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在厦门翔安的青少年排球训练营见到田玥的时候,她正蹲在塑胶场地的边线上,给一个刚上三年级的小男孩系松了的护膝,那天厦门的气温直逼30度,她套着件洗得边缘发毛的红色国家队训练外套,额前的碎头发全被汗湿了贴在脑门上,听见我喊她名字,抬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跟我在2019年军运会领奖台上看见的那个抱着奖牌哭的副攻手,几乎没什么两样。
做体育记者8年,我见过太多退役后要么转型职业教练、要么进入体制内从事管理工作的运动员,像田玥这样一头扎进基层排球推广,甚至主动跑到大山里给没见过排球的孩子上课的前专业选手,少之又少,她总说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以前我是站在赛场上接球扣球的人,现在我是站在人群里给普通人递球的人,本质上都是跟排球打交道,没什么高低之分。”
12岁摸起排球的那天,我没想过能站在军运会的领奖台
田玥跟排球的缘分,始于12岁那年柳州体校教练去小学挑苗子。“我当时正跟同学在操场跳皮筋,跳得比谁都高,教练走过来捏了捏我的胳膊腿,问我要不要去体校练排球,我那时候连排球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听教练说‘管饭还能穿新运动服’,立马就点头答应了。”
刚进体校的日子远没有她想象的轻松,每天早上6点起床跑3公里,吃完早饭就泡在训练馆里垫球、传球、扣球,一天练下来胳膊肿得老高,一碰就疼,晚上躲在被子里哭,哭完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训练馆。“那时候我妈来看我,摸着我胳膊上的伤说要不咱不练了,我反而跟我妈说不行,我刚学会扣快球,还没打比赛呢,不能走。”
16岁那年田玥被八一女排选中,独自一人坐了20多个小时的火车去北京报到,刚进队的时候她是全队年龄最小、力量最差的,教练给她开小灶,每天额外加练3组深蹲、2组卧推,练到最狠的那段时间,她第二天早上连床都下不来,上楼梯得扶着栏杆一步步挪,室友心疼她,每天打饭都要帮她把饭盒端到三楼宿舍。“现在我手掌上的老茧就是那时候磨出来的,以前打比赛的时候缠上护具看不见,现在给小朋友上课,他们总摸着我的手问‘姐姐你手上怎么长这么多小硬包’,我就跟他们说这是排球给我的奖励。”
2019年军运会是田玥职业生涯里最耀眼的时刻,作为八一女排的副攻,她和队友一路打进决赛对阵老对手巴西队。“最后一球我打了个快攻,球落地的那一刻整个场馆都在喊,我跟队友抱在一起哭,口袋里我妈给我塞的平安符都被汗泡湿了,站在领奖台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之前所有吃的苦都值了。”
退役不是告别排球,是换个身份给更多人递球
2020年八一女排解散之后,田玥又打了两年排超,最终因为十字韧带的旧伤反复,选择了退役,当时有不少职业俱乐部找她去做青年队教练,开出的年薪是她现在做推广的三倍,还有亲戚劝她考个事业编,安安稳稳过日子,她思考了半个月,最终还是选择了做青少年排球推广。
“养伤那段时间我回了趟柳州的体校,发现以前带我的教练退休了,现在的孩子很多都宁愿去学篮球足球,很少有人愿意练排球,我又去附近的县里的小学看,很多孩子连排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那时候我就突然想,我打了十几年排球,除了拿奖牌之外,能不能做点别的?”
去年春天田玥跟着公益组织去了广西河池的一个大山里的小学,她扛了20个崭新的排球过去,刚把球拿出来的时候,孩子们都围过来,你摸一下我碰一下,没人敢打。“我当场就给他们演示了一下垫球,有个叫阿妹的小姑娘,个子刚到我腰,胆子最小,我拉着她的手教她垫,垫到第10个的时候她突然哭了,说‘姐姐我从来没玩过这么好玩的东西’,那天我跟孩子们在土操场上垫了两个小时的球,球鞋上全是泥,走的时候阿妹拉着我的手问我以后还来不来,我跟她说肯定来。”
现在那个小学已经建成了当地第一个乡村排球点,每周都有志愿者去给孩子们上课,上个月阿妹还给田玥发了视频,视频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土操场上当校队队长,带着队友们练垫球,垫得比很多城市里的孩子都稳,田玥说她把那个视频存到了手机里,每次累到不想动的时候就拿出来看,“比我以前拿任何奖牌都有成就感。”
我之前总觉得“女排精神”是个被喊烂了的口号,要么印在领奖台的背景板上,要么写在新闻通稿的标题里,直到看见田玥蹲在土操场上给孩子们捡球的照片,我才突然明白: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只属于金字塔尖的冠军,它是不服输的韧劲,是愿意俯身给普通人递球的温柔,是把种子撒到泥土里等着它发芽的耐心,我们总在喊要发展排球运动,但是光靠几个国家队的冠军远远不够,正是有田玥这样愿意沉到基层的人,排球运动的土壤才会越来越肥沃。
我见过女排最耀眼的光,也想接住每一个普通人的排球梦
现在的田玥一半时间在各个城市的青少年训练营上课,一半时间在网上做排球科普,她的抖音账号没有团队运营,都是自己拍自己剪,内容从基础的垫球动作,到业余爱好者怎么选排球,甚至还有适合上班族在办公室练的手腕力量教程,每条视频下面都有不少粉丝给她留言。
“有个30多岁的女生给我发私信,说她以前是事业单位的,去年失业了还得了抑郁症,在家躺了半个月,偶然刷到我的视频,跟着我教的动作在家垫球,垫了半个月,慢慢愿意出门了,现在每周都跟朋友去打业余联赛,抑郁症都好了大半,还有个坐轮椅的小伙子,问我能不能教残疾人打排球,我特意去请教了残奥女排的教练,专门出了三期适合轮椅爱好者的排球教程,他现在已经加入了当地的残疾人排球队,上次还打了比赛拿了奖。”
田玥说她现在最开心的事,就是看见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喜欢排球。“以前我们打专业比赛,大家总说排球是个小众运动,门槛高,普通人玩不了,其实根本不是,你不一定非得跳得高、扣得狠才能打排球,下班了跟朋友在球场垫垫球,周末带着孩子在公园玩一会,哪怕你坐轮椅,只要能摸到球,能感受到球飞出去的那种快乐,你就是在打排球。”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总觉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拿金牌才叫成功,只有进国家队才叫有出息,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而是给人力量,它可以让失业的人走出情绪低谷,可以让大山里的孩子感受到快乐,可以让坐轮椅的人找到自信,这些价值,比任何一块金牌的分量都重,田玥做的这件事,看起来没有拿奥运冠军那么耀眼,但是她接住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排球梦,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有人问我后悔没拿到奥运金牌吗?我的答案永远是不
我问过田玥,有没有过遗憾?毕竟当年她本来有机会进国家队集训,却在一次训练中十字韧带撕裂,错过了最佳的上升期,最终也没站上奥运赛场。
她伸出手给我看她膝盖上的疤,十几厘米长,像一条小虫子趴在膝盖上。“2020年大年初三,队里加练,我跳起来扣球,落地的时候听见‘咔嚓’一声,当时坐在地上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完了,我的奥运梦碎了,养伤的那段时间我每天坐在家里看以前的比赛录像,哭了不知道多少次,觉得自己十几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后来我以前的教练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打了十几年排球,除了奥运金牌,你还得到了什么?’我当时突然就醒了,我得到了不服输的劲,得到了一群同甘共苦的队友,得到了对排球刻到骨子里的热爱,这些东西,比一块金牌重要多了。”
现在的田玥,租住在广州的一个老小区里,楼下就有个露天排球场,每天早上她都会去打半个小时的球,跟小区里的退休大爷组队,大爷们都不知道她以前是专业运动员,就觉得这个小姑娘球打得好,每次都喊她“小田”,每次打输了还会跟她互相吐槽谁接飞了球,她说这种日子特别踏实,“以前打比赛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输赢,现在打球就是图个开心,反而更能感受到排球本身的快乐。”
那天训练营结束的时候,小朋友们围着田玥要签名,她给每个小朋友的签名后面都写了一句话:“要开心打球哦”,她跟我说,以前她练球的时候,教练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要赢”“要拿牌”,但是现在她想告诉所有喜欢排球的人,输赢真的不重要,你拿起球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田玥又转身跑到球场上,跟孩子们玩起了垫球接力,阳光洒在她的短头发上,亮得发光,我突然觉得,其实田玥从来没有离开过赛场,以前她的赛场在专业的排球馆里,现在她的赛场在大山里的小学操场上,在城市的露天球场上,在每一个普通人拿起排球的时刻,她没有拿到奥运金牌,但是她活成了比冠军更有温度的体育人,而中国体育,恰恰需要更多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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