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跟着广东省群众体育促进会的调研组去粤东惠来县调研,刚下车走到县城中心的公共篮球场,就被一阵清亮的哨声抓住了注意力,下午四点的日头还毒得很,塑胶地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甚至能留下浅浅的印子,一群扎着高马尾、穿着统一蓝色球服的小姑娘正顺着边线跑位,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2019年中国女篮国家队队服的姑娘,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举着哨子的右手上满是老茧,她就是李月如,这两年在粤东基层体育圈小有名气的“篮球姐姐”。
摔在水泥地上的第17次,我不想再做场边递水的旁观者
1998年出生的李月如是土生土长的惠来人,和很多粤东县城的小姑娘不一样,她从小就不爱穿裙子,不爱玩洋娃娃,就爱跟着邻居家的哥哥往篮球场跑,那时候惠来全县只有3个公共篮球场,全是水泥地,篮筐有的还歪歪扭扭,每次去打球的几乎全是男生,李月如想凑上去打,总会被哄笑着赶下来:“女孩子打什么篮球,细胳膊细腿的撞坏了我们还要赔”,连班主任都找她谈过好几次话:“女孩子家家的天天跑得满头大汗,成什么样子,有这个时间多做两套题不好吗?”
没人带她打,她就自己练,每天放学之后,她都要抱着家里给她买的二手橡胶篮球,跑到老体育场那个没人用的破篮筐下练拍球、练投篮,练到天完全黑透才回家。“我现在膝盖上还有个两厘米的疤,就是初二那年摔的,”李月如撸起裤腿给我看,那块浅褐色的疤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格外明显,“那天为了抢一个弹飞的篮板球,脚底下一滑直接扑在水泥地上,膝盖破了一大块,血混着灰往下流,我回家我妈看见直接就哭了,骂我不懂事,说姑娘家留这么大的疤,将来穿裙子都不好看。”那天李月如躲在房间里翻了一晚上自己攒的篮球杂志,封面上是郑海霞穿着国家队队服举着奖杯的照片,旁边配的采访里郑海霞说:“我从小就比别的姑娘高,也比她们爱跑爱跳,别人说我不像女孩子,我偏要说,女孩子的样子从来不是别人定义的。”这句话她当时抄在笔记本的第一页,直到现在还记着。
后来李月如凭着篮球特长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成了惠来县第一个靠篮球考上一本大学的女孩,大学四年她是校队的主力中锋,拿过好几次广东省大学生篮球联赛的冠军,毕业的时候,广州有个私立中学给她开了年薪15万的offer,让她去当体育老师,还承诺给她解决住宿,对于一个县城出来的姑娘来说,这几乎是能拿到的最好的选择,但是2021年暑假回了一趟家之后,她却放弃了这个所有人都羡慕的机会,决定回惠来做少儿女篮的公益培训。 “那次回家我去球场打球,看见场边站着四五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手里攥着矿泉水,不敢上场,就站在那看男生打球,打完了给他们递水,和我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李月如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闷,“我那时候就想,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怎么惠来的小姑娘还是只能站在场边看别人打球?我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回来给她们搭个台阶?”
被骂“不误正业”的第一年,我只招到了7个学员
决定容易,做起来难,李月如刚回惠来的时候,手里只有大学四年攒下来的三万块钱,她先租下了老体育场那个破篮球场,自己找工人修了篮筐,铺了简易的塑胶垫,然后印了一千张传单,每天放学的时候去小学门口发,说免费教12岁以下的女孩子打篮球,不收一分钱。
但是发出去的一千张传单,十张有九张被家长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很多家长接过传单扫一眼就扔了,说女孩子学舞蹈学钢琴才是正途,学篮球有什么用?还容易受伤,晒得黑黢黢的将来不好找对象,”李月如笑着说,“还有个家长当着我的面把传单撕了,说你一个姑娘家自己不找个安稳工作,搞这些歪门邪道,别把我家孩子带坏了。”
整整一个暑假,她最后只招到了7个学员,最小的8岁,最大的11岁,其中有个叫林小敏的姑娘,是妈妈硬送过来的。“小敏那时候10岁,体重已经有120斤了,学校运动会跑800米跑了倒数第一,被全班同学笑‘肥婆’,回来就哭着不肯上学,她妈妈实在没办法,看见我发的传单,说反正免费,就送过来试试,就当减肥了。”
就这7个孩子,李月如教得格外认真,夏天的惠来气温动辄三十五度以上,她每天早上七点就到球场打扫卫生,给场地浇水降温,下午三点准时开课,从最基础的拍球、运球教起,每个动作都要反复示范十几遍,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护具、买矿泉水、买降温的冰棒。“那时候我晒得黑的我妈都认不出我,脸上一层一层的脱皮,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教,”李月如说,“但是我从来没觉得苦,每次看见这些小姑娘拍球拍得满头大汗还在笑,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教了三个月之后,李月如带着这7个姑娘去参加县里的少儿篮球邀请赛,报的是混合组,面对的全是同龄的男孩子队,刚开始所有人都不看好她们,说几个小姑娘凑成的队伍,肯定第一轮就被淘汰了,结果她们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只以2分之差输给了县城第一小学的男子队,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林小敏抱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哭的话都说不出来,下来之后她抱着李月如说:“姐姐,这是我第一次被人夸厉害,不是因为我考试考了高分,是因为我篮球打得好。”
那次比赛之后,李月如的女篮培训班一下子就火了,很多家长主动找上门来,想把女儿送过来学篮球,从最开始的7个人,到后来的70个、200个、500个,到2024年的现在,李月如的培训班已经有1027个注册学员,几乎覆盖了惠来全县所有的小学和初中。
我不想培养女版姚明,我只想让每个女孩都有选择运动的权利
培训班越做越大,有人劝李月如收费,说你付出了这么多,收点费是应该的,也有人劝她多挖几个好苗子,往省队国家队送,打出成绩了你也有名气,但是李月如全都拒绝了,她的培训班到现在还是只收每年100块钱的服装费,家庭困难的孩子连这100块都可以免,至于选苗子走职业,她更是从来没主动提过。
去年有个省体育俱乐部的星探特意跑到惠来,看上了队里一个12岁的姑娘陈曦,小姑娘身高已经长到1米78,臂展很长,运动天赋特别好,星探说想把她带到省队去培养,将来打职业联赛,所有费用全免,还承诺给家里补贴,李月如没直接答应,她先找陈曦聊了一下,问她自己的想法,陈曦低着头想了半天说:“姐姐,我不想打职业,我打篮球就是喜欢,我将来想当儿科医生,平时有空打打球就好了。”李月如听完直接就帮陈曦拒绝了星探的邀请。
“很多人觉得搞基层体育的目的就是选苗子,就是为国家输送人才,打职业拿金牌才叫成功,但是我不这么想,”那天我们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聊天,李月如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看着场上跑跳的小姑娘们说,“我办这个培训班的初衷,从来不是要培养出第二个李梦第二个韩旭,我就是想让这些姑娘知道,篮球不是只有男生能打,运动的权利是不分性别的,你不用因为别人说‘女孩子不该打球’就放弃自己的爱好,你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想喊就喊,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非得打出什么成绩,哪怕你只是来球场上出出汗,玩得开心,这就够了。”
我在惠来调研的那几天,见过队里一个叫阿玲的小姑娘,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有点跛,走路都有点晃,但是她投篮特别准,三分区的投篮命中率能有百分之六十以上,阿玲刚来的时候,很多家长都劝李月如别收,说她这样的怎么打球,万一再摔了算谁的?但是李月如还是收了,她特意给阿玲制定了训练计划,不用跑不用跳,就练坐着拍球,练定点投篮,去年县里的少儿篮球友谊赛,李月如特意给阿玲报了名,上场打了十分钟,阿玲投进了三个三分球,下场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阿玲妈妈坐在看台上哭的稀里哗啦,说她从来没见过女儿这么开心。
我其实特别认同李月如的观点,我们现在的体育行业,好像总是陷入一个误区:要么就是把体育等同于职业竞技,只有拿金牌拿冠军才算有价值,要么就是把女性运动异化成了“减肥塑形”的工具,好像女生运动就是为了瘦、为了好看,却从来没人告诉过大家,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本身的快乐,是让你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力量,是让你在一次次摔倒再爬起来的过程中,知道自己有无限的可能,李月如做的事情,看起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她没有拿过世界冠军,也没有培养出知名的运动员,但是她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给一千多个女孩打破了“女生不能打球”的偏见,给了她们选择运动的权利,这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体育成就。
被女篮精神照亮的人,也在成为照亮别人的光
今年中国女篮拿亚洲杯冠军的时候,李月如特意租了个大投影,组织所有的学员一起在球场边看直播,最后绝杀赢球的那一刻,整个球场的姑娘们都跳起来大喊“中国女篮牛”,嗓子都喊哑了,那天有个小学员给李梦写了一封信,说“梦姐,我现在也在打篮球,我将来也要像你一样,做个厉害的女生”,李月如帮她把信寄到了国家队,没过多久居然收到了李梦的回信,还寄了一件签名的队服,现在那件队服被挂在培训班的休息室里,每个新来的学员都要过去看一眼。
“我小时候就是看着郑海霞、苗立杰这些女篮前辈的采访长大的,是她们让我知道,女孩子也可以在球场上发光发热,我算是被女篮精神照亮的人,现在我也想做那个照亮别人的光,”李月如说,她的微信头像到现在还是大学的时候参加活动和郑海霞的合照,这么多年从来没换过。
这两年跟着李月如学篮球的姑娘里,有好几个都凭着篮球特长考上了重点高中、重点大学,也有姑娘毕业之后回来给她当助教,还有的姑娘本来性格内向自卑,打了几年篮球之后变得开朗自信,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去年有个已经上高二的学员过来找她,说自己之前得了抑郁症,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想活了,打了一年篮球之后,现在已经停药了,这次期中考试还考了班级前五,她给李月如带了一包自己亲手烤的曲奇饼干,说“姐姐,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可能走不到今天”。
我离开惠来的那天是周末,刚好赶上培训班的月度友谊赛,日落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温柔的橘色,李月如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给几个刚下场的小队员擦汗,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仰着头问她:“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呀?”李月如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傻丫头,你现在就很厉害呀,你敢站在球场上,敢拿着球往上冲,你就比很多人都厉害了。”
那天我在车上翻调研组的资料,上面写着惠来县现在12岁以下的女孩子,参与篮球运动的比例已经从2021年的不到3%,涨到了现在的27%,是整个粤东地区女性少儿篮球参与率最高的县城,其实我们总说要推广群众体育,要推动女性运动发展,这些话听起来很大很空,但是落到实处,就是有李月如这样的人,在一个个小县城里,守着一片球场,教一群孩子打球,慢慢打破大家的偏见,慢慢给更多女孩种下热爱运动的种子。 李月如经常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走到惠来的任何一个球场,都能看到有女孩子在打球,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害怕被嘲笑,就痛痛快快地打,痛痛快快地享受运动的快乐,我想,她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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