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丁祥恩的抖音短视频，他蹲在延边一所乡村小学的水泥球台边，给穿校服的朝鲜族小孩纠正握拍姿势，晒得黝黑的脸上沾了点粉笔灰，笑起来露出虎牙，跟2017年亚锦赛赛场上那个板着脸跟马龙硬刚的“韩国队主力”判若两人，很难想象这个看起来和小区楼下球馆教练没什么差别的中年男人，曾经是改写韩国男乒历史的选手，也曾经在两国网友的争议里走了十几年的“夹缝路”。
12岁背井离乡的延边娃：乒乓球梦从炕头的破球桌起步
丁祥恩的前12年，是在吉林延边的朝鲜族聚居区度过的，他的父亲丁吉成是延边当地的乒乓球教练，家里穷，买不起正规球桌，就在冬天烧得暖烘烘的炕头上，搭了两块旧木板，用砖头摞起来当球网，这就是丁祥恩的第一个训练场。 我之前去延边采访的时候，当地体校的老教练还跟我讲过他小时候的趣事：冬天炕烧得烫脚，丁祥恩穿着厚棉裤站在炕沿边练球，膝盖对着木板磨来磨去，不到半个月棉裤膝盖就磨出洞，棉花露出来白花花的，奶奶每次拿着针线给他补裤子都要念叨：“这娃是不是着了乒乓球的魔？人家小孩都出去跑着玩，就你天天趴在木板上捅那个小白球。”那时候丁祥恩就仰着头跟奶奶说：“我以后要拿世界冠军，给你买大厚棉裤，磨不破的那种。” 2002年，父亲丁吉成受邀去韩国的俱乐部打球，12岁的丁祥恩跟着父亲远赴韩国，刚到韩国的时候他一句韩语都不会说，在学校里被本土孩子排挤，吃饭的时候有人故意把他的泡菜碟拿走，说“外来的人不配吃我们的饭”，他也不跟人吵架，放学了就泡在球馆里练球，每天最晚走，球馆看门的韩国大爷都心疼他，每天锁门之前都会给他塞一个热乎的鱼饼，看着他吃完再让他回家。 那时候他的韩语一半是跟球馆的队友学的，一半是看动画片学的，练球累了就对着墙说中文，怕自己忘本，有次教练听见他对着球拍自言自语，问他说什么，他说：“我跟我的拍说，咱们要好好打，以后不能让人看不起。”
赢马龙一战成名，他却在“排外”争议里当了多年“边缘人”
丁祥恩真正被大众熟知，是2017年的无锡亚锦赛，当时的马龙刚拿了里约奥运会男单冠军，正处在职业生涯的绝对巅峰，所有人都觉得男单半决赛是毫无悬念的“马龙晋级局”，没想到丁祥恩靠着搏杀打法3:1把马龙拉下马，成了那届亚锦赛最大的黑马。 赢球的那一刻韩国解说员在直播间嘶吼，韩国媒体第二天的头版全是他的照片，给他封了“马龙杀手”的称号，甚至有政客公开说要给他发“国民勋章”，可热度还没退，质疑声就来了：有人说他是“中国来的雇佣兵”，“赢了球也算不得韩国的荣誉”；韩国乒协给他发的奖金，比同等成绩的本土选手少了三分之一；甚至有网友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让他“滚回中国去”。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8年世乒赛团体赛的一个细节：当时丁祥恩赢了关键分帮韩国队晋级，下场之后队友都围在一起庆祝，没有人过来跟他击掌，他一个人坐在替补席上拧矿泉水瓶，盖子拧了半天没拧开，路过的中国男乒教练秦志戬顺手递了个毛巾给他，他抬头愣了两秒，接过毛巾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 那段时间他压力大到整夜失眠，跟父亲打电话说想退役回延边，父亲跟他说：“你没偷没抢，靠自己的本事打球，在哪都不丢人，别人说什么不重要，你要知道自己是谁。”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他当时的困境：很多归化运动员都喜欢走极端，要么为了讨好新的国家否定自己的出身，要么为了讨好老家的人刻意划清和现有环境的界限，但丁祥恩太实诚了，有次韩国媒体采访他问他觉得中国和韩国哪个更好，他直接说：“我前12年在中国长大，是延边的水土养了我，后来我在韩国打球，是韩国的教练培养了我，两个地方我都感恩，我没有必要为了讨好谁就说假话。”这句话说完，他被韩国网友骂了半个月，却在国内的乒乓球论坛里圈了一大波粉。 在我看来，那些骂他的人本质上就是太狭隘了：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国籍对立，一个运动员靠自己的实力赢球，坦诚面对自己的出身,这本身就比那些为了流量睁着眼说瞎话的人高贵太多。
脱下战袍当“摆渡人”：他成了中韩乒坛最有人情味的连接
2021年丁祥恩正式从韩国国家队退役，他没有留在韩国当国家队教练，也没有直接回中国定居，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在首尔和延边各开一家乒乓球学院，专门收喜欢打球的朝鲜族孩子，给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免学费。 去年我去延边出差的时候，刚好碰到他的学院搞夏令营，有个11岁的小球员叫金哲，家在延边的一个小山村，父母都是农民，没钱供他去专业队训练，丁祥恩去村里选苗子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他，直接免了他所有的训练费和生活费，还把他带到首尔参加韩国的青少年比赛，让自己的朝鲜族老婆每天给小孩做他爱吃的辣白菜汤，怕他在韩国吃不惯，后来金哲拿了中韩青少年邀请赛的男单冠军，领奖的时候先拿着奖杯对着镜头用中文说“谢谢丁哥”，再用韩语说感谢教练，台下的丁祥恩拍着手拍着拍着就哭了，说“这娃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轴，但是肯拼”。 2023年马龙去韩国参加商业活动，丁祥恩特意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去仁川机场接他，还带马龙去自己常去的一家延边人开的烤肉店，两个人坐下来聊了两个多小时，聊以前打比赛的趣事，聊现在教小孩的心得，马龙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丁祥恩是我非常尊重的对手，他的球品和人品都没的说，我们俩其实是一类人，都是一辈子认准了乒乓球这一件事的人。” 现在国内的省队去韩国拉练，第一时间找的都是丁祥恩，他不仅当免费翻译，还提前一周把训练馆、住宿、吃饭的地方都安排好，吃饭的馆子都是他特意找的东北菜馆，怕队员们吃不惯韩国的生冷食物，疫情最严重的时候，韩国的青少年俱乐部缺乒乓球和口罩，丁祥恩从延边拉了两大箱物资捐过去，后来国内的体校缺训练器材，他又从韩国找渠道买了性价比最高的球拍和胶皮寄回来。 他的抖音账号一半内容用中文发，一半用韩语发，评论区既有中国网友给他加油，也有韩国网友说“最喜欢丁教练的真实”，他偶尔会翻评论，看到好玩的还会用两种语言回复，有人问他你到底算中国人还是韩国人，他就笑着说：“我是会说两种语言的乒乓球教练，只要能帮到喜欢打球的孩子，算哪的人都没关系。”
别用国籍绑架体育：他的人生比拿世界冠军更有价值
前段时间丁祥恩接受国内媒体采访，记者问他后不后悔当年去韩国打球，他说：“我要是留在国内，可能根本打不到国家队，连跟马龙打比赛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去了韩国我不仅站在了世界赛场，还能帮到更多像我一样的朝鲜族小孩，我这辈子值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网友对运动员的评价太非黑即白了：只要是归化去其他国家的运动员，就一律骂成“叛徒”，只要是代表中国赢球的运动员，就捧成“神”，却忽略了运动员首先是个“人”，他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也有权利坦诚面对自己的出身和过往，丁祥恩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任何一方的事：代表韩国打球的时候他拼尽全力，从来没有消极比赛，提到中国的时候他永远怀着感恩，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坏话，他用自己的方式，把乒乓球变成了连接中韩民间体育交流的桥，这本身就是比拿世界冠军更有意义的事。 现在的丁祥恩，每年一半时间在首尔带学员，一半时间回延边看老人、教村里的小孩打球，他的儿子今年上小学，会说流利的中文和韩语，每次回延边都会跟着奶奶去菜园里摘白菜，一点都没有“教练家小孩”的娇气，他说等今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要带着自己的中韩学员一起去杭州看比赛，吃西湖醋鱼，还要去马龙的球馆串门。 你看，我们总说体育要更高更快更强，可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奖牌，而是像丁祥恩这样的人：走得再远，也记得自己从哪来，手里握着球拍，就愿意给后来的人多搭一段路，他从来不是什么“叛徒”，也不是什么“民族英雄”，他就是个打了一辈子乒乓球的延边少年,活成了自己最想活的样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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