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游泳项目收官之夜，英国队以8金4银2铜的成绩排在游泳奖牌榜第二位，仅落后霸主美国队1金，当镜头扫过看台上那个头发花白、举着手绘纸牌写着“你们是最棒的玩水达人”的老头时，解说员脱口而出：“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德雷尔。”
作为英国游泳队的总教练，德雷尔在过去8年里把曾经的二流游泳队带到了能和美国掰手腕的位置，更难得的是，他带出来的运动员，没有一个因为训练留下心理阴影，退役之后个个都还保持着游泳的习惯，甚至不少人会主动回到社区游泳馆当志愿者教小朋友玩水，在“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体育世界里，德雷尔活成了一个“异类”，也给所有搞体育、做体育教育的人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从“差生”教练到奥运教父：他的起点是被所有人嘲笑的“野路子”
1998年，34岁的德雷尔还在英国考文垂的一家社区游泳馆当兼职教练，那时候他在整个英国游泳圈都是个笑柄：别的教练带孩子，6岁就开始练出发转身，每天游5000米是标配，他带的孩子，上课一半时间在玩打水仗，玩累了才练一会动作，不少家长骂他“骗钱”，同行说他“耽误好苗子”。
我印象很深的是他在自传里写过的一个故事：当时馆里收了个叫莉莉的7岁小女孩，小时候掉过家门口的池塘差点淹死，对水有严重的阴影，之前的教练试了三个月，莉莉每次站在泳池边哭，打死都不肯抬脚，德雷尔接过来之后，没提过一句“学游泳”，每次上课就拿个小黄鸭坐在泳池边陪她玩，玩了一周，他把小黄鸭扔到浅水区离岸边半米的地方，让莉莉伸手去够，又玩了两周，小黄鸭越扔越远，莉莉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齐腰深的水里，甚至自己开始扑腾着追鸭子，三个月之后，莉莉已经能戴着浮板游25米了，后来她16岁的时候拿了英联邦运动会100米蛙泳的铜牌，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了德雷尔的脖子上，说“如果不是你陪我玩小黄鸭，我这辈子都不敢下水”。
那段时间德雷尔没少受排挤，有个资深教练当众嘲讽他：“靠玩能玩出冠军吗？体育就是要吃苦，要对自己狠。”德雷尔当时的回答我记到现在：“如果吃苦的代价是恨这项运动，那我宁愿我的学生一辈子都不拿冠军。”
他自己就是“痛苦训练”的受害者：年轻的时候他也是个游泳运动员，为了出成绩，每天早上4点起来训练，一天泡在泳池里8个小时，后来因为过度训练肩膀受伤，22岁就不得不退役，退役之后他整整10年没有碰过泳池，“一看见水就想起那些喘不过气的日子，恶心”，直到他的儿子3岁的时候闹着要去玩水，他才不得不重新走进游泳馆，也就是那次他发现，儿子在水里瞎扑腾的时候，笑得比他整个运动员生涯都开心，他突然就想通了：游泳原本就是件快乐的事,为什么我们要把它变得那么痛苦？
我见过太多孩子把泳帽扔在泳池边哭：体育的第一要义是“不恨这项运动”
2016年里约奥运会之前，德雷尔被聘为英国游泳队的总教练，他刚上任就烧了“三把火”：第一，取消每天早上4点的早训，改成早上9点开始训练；第二，每周训练总时长不能超过30小时，周末必须放满两天假，不许加训；第三，每个队员必须有一项和游泳无关的爱好,训练之外不许聊和游泳有关的事。
当时队内反对声音特别大，尤其是蛙泳名将亚当·皮蒂的前教练，直接公开骂德雷尔“瞎搞”：“皮蒂以前每天练12个小时，你让他每天只练5个小时，要是里约拿不到金牌你负得起责任吗？”那时候的皮蒂正处于职业生涯最低谷，每天泡在泳池里12个小时还是游不动，甚至已经提交了退役申请，他说“我看见泳道线就想吐，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游了”。
德雷尔接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皮蒂放了两周假，让他回去陪奶奶种土豆，明确要求“不许碰泳衣，不许想比赛”，两周之后皮蒂归队，第一次下水就游出了个人最好成绩，后来里约奥运会上，他不仅拿了100米蛙泳的金牌，还打破了保持8年的世界纪录，赛后采访的时候皮蒂说：“以前我觉得游泳就是我的工作，是我必须完成的任务，德雷尔让我想起来，我小时候之所以想学游泳，就是因为在水里玩的时候特别开心。”
这件事给我的触动特别大，因为我家楼下就有个活生生的反例，邻居家的孩子明明今年14岁，5岁的时候就被家长送去学游泳，当时教练说他水感好是个好苗子，他爸妈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每天放学雷打不动送他去练两个小时，周末还要加训，为了练肺活量，冬天让他穿着棉袄跑3公里，明明那时候哭着说不想练，他爸妈就骂他没出息，说“别人都能拿奖你怎么不行”，后来明明确实拿了不少区里、市里的奖，但是去年升初中之后，说什么都不肯再碰泳池了，上次我们全家去水上乐园叫他一起去，他宁肯在岸边坐了三个小时玩手机，说“看见水就恶心，这辈子都不想再游了”。
我当时听完特别心疼，明明本来是喜欢玩水的啊，小时候我还见过他在小区的喷水池里跑着玩，笑得特别开心，结果几年的专业训练，把他这辈子对水的喜欢都磨没了，我真的觉得，所有的体育从业者、所有送孩子去学体育的家长，都应该好好想想：你送孩子学运动的初衷是什么？是想让他拿奥运冠军，还是想让他会一项求生技能，一辈子都能享受运动的快乐？要是为了拿个无关紧要的小奖项，把孩子的兴趣磨没了,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拿金牌很好，但拿不到也没关系”：他撕开了唯金牌论的虚伪面具
2020东京奥运会男子4×200米自由泳接力决赛，英国队最后一棒邓肯·斯科特在领先了150米的情况下，最后5米被俄罗斯选手反超，以0.08秒的差距拿了银牌，下场之后斯科特蹲在地上哭，所有人都以为德雷尔会骂他，毕竟这块金牌英国队已经准备了4年，结果德雷尔第一时间走上去抱了他，拍着他的背说：“你刚才最后50米拼到缺氧的样子，比金牌还耀眼，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后来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斯科特拿了三块金牌，他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对着镜头比了个“0.08”的手势，赛后采访他说：“要是东京奥运会之后德雷尔骂我一句，我可能就退役了，是他告诉我，拼尽全力的银牌，比投机取巧的金牌更有价值。”
我一直觉得，我们过去太习惯把体育和“争光”绑定在一起，以至于忘了体育最初的样子：它是人类本能的对奔跑、跳跃、玩水的渴望，是你跑完步之后浑身出汗的畅快，是你学会一个新动作之后的成就感，这些东西，从来都和金牌无关，之前看到某个运动员在国际比赛上拿了银牌，评论区全是骂声，说“你怎么这么没用，就差一点就拿金牌了，对不起国家的培养”，我特别不理解：难道拿了银牌就不算成功吗？难道那些拼尽全力的运动员，就因为没有站在最高领奖台,就活该被骂吗？
德雷尔最让我佩服的一点，就是他从来不会给队员压力，每次大赛之前他都会跟队员说：“你们就当是去参加一个大型玩水派对，能拿牌最好，拿不到也没关系，只要你们游得开心，就够了。”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英国游泳队有个17岁的小将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200米蝶泳预赛就被淘汰了，下场之后她笑嘻嘻地跟德雷尔击掌，说“我刚才游得特别爽，比我平时训练快了两秒”，德雷尔比她还开心,带着她去买了冰淇淋庆祝。
这才是体育应该有的样子啊，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配被记住，那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那些因为喜欢运动而坚持的人,同样值得掌声。
德雷尔的“快乐体育”，不是懒人的借口，是对体育本质的回归
现在有不少人质疑德雷尔的理念，说“快乐体育就是放养，就是不努力，要是人人都搞快乐体育，还怎么拿成绩？”但其实德雷尔的训练一点都不轻松，只是他的训练是建立在“愿意练”的基础上，而不是“被逼着练”。
他会给每个队员做个性化的训练计划：亚当·皮蒂力量强爆发力好，他就重点练出发和短距离冲刺，从来不逼着他练长距离耐力；斯科特耐力好节奏稳，他就重点练后程发力，不用花太多时间练出发，他还会专门请心理医生跟进每个队员的状态，只要队员说今天状态不好不想练，随时可以休息,不会有人逼你。
他的这套模式也早就传入了中国，2023年的时候，有个杭州的青少年游泳教练去英国交流，跟着德雷尔学了一个月，回来之后就改了自己的训练模式：原来他带的队每天训练两个半小时，现在改成两个小时，其中半个小时让孩子自由玩，原来他要求每个孩子每周必须游够20公里，现在改成只要完成训练目标，剩下的时间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改变之后的效果特别明显：原来他的队每年都有三四个孩子退队，现在半年只有一个孩子退，而且整体成绩比之前还提高了10%，有好几个之前吵着不想练的孩子,现在周末主动要求加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快乐体育”有误解，觉得快乐就是不努力，就是躺平，其实根本不是，快乐是内驱力，是你愿意主动去努力的动力，被逼着练10个小时的效率，远不如你主动愿意练5个小时，德雷尔曾经算过一笔账：一个被逼着训练的运动员，最多能坚持10年，但是一个因为热爱训练的运动员，能坚持15年甚至更久,后者的上限永远比前者高。
现在的德雷尔已经62岁了，英国游泳队多次要给他升管理层，他都拒绝了，他还是每天泡在游泳馆里，一半时间带国家队训练，一半时间去社区游泳馆教三四岁的小朋友玩水，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带队员拿了多少奥运奖牌，而是每年圣诞节都能收到几百张以前的学员寄给他的贺卡：有的是奥运冠军，有的是普通的上班族，有的是老师，有的是医生，他们在贺卡里写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谢谢你，让我至今都喜欢游泳。”
我想，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吧，它从来都不是用来证明谁比谁强的工具，而是我们用来感受快乐、感受生命力的方式，德雷尔的厉害之处，从来不是他带出了多少冠军，而是他让我们看到了体育本来的样子：纯粹，快乐，充满生命力，我们什么时候能读懂德雷尔的理念,什么时候我们的体育教育才算真正走上了正轨。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