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补丁篮球:那时候的体育,是穷日子里的光
1999年我7岁,刚好赶上我爸下岗,那大半年我在家都不敢大声说话,我爸每天坐在门槛上抽烟,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直到胡同口的空地上被人用白灰画了个简易的篮球场,我爸的魂才像终于找回来了。
那时候整个胡同凑不出3个正经篮球,我爸那只还是我妈从批发市场花15块钱给他买的橡胶球,打了不到一个月就磨掉了皮,我妈舍不得扔,找了块旧牛仔裤的布缝了个补丁,我爸就拿着这只补丁球,每天吃完饭就往空地跑,他们那帮球员什么人都有:街对面卖菜的王叔,修自行车的李哥,还有刚中专毕业待业的大强哥,连胡同口小学的体育老师都经常过来凑数,没有裁判,大家自己喊犯规;没有记分牌,找个小孩蹲在场边数着;输了的队买两毛钱一根的冰棒给大家分,赢了的就扛着街道奖励的两箱啤酒,蹲在路边边喝边吹刚才的三分球有多准。
我印象特别深,他们那次拿街道冠军的晚上,我爸扛着啤酒回家,进门就把我举过头顶,说“姑娘你看,爸没什么本事,但是打球还能赢两箱啤酒给你喝”,那是他下岗之后第一次笑的那么开心,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体育精神,只知道那片坑坑洼洼的空地,是那段日子里全胡同最热闹的地方,大人们的烦心事好像只要跑起来、投个篮,就都能跟着风飘走。
那时候大家对体育的认知也很朴素:电视里的奥运会、CBA是“别人家的事儿”,乔丹、王治郅是贴在铅笔盒上的海报,我们普通人的体育就是下课之后跳的皮筋、丢的沙包,是学校运动会上没人愿意报的3000米,是我同桌咬着牙跑到终点,全班人扯着嗓子喊他名字的瞬间,我奶奶那时候总说“整天跑跑跳跳的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耽误学习耽误干活”,那时候好像“爱运动”就等于“不务正业”,家长看见孩子抱着球出门,第一反应就是“你作业写完了吗就出去玩”。
可现在回头想,那时候的体育才最接近它的本质:不需要花钱,不需要专业场地,只要你想跑想跳,哪怕是在泥地里都能找到乐子,它是普通人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能抓得住的最廉价的快乐出口。
2011年的夜跑灯:体育终于撕掉了“不务正业”的标签
2011年我上大学,刚好是这24年的中间节点,我第一次感觉到大家对体育的看法变了。
我读大学的第一年,学校终于把用了十几年的煤渣跑道改成了塑胶操场,以前跑个步满鞋都是灰,后来晚上吃完饭,操场上全是散步的老师、跑步的学生,还有抱着吉他唱歌的情侣,也就是那时候,马拉松开始在国内火起来,我表哥就是最早一批跑马的人之一。 2011年我表哥28岁,在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996是常态,体重飙到180斤,体检的时候高血压、脂肪肝全找上门,医生说他再这样下去30岁就要放支架,他被逼的没办法,每天晚上下班之后去家附近的公园跑步,一开始跑100米就喘的要蹲在地上吐,后来慢慢能跑1公里、5公里、10公里,那一年他报名了北京马拉松的半程项目,跑下来的那天他给我发照片,整个人瘦了30斤,脸上的笑都透亮。
现在我表哥已经跑了12年马拉松,还自己组了个跑团,每周都组织几十号人绕着江边跑步,团里什么人都有:刚上大学的学生,带娃的宝妈,还有退休的老教授,他跟我说,以前别人问他下班了干嘛去,他说去跑步,别人都笑他“你闲的啊,有这时间加会儿班赚点钱不好吗”,现在大家一听他跑马拉松,都凑过来问“能不能带我一起啊,我最近也想减肥”。
连以前总说“运动没用”的我奶奶,那时候都加入了社区的广场舞队,每天吃完饭拎着小音箱去广场跳舞,2012年她们队参加全市的广场舞比赛拿了二等奖,我奶奶把那块镀金奖牌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逢人来就拿出来炫耀,说“你看我这奖牌,比我儿子拿的先进工作者奖状还好看”。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想,我们以前总把体育和“竞技”“拿奖牌”绑定在一起,觉得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才配谈体育,可这十年大家慢慢想通了:体育哪里是少数人的专利啊?它是程序员跑掉脂肪肝的健康,是大妈跳广场舞拿到奖牌的快乐,是大学生在操场上挥汗如雨的解压,是关乎每个普通人生活质量的事儿,哪里是什么不务正业。
也是在那十年,我们见证了北京奥运会的辉煌,见证了姚明在NBA打出名堂,见证了刘翔跨上奥运会的领奖台,这些站在塔尖上的光,慢慢照到了普通人的身上,让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哦,原来运动是一件这么酷的事儿,我也可以试试。
2023年的村超呐喊: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
2023年我去贵州出差,刚好赶上榕江村超的比赛,那场面给我的震撼,比我在现场看CBA决赛还要大。
比赛是下午两点开始,我中午12点到赛场的时候,路边已经挤满了人,卖凉面的阿姨挂着“啦啦队”的袖标,边给我装凉面边跟我说“今天是我们村的比赛,等下我摊子都不收了,要去给我们队加油”,上场的球员我打听了一圈,有养猪的农户,有开货车的司机,有中学老师,还有开小卖部的老板,没有一个专业球员,踢的也谈不上有多专业,经常有球员停球停出三米远,可全场几万人的呐喊声,比我在中超赛场听到的还要响,最后我们村的队赢了,奖品是一头黑毛猪,几个球员抬着猪绕场走,全场的人都跟着跑,大家笑的喊的,脸都红了。
那天我坐在看台上吃着凉面,听着旁边的大爷用方言喊加油,突然就想起了1999年我爸他们在胡同空地打球的样子,你看,过了24年,大家对体育的热爱其实一点都没变,只是现在的条件比那时候好太多了,我去年去杭州看亚运会,比赛结束之后问工作人员场馆能不能进,人家说“当然可以,我们亚运场馆赛后全部对外开放,羽毛球馆20块钱一个小时,你微信就能预约”,我家小区楼下去年刚建了个智能健身驿站,有免费的椭圆机、单杠,还有体测仪,老人没事就去测个血压,小孩放学了就在旁边的轮滑场玩,我给我小侄女报的轮滑班,教练还是前省队的运动员,放在24年前,谁敢想专业运动员能来教普通人家的小孩玩轮滑?
我爸现在已经62岁了,那只补丁篮球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我给他买了个真皮的篮球,他每周都跟老伙计去社区的室内篮球场打球,上个月还参加了全市中老年篮球赛的三分大赛,拿了第三名,给我发视频的时候,举着奖牌笑的跟24年前扛着两箱啤酒回家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总跟我说“现在可真好啊,我们那时候打球只能在泥地里跑,现在有木地板的球场,还有专门的裁判,我要是晚生几十年,说不定也能去打打职业比赛”。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运动了,就爱躺着刷手机”,我特别不同意,你去看看周末的羽毛球场馆,提前一周都订不到位置;你去江边看看,夜跑团的队伍能排几十米长;还有现在流行的飞盘、腰旗橄榄球、桨板,哪一样不是年轻人带火的?大家只是不再满足于小时候跳皮筋、扔沙包的选择,有了更多自己喜欢的运动方式而已。
24周年,我们要的不只是金牌,更是每个普通人的快乐
这24年,我们见证了中国体育在国际赛场上拿了数不清的金牌,见证了北京奥运、杭州亚运这样的顶级赛事在家门口举办,见证了我们的体育产业从几十亿涨到了上万亿,可在我心里,最珍贵的变化从来都不是这些冰冷的数字和奖牌。
是我爸这样的普通下岗工人,能在篮球场上找到生活的信心;是我表哥这样的996程序员,能在跑步里找回健康的身体;是我奶奶这样的退休老人,能在广场舞里找到自己的乐趣;是贵州榕江的农民们,能在村超的赛场上,收获几万人的呐喊和掌声。
以前我们总说“体育强国”,觉得拿了奥运金牌榜第一就是体育强国,可走了这24年我们才明白,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看塔尖上有多少闪闪发光的冠军,而是看塔基够不够厚:是不是每个学校都有合格的操场,是不是每个社区都有健身的场地,是不是每个普通人不管有钱没钱、不管年龄多大,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项目,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
24年是两轮生肖,刚好是一代人长大的时间,我们这代人跟着中国的民间体育一起长大,见过它最朴素的样子,也见过它最辉煌的时刻,我相信再过24年,我们的体育会更好:可能你家楼下就有专业的球场,可能每个小孩都能免费学一样自己喜欢的运动,可能会有更多像村超这样属于普通人的赛事,让每个爱运动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领奖台。
毕竟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刻在我们每个人的骨血里,是我们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只要这份热爱还在,我们的体育热,就永远不会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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