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刷巴西体育圈的新闻,最扎眼的不是圣保罗州联赛的爆冷,也不是内马尔的复出消息,而是一条看起来和体育八竿子打不着的公告:巴西卫生部门宣布,在圣保罗、里约热内卢、贝洛奥里藏特等7个核心城市开建12所方舱医院,专门收治登革热患者,预计总床位超过1.2万张,我第一时间给在圣保罗做青训教练的老朋友张野发了消息,他秒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带的U16梯队用了快3年的训练场,蓝色的施工围栏围了半圈,吊车正往里面运活动板房,场边那个永远摆着椰子摊的角落,现在堆着一摞摞医用床垫。“上周还在这带小子们练任意球呢,这周就变方舱了。”张野的语气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也好,现在每天新增好几万病例,再拖下去别说踢球了,命都保不住。”
作为跑了10年南美体育线的作者,我比谁都清楚体育在巴西人生活里的分量,但这次看着他们毫不犹豫把球场改成方舱,我反而更懂了:足球固然是巴西人的信仰,但活着,才是所有信仰的前提。
从训练场到方舱:体育场馆的另一种打开方式
这次巴西的方舱选址非常有意思,超过一半都设在公共体育场馆、训练基地里:圣保罗的帕卡恩布体育场室外训练场,本来是下个月南美解放者杯的备用训练场,现在改造成了有2000张床位的方舱;里约热内卢的奥林匹克公园,也就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举办地,直接把羽毛球馆和击剑馆改造成了收治点,最快3天就能投入使用;甚至不少社区的五人制足球场、街头篮球场,都被临时征用做了轻症患者的隔离点。
张野所在的青训俱乐部租的市政训练场,也是这次被征用的场地之一,他跟我说,俱乐部老板接到征用通知的时候,连补偿条件都没提,直接就签了字,还主动把场地上的训练器材、休息座椅、移动卫生间都捐给了方舱,“老板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人用的,现在用来救急,比给小孩练球更值。”
一开始队里的小孩还闹过情绪,14岁的主力前锋卢卡斯还偷偷躲在更衣室哭,说以后连练球的地方都没有了,本来预约好的4月去科林蒂安试训,肯定要黄了,直到上周俱乐部组织大家去方舱送物资,卢卡斯隔着玻璃看到里面住了好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有的烧得脸通红,还抱着破破烂烂的足球坐在病床上晃,说等好了要当比内马尔还厉害的前锋,小家伙瞬间就不闹了,回来之后他主动把自己攒了3年的球星卡、省吃俭用买的新足球都抱到了俱乐部,说要送给方舱里的小朋友,“我晚几个月试训没关系,他们先好起来最重要。”
我之前做公共体育场馆运营的选题时,经常看到有人争论“公共场馆到底该优先办商业赛事还是优先给市民使用”,这次巴西的选择其实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体育场馆从来不是为了某一场比赛、某一群职业运动员建的,它是属于所有市民的公共空间,当公共健康受到威胁的时候,它能从挥洒汗水的赛场变成守护生命的堡垒,这非但不是对体育资源的浪费,反而是体育精神最朴素的体现——体育的本质就是以人为本,没有了健康,所有的胜负和荣誉都没有意义。
停摆的赛事:体育人等得起,健康等不起
方舱开建的背后,是巴西已经失控的登革热疫情:截至2024年3月底,巴西全国登革热确诊数已经突破120万,死亡人数超过300人,其中圣保罗、里约两个赛事核心城市的感染数占了全国的40%,为了控制疫情,巴西体育界做出了近3年以来最大规模的赛事停摆调整:
- 圣保罗州联赛四分之一决赛直接推迟两周,帕尔梅拉斯、桑托斯两支传统强队都有超过10名球员感染,连队医都中招了一半;
- 南美解放者杯小组赛巴西主场赛事全部限制上座率在30%以下,进场必须出示登革热疫苗接种证明;
- 原定于4月中旬举办的里约狂欢节马拉松,直接延期到2025年,3.2万名报名选手里有2000多名国际跑者,全部自动保留参赛名额。
我的跑友小夏就是这2000多个国际跑者之一,她是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跑马5年已经刷完了国内所有金标赛事,里约马拉松是她心愿单里列了3年的目标,“我太想在基督像脚下冲线了,为了这个比赛我练了整整8个月,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还特意学了3个月的葡萄牙语,就为了到时候能和当地跑友聊天。”结果开赛前一周她收到组委会的延期邮件,当时坐在办公室就哭了,年假已经请好了,机票酒店损失了快两万块钱,倒不是心疼钱,就是期待了太久的事突然泡汤,那种落空感太难受了。
但难受归难受,小夏转头就在跑友群里说延期就延期,明年再去,“总比过去之后感染登革热,连起跑线都站不上强,安全最重要。”
同样在等的还有张野队里的卢卡斯,感染登革热之后他烧了3天,最高烧到39.8度,退烧之后浑身肌肉疼,跑100米比之前慢了2秒,科林蒂安的试训只能推迟,我跟张野视频的时候刚好碰到卢卡斯来问恢复计划,小家伙眼睛红红的,说怕自己状态掉了,试训选不上,张野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说球探已经说了,名额永远给他留着,等他完全恢复了再去,“对于运动员来说,身体就是本钱,要是为了一次试训把身体搞垮了,那才是真的毁了职业生涯。”
我见过太多为了赶赛事、拿成绩硬扛的运动员,有的带伤上场最后落下终身伤病,有的发烧还坚持比赛直接晕倒在赛道上,这次巴西体育界集体选择推迟、停摆赛事,看起来损失了门票收入、曝光度,但实际上是对所有运动员、所有参与者的负责,体育从来不是比谁更能扛,而是比谁走得更远,暂时的停摆不是放弃,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回归赛场。
方舱里的足球:体育是最好的安慰剂
别以为方舱里只有消毒水和咳嗽声,对于巴西人来说,只要有一块空地、一个足球,在哪都能有赛场。
张野给我发过一段方舱里的视频:轻症患者在方舱中间的过道里踢五人制足球,球门是用矿泉水箱堆的,两边的患者坐在病床上当观众,欢呼声大到隔着防护服都能听见,裁判是个扎着马尾的女护士,吹哨的时候还忍不住捂嘴笑,组织比赛的人叫罗德里戈,之前是巴乙联赛的球员,退役之后开了个社区青训营,这次感染进了方舱,看到好多人情绪低落,就主动找医护人员申请,每天下午腾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带轻症患者踢会儿球,“本来大家都蔫蔫的,一踢起球来啥不舒服都忘了,出一身汗,烧都退得快。”
还有个12岁的小男孩佩德罗,是圣保罗队的死忠,本来已经选上了圣保罗州联赛的球童,能和自己的偶像卡莱里牵手入场,结果赛前三天感染登革热进了方舱,每天抱着自己的圣保罗10号球衣哭,卡莱里知道这件事之后,特意录了视频给他,还寄了一件自己的签名球衣,说等佩德罗出院了,邀请他当球队的专属球童,下一个主场比赛全程跟在自己身边,张野说,佩德罗收到球衣那天,整个方舱的人都围着他看,小家伙举着球衣蹦了半天,连护士给他量体温都忘了躲。
张野带的青训队现在每周都会去方舱外面送物资,小孩们还画了好多海报贴在围栏上,上面画着足球、奖杯,还有歪歪扭扭的葡萄牙语“等你好了一起踢球”,有次他们在围栏外面颠球,里面的小孩也抱着球隔着玻璃跟着颠,一颠就是半个多小时,医护人员拍了视频发在社交平台上,好多人评论说:“这就是巴西人,天塌下来也得先踢会儿球。”
之前我总觉得,体育是太平盛世的奢侈品,只有大家吃饱穿暖了,才有心思看比赛、踢足球,但这次巴西方舱里的球赛让我明白,体育其实是困境里的光,它不需要多大的场地、多好的装备,只要有一个球、一群人,就能给人带来快乐和希望,我们常说“体育精神”,不是说你一定要拿冠军、一定要赢,而是说哪怕在最难的时候,你都愿意站起来跑两步,都愿意相信明天会更好,这才是体育最打动人的地方。
体育人的坚守:我们等得起那一天
现在整个巴西体育圈都在为抗疫出力:巴西足协捐了2000万雷亚尔给方舱买医疗设备,还组织了200多名队医、康复师去方舱做志愿者;不少巴甲俱乐部把自己的闲置场馆改造成了临时疫苗接种点,免费给市民接种登革热疫苗;里约马拉松组委会把原本准备给赛事的10万瓶矿泉水、5万支能量胶都捐给了方舱,还给所有报名跑者都送了一份登革热防护包,里面有防蚊液、退烧药、口罩,组委会在邮件里写:“我们希望所有跑者都能健健康康的,明年的里约马拉松,我们还在终点等你们。”
张野的俱乐部现在把青训改成了线上,每天教练给小孩布置训练任务,让他们在家练,还每周开一次线上科普课,给小孩讲登革热的防护知识,“虽然不能线下训练,但也不能让小孩们闲着,保持状态,也学点防护知识,等疫情过去了,我们再回赛场。”他跟我说,已经和市政的工作人员约好了,等方舱撤了之后,他要在这个训练场上办一场特殊的比赛,一边是青训队的小孩,一边是方舱的医护人员和康复的患者,门票收入全部捐给登革热防治工作,“我还要请场边卖椰子的阿婆来摆摊,所有来看球的人的椰子,我都包了。”
昨天我刷到一条视频,是里约奥林匹克公园方舱的工人在施工,背景里就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主火炬台,阳光照在火炬台上,金灿灿的,8年前那个火炬台点燃了无数人的体育梦想,现在它下面的场馆,正在守护无数人的生命。
很多人说巴西这次建方舱是亡羊补牢,但我看到的是,这个把足球刻进骨子里的国家,哪怕在最难的时候,也没忘了体育的本质是为人服务,巴西开建方舱医院,看起来是一条和体育无关的社会新闻,但它其实藏着所有巴西体育人的期盼:等疫情过去了,我们再回到球场,再回到跑道,再肆无忌惮地奔跑、欢呼、拥抱。
我想那一天不会太远的,毕竟对于热爱足球的巴西人来说,没有什么困难是一场球赛过不去的,如果有,那就两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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