亿的消费市场,不能光想着怎么赚有钱人的钱,更重要的是,要给普通人留够免费的、近的、能随便进的运动场地,不用装修得多么豪华,不用配套多么高端的设施,只要有一块平地,有一个篮筐,有几张乒乓球桌,就够了,当每个老小区楼下都有这样一个不用花钱、抬脚就能到的场地的时候,全民健身才不是一句喊在空中的口号,是真的落到了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昨天晚上我又去打球了,张叔的儿子放假回来,陪他打了一下午,爷俩满头大汗的,看起来特别开心,周凯说他下个月就要升站长了,以后不用天天跑单,能有更多时间来打球,那个坐轮椅的小伙子也来了,带了他刚交的女朋友,坐在边上给他递水,晚风一吹,旁边的梧桐叶沙沙响,小吃摊的香味飘过来,球场上满是喊声笑声,我站在球场上,突然觉得无比踏实。 我们普通人想要的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端的体验,不是什么精致的朋友圈素材,就是这么一块能随便进的场地,一群能一起玩的伙伴,出汗了有人递水,进球了有人鼓掌,就够了,而这些藏在老社区里的露天球场,就是我们普通人的体育乌托邦,是最触手可及的,属于我们的终极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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