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受高中母校的邀请,回去带三个月的高三体育补测特训班，分配到的班，就是三年A组，在推开那间教室的门之前，我做了7年体育教育，见过怕跑步的孩子、见过为了体测满分练到受伤的孩子，却从来没想过，这短短三个月的相处，会彻底改变我对体育教育的认知。
第一次见面：全班47个人，32个申请了体育免测
我抱着一摞体测表进教室的时候,讲台下乌泱泱举起来一片手，“老师我要申请免测”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后统计下来，全班47个学生，居然有32个提交了免测申请。 我一份份翻那些申请，理由五花八门：有过敏性鼻炎的，有膝盖曾经摔过的，有“一跑步就头疼”的，还有个男生直接在理由栏写了“学习太忙没时间训练，怕体测拉分”，我翻到林晓的申请的时候顿了顿，这个戴黑框眼镜、扎低马尾的女生是班级的学习委员，常年稳坐年级前三，申请理由是支气管哮喘，附带的病历是一年前的，诊断写的是“运动诱发型哮喘，建议适度运动”。 我抬头看向她，她刚好也在看我，眼神躲躲闪闪的，站起来小声说：“老师我真的跑不了，上次800米测试我跑了两步就喘不上气，差点晕过去，你给我批免测吧，我多刷两道数学题就能把体育那点分补回来。” 坐在她后排的张磊也举手，他身高182，体重足有180斤，校服拉链都拉不上，喘着气说：“老师我也不行，我跑100米都要歇两次，肯定不及格，我就不浪费大家时间了。” 最后一个举手的是周宇，年级排名常年在前10，我之前在学校的光荣榜上见过他的照片，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老师，我每天的学习计划排到了12点半，抽不出时间训练，免测的60分我可以接受。” 那天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稚气但写满了“体育是负担”的脸，突然有点难过，我做体育教育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洪水猛兽的孩子，他们从小被灌输“体育课是副科，不如多刷两道题”的观念，跑两步就怕累，动两下就怕受伤，宁愿坐教室里坐一整天腰酸背痛，也不愿意去操场上晒10分钟太阳，我们总在喊“重视体育”，可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样子，本来就是让人开心的啊。
我撕了29份免测申请：体育从来不是“优等生”的专属游戏
我当着全班的面,把32份免测申请里的29份都撕了，剩下3份是确实有严重伤病不能剧烈运动的，我把碎纸丢进垃圾桶，对着台下目瞪口呆的学生说： “我知道你们觉得体育不重要，觉得我在耽误你们学习，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第一，我不会占用你们任何一节文化课的时间，训练就放在每天放学后的40分钟，你们哪怕用这个时间发呆，也不如来操场动一动；第二，我不会逼你们任何人拿满分，只要你们跟着我练，我保证你们每个人的体测成绩都比免测的60分高，要是达不到，我去跟教务处说，给你们都按75分算；第三，你们总说学习累，刷题累，等你们真的跑起来就知道，没有什么坏情绪是跑两圈解决不了的。” 那天之后，三年A组的放学后操场特训，就这么开始了，我没有给所有人定统一的训练标准，而是给每个人定制了专属的计划，没有必须完成的KPI，只有“今天比昨天好一点”的要求。 张磊的第一周任务，就是每天绕着操场慢走两圈，不用跑，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第一天他走了半圈就满头大汗，校服后背湿得透透的，扶着栏杆喘了半天，我递水给他，说不行就今天到这，他擦了擦汗摇摇头：“没事老师，我能走完，我长这么大还没走完过一整圈操场呢。”最后他花了20分钟，慢慢挪完了两圈，回去的时候还特别开心，跟我说“老师我明天肯定能走得快点”。 林晓的计划更谨慎，每次训练前我都先陪她做15分钟的热身，把哮喘喷雾放在她口袋里，告诉她只要不舒服立刻停，一开始我们每天就走100米，慢慢加到200米，再到慢跑50米，100米，训练第三周的时候，她第一次慢跑完了200米，脸跑得通红，攥着口袋里的喷雾跟我笑：“老师你看，我没犯哮喘，我真的跑下来了。” 最别扭的是周宇，前一周训练他都揣着单词本，跑两步就掏出来背两个单词，热身的时候也低着头默背，直到四月底的那次模考，他从年级第3掉到了年级37名，那天晚自习我在操场角落看到他，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哭，面前摊着模考卷，我坐过去给他递了瓶冰可乐，他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得厉害：“我每天学14个小时，吃饭都在背单词，我不知道为什么考成这样，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我没跟他说大道理，就陪他绕着操场走了两圈，风刮在脸上很舒服，走了半圈他就不哭了，跟我说“老师，我好久没这么吹过风了，每天除了教室就是家，我都快忘了春天的风是什么味道的”，那天之后，周宇就再也没带过单词本来训练，每次热身都特别认真，跑不动的时候就咬着牙坚持，他后来跟我说，那天走了两圈之后，回去再看之前不会的数学题，居然一下子就有思路了，“原来真的像你说的，不是学的越久成绩越好，大脑也需要喘气的”。
体测前的最后一课：跑赢800米的前提，是先敢站在起跑线上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五月底，离体测还有一周的时候，我给三年A组上了最后一节特训课，那天我没安排训练，就让大家坐在操场上聊天，我才发现，不过三个月的时间，每个人的变化都大得惊人。 张磊瘦了24斤，校服拉链终于能拉上了，他站起来给大家演示跑1000米，脚步轻快了好多，跑完之后脸不红心不跳的，挠着头笑：“我现在跑1000米4分40秒，刚好及格，我妈说我最近吃饭都香了，以前一到换季就感冒，这三个月连个喷嚏都没打过。” 林晓站在他旁边，举着手里的哮喘喷雾晃了晃：“我现在跑800米能跑3分50秒，比及格线还快10秒，上次我妈带我去复查，医生说我的肺功能比之前好了好多，只要不过量运动，基本不会犯哮喘了。” 周宇坐在我旁边，手里转着篮球，他这次模考又考回了年级第5，他说现在每天放学都要跑两圈再回家，“回去刷题效率特别高，以前熬到12点就困得睁不开眼，现在学到12点半还精神得很，我妈都觉得奇怪，说我怎么越玩成绩越好”。 那天我跟他们说，明天体测，不用非要拿满分，也不用跟别人比，只要你站在起跑线上，只要你能坚持跑完，你就已经赢了。“你们之前总觉得，800米1000米是洪水猛兽，是跨不过去的坎，但你们看，你们现在不都跨过来了吗？其实很多事没有你想的那么难，难的是你敢不敢迈出第一步，敢不敢站在起跑线上。” 体测那天我站在终点线等他们，林晓跑过终点的时候，直接扑到我怀里哭，说“老师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张磊冲过终点的时候，全班都在给他鼓掌，他举着双手大喊“我跑完了！我真的跑完了！”；周宇跑了小组第二，冲过来给了我一瓶冰可乐，说“老师，我比上次快了20秒”，最后统计成绩，全班除了3个免测的学生，剩下的44个人全部及格，还有17个拿了满分，平均分比年级平均分高了12分，教务处的老师都惊了，说三年A组之前是全年级体育最差的班，怎么一下子进步这么大。
我们的体育教育，最缺的从来不是跑道，是“容错率”
带完三年A组的特训之后,我经常会想起这段经历，也经常被同行问，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一群这么讨厌体育的孩子，一下子就爱上了运动？其实我哪有什么特殊的方法，我只是没有把体育当成应试的工具而已。 现在整个体育教育圈都在说“体育提分”“体育和语数英同分”，好像只要把体育的分值提上去，大家就会重视体育了，但我看到的是什么？是很多学校为了体测成绩，逼着孩子每天早上跑5公里，下课也不让休息，专门练立定跳远、坐位体前屈，练到孩子哭着说再也不想跑步了；是很多家长给孩子报体育补习班，花几万块钱就为了体测多拿5分，最后孩子练得半月板损伤，一辈子都不能剧烈运动。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教育，最缺的从来不是新的跑道，不是更好的器材，也不是更高的分值，而是给孩子的“容错率”，我们总在要求孩子跑的更快，跳的更高，拿更高的分数，但从来没人告诉他们，你跑慢一点没关系，你跳不高也没关系，只要你动起来，只要你身体健康，只要你开心，就够了。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不是拿冠军，不是考满分，是育人啊，是让你在压力大的时候，有个发泄的出口；是让你在受挫的时候，能从运动里获得重新站起来的勇气；是让你知道，哪怕你学习不好，哪怕你什么都做不好，你也可以在操场上跑的很开心，你也可以收获别人的掌声，你看三年A组的这群孩子，张磊到最后也没拿到1000米的满分，林晓的800米也只是刚刚过了良好线，但那又怎么样呢？张磊现在还保持着每天跑步的习惯，半年多瘦了快40斤，整个人都自信了好多；林晓现在上了大学，加入了学校的慢跑社，还报名了半马的迷你组；周宇考上了北京大学，说现在学习压力大的时候，就去操场跑几圈，跑完好了大半，这些东西，比体测的满分重要一万倍。
今年春天我回母校的时候,还看到了三年A组留在光荣榜上的照片，照片下面的留言写着“体育不是负担，是我们一辈子的礼物”，我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好久，突然觉得，我做了7年体育教育，以前总想着怎么让学生拿更高的分，怎么能在比赛里拿更多的奖，直到遇到三年A组的这群孩子，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每个普通人，敢迈出第一步的勇气，是哪怕跑的最慢，也坚持跑到终点的韧劲。 而这些东西，才是体育能给人最好的礼物，也是我们做体育教育的，最应该交给孩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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