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杭州拱墅区的一个老小区，楼下就是个掉漆的半旧篮球场，去年夏天开始，总有个穿洗得发白的国少复刻球衣的小男孩每天下午6点准时出现在这里，对着墙踢200脚射门，他叫李宇轩，今年14岁，是杭州市队U14梯队的队员，队友都叫他小宇，第一次跟他搭话是因为他的球砸翻了我刚买的冰奶茶，他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要赔我，脸涨得通红，说零花钱都攒着买足球鞋了，只有五块现金，不够的话明天再从早饭钱里抠出来补我，我摆摆手说不用，问他为什么每天雷打不动练射门，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教练说我射门精度不够，要进国少打亚少赛，这点量哪够啊。”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亚少赛”这三个字从来都不只是体育版面上一个冷冰冰的赛事名称，它是无数像小宇这样的小孩，在土场、在篮球场、在放学路上颠球的时候,藏在心里的光。
亚少赛的舞台，从来都不只是赢球那么简单
很多人对亚少赛的印象很模糊，甚至分不清它和U23亚洲杯、亚青赛的区别，其实亚少赛全称是亚足联U17亚洲杯，前身是U16亚少赛，是亚洲17岁以下年龄段水平最高的国家队赛事，每两年举办一次，拿到前四名的队伍可以晋级U17世界杯，对于所有足球少年来说，亚少赛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穿上绣着国旗的国家队战袍、站在洲际赛场上的“成人礼”。
我去年采访过前国脚杨旭，他就是2004年U16亚少赛冠军队的成员，那一届国少不仅拿了亚洲冠军，还在后来的U17世少赛打进了八强，是中国男足各级别国家队在世界赛场上的最好成绩，杨旭跟我说，他第一次站在亚少赛的赛场上时，腿都在抖：“那时候我才16岁，之前踢的最多就是全国青训赛，突然现场有几万观众，奏国歌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之前练球吃的所有苦、被教练骂的所有委屈，那一刻全觉得值了。”那一届国少里还出了王大雷、于大宝这些后来的国家队核心，王大雷后来在多个采访里都提过，2004年亚少赛拿到的最佳门将奖杯，是他职业生涯里最看重的奖项之一，“那是我第一次为国家拿荣誉，比后来拿中超冠军还激动”。
往远了说，1988年的亚少赛，中国国少一路杀进决赛，点球大战惜败沙特拿了亚军，那批队员里就有后来的范志毅、宿茂臻，他们那时候连统一的训练服都凑不齐，踢客场的时候还要自己带干粮，照样能把亚洲一流的队伍踢得没脾气，我一直觉得，亚少赛的成绩从来都不是一张用来吹或者骂的业绩表，它更像一个时光胶囊：你在某一届亚少赛上看到的那个敢拿球过人、敢拼到最后一分钟的毛头小子,说不定就是十年后站在世界杯预选赛赛场上扛着国家队走的核心。
我见过太多人一看到国少输球就敲着键盘骂“中国足球没救了”，我每次都觉得特别好笑：你16岁的时候考试考砸了还要躲在房间里哭半小时，凭什么要求一群半大的孩子第一次踢洲际比赛就必须赢？亚少赛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冠军，而是让这些从小热爱足球的孩子，有一个机会看到自己的上限，知道“原来我也可以代表国家踢球”,这就够了。
那些为了亚少赛拼到极致的少年，比我们想象的更懂热爱
去年网上有个段子，说“现在的小孩吃不了苦，所以中国足球搞不好”，我第一个不同意，你去看看那些为了进国少、踢亚少赛的孩子有多拼,就知道这种说法有多离谱。
今年2月的U17亚少赛预选赛最后一场，国少对阵柬埔寨，赢了就能晋级正赛，队长艾比布拉在上半场第20分钟就崴了脚，队医上来检查的时候，他的脚踝已经肿得像个小馒头，教练做手势要换他下场，他趴在草地上摇着头说“我还能跑”，最后缠了三层厚厚的绷带踢完了全场，第78分钟的时候他一瘸一拐跑到禁区外，一脚远射打进了制胜球，庆祝的时候队友围过来要把他抛起来，他疼得龇牙咧嘴还在笑，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自己小时候在新疆喀什的老家，踢球的场地就是村子里的土场，一刮风就满脸灰，踢完球回家鼻孔里都是土，鞋钉里卡的泥要抠半小时，那时候他就跟爸妈说，以后要在正经的草坪上踢国家队的比赛,让他们在电视上看到自己。
你看，不是只有老一辈的人才懂“为了梦想吃苦”，现在的小孩只要是真的热爱，比谁都能扛，就说我认识的小宇，去年冬天杭州下大雪，室外温度零下三度，他照样穿着单衣在楼下练射门，他妈在旁边拎着保温杯掉眼泪，说他前一天发烧到39度，刚退烧就要出来练球，上次他代表学校踢校园足球联赛，被对方铲破了膝盖，缝了三针，刚拆线就归队训练，教练让他再休息几天，他说“再过两个月就是国少选拔营的测试了，我少练一天就比别人少进步一点”，为了不耽误学习，他每天早上5点半就起来写作业，放学了直接去训练，晚上9点训练结束回家还要补一小时课，手机里连个游戏APP都没有,壁纸是艾比布拉在亚少赛预选赛进球的庆祝图。
我之前问小宇，踢球这么苦，有没有想过放弃？他说有一次训练摔断了胳膊，打着石膏在家躺了一个月，那时候特别难受，觉得自己可能再也踢不了球了，但是后来在电视上看到国少踢亚少赛预选赛的直播，看到艾比布拉绑着绷带进球，他当场就哭了，拆了石膏第一天就跑回了训练场。“我要是现在放弃，之前吃的苦不就白费了？我还想跟艾比布拉当队友，一起踢亚少赛呢。”
总有人说“中国足球没有未来”，但你看看这些愿意为了一个遥远的目标拼尽全力的少年，怎么会没有未来？他们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老一辈的球员少,只是很多人从来不肯低下头看看他们的付出而已。
我们该给亚少赛的少年们，怎样的目光？
之前有个朋友问我，你觉得现在中国青训最缺的是什么？是钱？是好教练？还是好场地？我说都不是，最缺的是“容错的空间”。
去年我去看一场青少年足球邀请赛，有个U15的队伍输了球，看台上有几个家长当场就开骂，说“踢成这样还有脸回家”，有个小孩当场就哭了，教练后来跟我说，那个小孩那天发着烧上场，拼到最后腿抽筋了，是被队友扶下场的，你看，我们总喜欢把成年足球的功利主义，硬生生套在这些十几岁的孩子身上，赢了就捧成“未来之星”，输了就骂成“废物”，好像他们站在球场上的唯一意义就是赢球，只要输了,所有的付出都不算数。
我之前看过日本U17国少的比赛，他们在亚少赛上输给了韩国，无缘世少赛，但是看台上的日本球迷没有一个人骂，都举着写着“谢谢你们的拼搏”“下次加油”的牌子，球员鞠躬致谢的时候，全场掌声比赢球的时候还响，日本的青训体系里，U17年龄段的比赛成绩根本不是考核教练的第一指标，考核的是“这一年你发掘了几个有天赋的球员”“有没有让每个队员都得到成长”，人家的少年球员在宽松的环境里慢慢长大，我们的少年球员一输球就要被网暴，换做是你,你还敢踢球吗？
今年的U17亚少赛正赛，国少和沙特、澳大利亚、塔吉克斯坦分在一组，很多媒体直接把这个组叫“死亡之组”，说国少大概率小组赛就出局，我反而觉得无所谓，就算真的没出线又怎么样？16岁的小孩，能和亚洲顶级的同年龄段球员踢三场高质量的比赛，能知道自己和世界顶尖水平的差距在哪，能感受到洲际比赛的氛围，这本身就是赚了，2004年那届国少，之前也没人看好，不照样拿了亚洲冠军？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批小孩以后成不了国脚，只要他们因为踢足球练就了不服输的劲，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差,这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看亚少赛，不该盯着比分牌看，要多看一眼场上的小孩：有没有敢在对方禁区里拿球过人的？有没有最后一分钟还在拼抢的？有没有输了球不找借口、转头就跟队友说下一场加油的？这些才是比成绩更重要的东西,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底气。
亚少赛的微光，照得见中国足球的未来
前阵子小宇给我发消息，说他通过了国少选拔营的第一轮测试，下半年就要去国少集训营报到了，说不定能赶上下一届亚少赛的预选赛，他给我拍了一张照片，是他新领的国少集训队的球衣，背后印着他的名字，他说“我现在每天都把球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睡觉都能笑醒”。
其实像小宇这样的小孩，现在全国各地还有很多：新疆喀什的土场上，有光着脚踢球的小孩，梦想着像艾比布拉一样进国少；广东的校园足球场上，有放学了不回家练传球的小孩，说以后要当国足的中场核心；东北的雪地里，有戴着厚帽子练射门的小孩，说要像王大雷一样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以前大家说“踢足球是有钱人家的游戏”，现在越来越多的青训营开始免费收有天赋的孩子，校园足球和职业梯队的通道也打通了，普通人家的小孩只要踢得好,照样有机会站在亚少赛的赛场上。
前几天我又在楼下碰到小宇，他正在给几个低年级的小孩教射门动作，我问他，如果真的站在亚少赛的赛场上，第一场比赛紧张怎么办？他笑了笑说：“我就先对着球衣上的国旗敬个礼，然后往死里跑就行，就算输了也不能丢中国人的脸。”
你看，这就是亚少赛的意义：它从来都不是用来衡量中国足球行不行的尺子，而是照亮无数足球少年梦想的灯，中国足球的底气从来都不是什么天价外援，也不是成年队拿了多少冠军，就是这些在绿茵场上跑着长大的少年，他们跑得有多快，中国足球的未来就有多亮，等以后小宇真的站在亚少赛的赛场上的时候，我一定会去现场给他加油，我要告诉他，不管输赢，你能站在那里,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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