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15日那个通宵我至今记得很清楚：出租屋里的电脑亮了11个小时，外卖放在旁边凉透了都没顾上吃，屏幕里是瑞士蒙特勒听证会现场的直播，孙杨穿着西装坐在原告席上，有时候情绪激动得语速变快，有时候又低着头攥紧手指，那时候全网的情绪像被点着的炮仗，弹幕里一半人刷“孙杨加油，我们信你”，另一半人刷“丢人丢到国外，巨婴就该被禁赛”，我看得烦躁直接关了弹幕，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所有人都急着站队,没人愿意停下来看看中间的灰色地带？
如今4年多过去，孙杨的禁赛期已经结束，他开直播教游泳、去高校当客座教授、偶尔参加商业活动，评论区依然是两极分化：有人说“服兴奋剂的骗子也能出来捞钱”，有人说“他的世界纪录至今没人破，凭什么否定他的贡献”，当舆论的喧嚣慢慢沉淀，我反而越来越觉得，孙杨听证会从来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对错题”，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普通人对运动员、对规则、对“英雄”的刻板误解。
当时蹲完直播的我，在小区游泳馆见过最真实的“孙杨效应”
我家楼下就是社区游泳馆，听证会结果出来的第二天我去游泳，在更衣室碰到了一对母子，那个小男孩我认识，每周六都来学游泳，之前总跟教练说“我要成为孙杨那样的冠军”，那天他戴着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孙杨同款红白泳帽，刚换好衣服准备进场，他妈妈冲进来一把把泳帽从他头上扯下来,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你还戴他的帽子？他都被禁赛了，是个作弊的人，你学谁不好学他？” 小孩当时就哇的哭了，攥着衣角站在那，抽抽搭搭地说“我就是觉得他游得快……我想拿冠军”，我站在旁边看着垃圾桶里还沾着小孩头发的泳帽，心里堵得慌，那天泳池边的教练也没像往常一样，放孙杨的比赛视频给学员讲动作，我听见他跟同事小声说“最近别提孙杨了，家长有意见”。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舆论对一个运动员的反噬有多可怕：前一天还是大家捧在手里的“民族英雄”，是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是无数游泳小孩的偶像，就因为一次听证会的判决，所有的成绩都好像凭空消失了，只剩下“作弊者”“巨婴”的标签。
后来我跟一个在省队待过的游泳运动员小冉聊起这件事，她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印象特别深的话：“你们普通人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些从小泡在泳池里的人，除了游泳，几乎什么都不会。”小冉12岁进省队，每天早上4点半起床训练，一天要游15公里，手上的茧子比她干装修的爸爸还厚，队里有阿姨帮他们洗衣服、订饭，手机平时都被教练收走，只有周日下午能玩2个小时，她17岁的时候连支付宝怎么付款都不会，第一次自己出去买奶茶,还是站在柜台前给队友打视频电话问怎么操作。
你能指望这样长大的孩子，碰到突发情况的时候，能像职场人一样八面玲珑地处理问题吗？孙杨的成长路径和小冉一模一样：从小被教练、队里、父母捧着，所有的对外事务都有专人处理，他只需要管好游泳这件事就行，所以他的社会经验其实比很多普通高中生还少，遇到觉得不公平的事，第一反应就是“我没错我为什么要配合”,根本不会想到后果会严重到毁掉整个职业生涯。
听证会的罗生门背后：我们总忘了“规则”从来不是冰冷的单行线
很多人骂孙杨的时候，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国际仲裁法庭都判了，他就是心里有鬼才抗检”，但我建议说这些话的人，去翻一翻当时仲裁法庭的判决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孙杨当时服用了违禁药物，他的禁赛处罚完全是因为“暴力抗检”的行为违反了程序。
而当时的检测程序本身有没有问题？其实很多人都刻意忽略了这个核心事实：当天去给孙杨做检测的三个人里，只有主检测官有资质，采血的护士没有在当地注册的执业证明，另一个“陪同检测员”甚至是个建筑工人，全程拿着手机对着孙杨拍照,连最基本的检测人员证件都拿不出来。
我之前有个朋友大刘，晚上吃完烧烤开车回家，路边冲出来两个穿便服的人，上来就拉他车门让他吹酒精测试仪，既不穿制服也不出示执法证，大刘当时以为遇到抢劫的，直接锁了车门报警，后来辖区交警过来才知道，那两个人是刚下班的交警，临时过来帮忙查酒驾，最后那两个交警还专门跟大刘道了歉,说自己执法程序不合规。
你看，普通人遇到程序不合法的检查，都有权利质疑、拒绝配合，怎么到了孙杨这里，就成了“嚣张跋扈”“肯定是吃药了心虚”？这本身就是双重标准。
我当然不是说孙杨的做法是对的，他当时最错误的地方，就是情绪太冲动，哪怕你觉得检测程序不合规，完全可以先配合采样，之后再提申诉，而不是直接让人砸了血样，这种行为不管放在哪个规则体系里，都是绝对的违规，但我们也要承认，他的错误是“处置方式不当”，而不是“作弊”，这两件事有着本质的区别,不能混为一谈。
我们总说“规则面前人人平等”，但平等的前提是规则本身对所有人都适用，程序正义和实质正义一样重要，如果我们只要求普通人遵守规则，却对规则执行方的程序漏洞视而不见，那这样的规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孙杨听证会给所有中国运动员都上了一课：你不仅要会拿金牌，还要懂规则、会用规则保护自己,这也是后来国家队专门给运动员开规则培训课的原因。
被舆论撕碎的“天才标签”背后：我们对运动员的误解到底有多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运动员的要求变得越来越苛刻：你要能拿金牌当民族英雄，要情商高会说话，接受采访要得体，不能有任何缺点，一旦犯了错,之前所有的成绩都可以被一笔勾销。
孙杨拿了3枚奥运金牌、14枚世锦赛金牌，1500米自由泳的世界纪录从2012年保持到现在，11年了没人能破，他硬生生把中国男子游泳的世界地位拉高了一个台阶，这些都是他每天游十几公里、练到指头发僵、肩膀积水拼出来的，但就因为一次错误，很多人张口就骂他是“骗子”“耻辱”,好像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
之前傅园慧因为采访的时候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火了，一开始大家都喜欢她的真实，后来她比赛没拿到奖牌，评论区全是骂她的：“天天搞综艺不训练，还有脸出来？”全红婵14岁拿奥运冠军，说自己喜欢玩王者荣耀，一堆人跑她微博下面留言“别玩游戏了，耽误训练”，后来她去游乐园玩过山车，又有人说“不务正业，心思根本不在跳水上”。
我们好像总是习惯把运动员当成“金牌机器”，忘了他们其实也是普通人：十几岁的小孩喜欢玩游戏很正常，年轻人性格直说话不圆滑很正常，碰到不公平的事会生气、会冲动也很正常，我们接受不了他们的不完美，本质上是因为我们把自己对“英雄”的想象，强行套在了他们身上，捧的时候把他们捧到天上,摔的时候也要把他们踩进泥里。
去年我带我侄子去上游泳体验课，惊喜地发现教练又开始放孙杨的比赛视频当教学素材了，他指着视频里孙杨的转身动作跟小朋友说：“你们看这个动作，世界上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么标准。”有个小朋友举手问：“教练，我妈说孙杨是坏人，是真的吗？”教练笑着说：“他是个特别厉害的游泳运动员，拿过很多世界冠军，但是他之前遇到事情的时候太冲动，犯了错，也受到了惩罚，我们要学习他游泳的本事，也要记得遇到问题不要着急，要用正确的方法解决问题，知道吗？”
那天我在泳池边站了很久，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应该有的样子：我们不需要完美的神，我们需要的是有血有肉的榜样，他会拿冠军，也会犯错，他有优点值得我们学习，也有缺点可以让我们引以为戒，这比一个没有任何瑕疵的“纸片人英雄”,要有意义得多。
4年后再回头看：我们需要给“不完美的英雄”留一点余地
现在孙杨开直播，很多人骂他“捞金”，但你去看他的直播间，从来没卖过乱七八糟的产品，大部分都是游泳装备，每次直播他都会抽半个小时免费教大家游泳技巧：怎么纠正换气姿势，怎么给小朋友选合适的泳镜，新手学游泳要避开哪些坑，前几天我还刷到他在杭州的一个游泳馆，免费给留守儿童上游泳课，腰上绑着浮带带着小朋友在水里玩,笑得特别开心。
他确实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错过东京和巴黎两届奥运会，职业生涯最黄金的几年都在禁赛期里度过，这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比任何罚款都要残酷，我们没必要揪着他的错误不放,更没必要把他的所有成绩都否定。
我之前看到一句特别好的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造神，而是告诉所有人，你可以通过努力变得更强，哪怕你不完美。”孙杨听证会过去这4年，我能明显感觉到大家对运动员的包容度越来越高：苏翊鸣拿了冠军之后晒自己跟朋友去滑雪、玩滑板，没人说他不务正业；郑钦文输了大满贯决赛，评论区全是鼓励的声音，没人骂她“丢人”；运动员输了比赛不用再哭着道歉，大家会说“你已经很棒了，下次再来”，这就是孙杨事件给我们带来的进步：我们终于开始把运动员当成普通人看待,而不是只会拿金牌的工具。
前段时间我又碰到了之前那个扔泳帽的小男孩，他现在已经进了市游泳队，泳帽还是孙杨的同款，他跟我说他妈妈现在不反对他喜欢孙杨了，还说“只要你学习他训练的狠劲，别学他冲动的脾气就行”，你看，时间最终会给出最公正的答案，那些曾经被舆论撕碎的标签,慢慢都会回到本来的位置。
孙杨当然不是完美的人，他性格冲动、说话直、有时候甚至有点自负，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游泳运动员，我们不需要为他的错误辩解，也没必要抹杀他的贡献，毕竟体育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去评判一个人的对错，而是怎么从别人的经历里，找到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力量，而我们整个社会，也确实该给这些不完美的天才运动员,多留一点容错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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