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奥森北园的野球局踢到中场休息时,我蹲在边线灌冰电解质水,后颈的汗顺着球衣领子往后背流,风卷着银杏叶擦着我的发梢飘过去,落在校服一样蓝白的球衣上,队长走过来拍了拍我沾了草屑的肩膀:“下半场别往前冲太猛,你是后腰,站住位置比抢着射门重要。”
我对着她点了点头,拧上瓶盖的时候突然晃了神:15岁那年我第一次在教学楼下踢“野球”的时候,可从来没人和我说过这句话,那时候我满脑子只有“追着球跑”,以为人生所有的“中场时刻”,都只是用来给上半场的疲惫喘口气的。
我的第一个“中场”,是逃开刷题的15分钟课间
我真正接触足球是在高二的重点班,整个楼层的人走路都带着小跑,垃圾桶里最多的是空掉的咖啡罐和用空的中性笔芯,我那时候偏科严重,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从来只写个“解”字,班主任找我谈过三次话,中心思想都是“女孩子稳一点,努努力考个普通一本,毕业找个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
改变是从体育委员掏了50块钱买的那个二手足球开始的,那时候我们班几个不爱跑操的女生凑了个小团伙,每次大课间跑操结束,剩下的15分钟自由活动时间,就躲在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踢矿泉水瓶,后来体育委员看不下去,把自己攒的买球鞋的钱拿出来,买了个掉了点皮的二手五号球,我们没有球门,就用两个书包摆在地上当门框,谁能把球踢过两个书包中间就算赢,我那时候是全队最疯的一个,不管球在哪我都要追上去踹一脚,经常从“后场”一路跑到“前场”,跑得满头大汗,校服袖子上蹭的全是墙灰,每次上课铃响了才抱着球往楼上冲,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全班都在看我,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皱着眉瞪我,我也不在乎,把球往讲台旁边一塞,坐下的时候手心还留着足球皮的粗糙触感。
那时候我理解的“中场”,就是这15分钟的课间,是我从刷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单词里逃出来的喘气时间,我把体育杂志上撕下来的孙雯的剪报贴在笔记本的扉页,班主任没收过一次,高考结束那天她把笔记本还给我,指尖敲了敲那张剪报:“没想到你还真能坚持这么久。”
我那时候没好意思说,我那时候根本不懂什么叫足球规则,也不知道什么叫中场位置,我只是喜欢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感觉,喜欢不用想排名、不用想分数的那15分钟,好像只要我跑得够快,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压力就追不上我。
22岁那场球的中场休息,我坐在场边哭了半小时
22岁我大学毕业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朝九晚九是常态,周末能挤出来半天时间踢球已经算是奢侈,那时候我们的业余女足队缺后腰,老队长要调去深圳工作,走之前把印着10号的球衣塞给我:“你跑得动,视野也宽,后腰这个位置适合你。”
我那时候对后腰的理解还停留在“不用当前锋冲在最前面,累了可以在中间歇会”,直到踢市里的业余联赛那次,我才知道中场这个位置,从来就不是给你歇脚的。
那次我们对阵的是体育大学的女足校队,平均年龄比我们小3岁,跑起来像一阵风,上半场我们被压在半场打,0比2落后,我跑的腿都软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蹲在场边拧可乐瓶,手都在抖,就在这个时候我手机震了两下,第一条是领导发来的,说我昨天熬夜做的活动方案全是垃圾,让我周日加班改完;第二条是谈了4年的男朋友发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我们分手吧,你天天踢得一身臭汗,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
我拿着手机蹲在地上,本来想忍,结果队里的00后小队员递过来一张纸巾,我一抬头眼泪就砸在了草皮上,我那时候觉得人生怎么这么难啊,工作要挨骂,感情要失败,踢个球也要被压着打,我以前以为中场是用来喘气的,那天才知道中场也可能是你最狼狈的时刻,所有的糟心事都凑到这15分钟里找上门来,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那天下半场我拼了命的跑,断了对方三次反击,最后给前锋送了个直塞扳平了比分,终场哨响的时候我躺在草皮上,盯着天看了好久,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那天我坐地铁回家,球衣都没换,旁边的大爷盯着我腿上的淤青看了半天,递过来个创可贴:“姑娘踢球摔的啊?没事,在哪摔倒在哪爬起来就行。”
我握着那个创可贴突然就想开了:中场难怎么了?中场狼狈又怎么了?只要哨声还没吹,下半场就还有的踢,大不了拼尽全力跑就是了。
原来真正的中场,从来不是用来喘口气的
今年我29岁,辞掉了互联网的工作,和几个队友开了个少儿足球培训机构,专门教6到12岁的小女孩踢球,我也成了队里的老队长,后腰的位置踢了7年,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的追着球跑了。
上个月带我们业余队去踢京津冀的业余女足邀请赛,半决赛碰到了去年赢了我们的老对手,上半场我们被打了个反击,0比1落后,中场休息的时候队员们都垂头丧气的,换做以前我早就急着跳起来灌鸡汤,让大家下半场拼了命冲,但是那天我蹲下来,给队里刚上大学的小后腰系了系松开的鞋带,指了指对方的前锋:“你刚才冲太猛了,后腰位置空了三回,人家一打反击你就回不来,下半场不用急着往前跑,把球控在脚下,多和边路的队友传接,我在后面给你们兜着,丢了球我补。”
下半场我站在后腰的位置,没往前冲一次,断了对方三个有威胁的进攻,最后抓住对方的防守漏洞送了个直塞,前锋单刀破门把比分扳平,点球大战我们赢了的时候,全队抱着在草皮上打滚,小队员趴在我耳边喊:“真姐你太稳了!你站在后面我一点都不慌!”
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以前老队长和我说的话:中场这个位置,从来不是让你用来喘气的,你是全队的节拍器,你要站在最中间的位置,看清楚前面的队友在哪,后面的防线有没有漏洞,球到你脚下的时候,你要知道往哪送,才能给全队挣来机会。
这种感觉我在教小朋友踢球的时候感受更深,有个7岁的小女孩叫朵朵,扎着两个羊角辫,每次踢球都要在脸上贴个五星红旗的贴纸,刚学球的时候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不管自己踢什么位置,满场追着球跑,跑的满头大汗也碰不到几次球,累了就蹲在边上噘嘴,那天我蹲下来和她讲:“朵朵你踢的是中场哦,不是要你跑着追球,是要你站在那里,让球跑着找你,你就像咱们队的小管家,要记住队友都站在哪,球到你这里,你要把它送到最容易进球的地方去。”
朵朵眨着眼睛听,下次踢友谊赛的时候,她真的不追着球跑了,站在中场的位置晃来晃去,真的接住了队友传过来的球,一脚传给了前场的小朋友,助攻进了球,她跑过来抱着我的腰的时候,羊角辫都散了,脸上的贴纸歪到了耳朵根:“教练教练!球真的来找我了!我没有乱跑也拿到球了!”
我摸着她的头突然就想通了一个道理:不止球场上的中场是这样,我们人生的中场也是一样,以前我总觉得人到三十,就该到了“喘口气”的年纪,工作稳一点,生活慢一点,实在不行就躺平算了,后来才发现,所谓的“人生中场”,从来不是给你躺平的缓冲区,而是给你停下来观察的时间:你要看看上半场的路走的对不对,要看看身边的队友还在不在,要想想下半场的路要往哪走,你把中场的时间用来喘气、用来躺平、用来抱怨,等下半场哨声一吹,你只能被对手打的措手不及。
我们的人生,本来就没有“补时”可以赖
前阵子我去奥体中心看中国女足的比赛,王霜踢中场,伤停补时最后一分钟,她还在拼抢,被对方后卫撞得倒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都破了,还是抱着球往前冲,我坐在看台上突然就红了眼,旁边的小姑娘举着国旗问我:“阿姨你怎么哭了?”我擦了擦脸说:“阿姨想起了自己踢了11年的球,原来真的有人到了中场最后一分钟,还在想着怎么赢。”
我身边有个35岁的队友李姐,是儿科医生,去年查出来甲状腺癌,做手术的时候把留了10年的长发都剃了,我们都以为她以后不会再来踢球了,结果出院半年她就抱着球出现在了球场上,头发才长到耳朵根,每次头球都喊“别和我抢!我头发短顶球不滑!”,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坐在我边上喝水,撩起刘海给我看手术留下的疤:“以前我总觉得,人到三十多就是到了中场,上有老下有小,熬到退休就算完,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居然是上次联赛我那个单刀没进,我要是就这么走了,连个遗憾都没补回来,后来我就想通了,什么中场休息,什么到点退休,我活着的每一分钟都是上场时间,我才不要在中场坐着喘气。”
李姐的话给了我特别大的触动,我以前总觉得,足球还有伤停补时,踢得不好还有加时赛,实在不行还有点球大战,但是人生没有啊,我们总说“等忙完这段时间就休息”“等过了这个坎就好了”,把所有的期待都推给以后,把中场的时间都用来浪费,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人生的终场哨已经快吹了,你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我见过太多人,二十多岁的时候觉得自己年轻,随便混混没关系,三十多岁到了人生中场,转头发现自己要经验没经验,要存款没存款,上要养老人下要养孩子,只能坐在原地抱怨人生太难;我也见过太多人,人到中年辞掉稳定的工作去追梦,四十多岁才开始学新的技能,把别人用来躺平的中场时间,活成了自己最精彩的上场时间。
那天奥森的野球局下半场我们3比1赢了,全队坐在场边吃橘子,风把银杏叶吹得满地都是,有人拍了照片发在群里,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脸上有晒出来的雀斑,胳膊上有上周踢球摔的疤,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摸了摸球衣背后洗得发白的10号,那是我18岁那年自己掏钱印的,到现在已经11年了。
以前我以为中场时刻就是停下来喘气的时间,现在我才知道,不管是球场上的15分钟休息,还是人到三十的人生节点,你站在中场的位置,本来就不是为了休息的,你要做全队的节拍器,要做自己人生的掌舵人,要在所有人都忙着喘气的时候,想清楚下半场的路要往哪走。
我今年29岁,我的中场时刻才刚刚开始,我不会再追着球乱跑,也不会再坐在原地等着机会找上门,我要站好我自己的位置,把每一个传到我脚下的球,都送到它该去的地方,也想送给所有正在经历人生中场的人一句话:别害怕跑不动,也别害怕输,你站在中场的位置,本来就是要控住全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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